《罗曼蒂克消亡史》过路蜻蜓

7、回忆 陈洁仪

　　陈洁仪几乎是落荒而逃。
　　说出来不怕笑话，虽然陈洁仪相亲对象很多，但这一次却是陈洁仪的初吻。
　　按理说，大学里有很多谈恋爱的机会，她上的还是理工科大学，7:2的男女比例，然而她还是一次恋爱没谈过。
　　她把自己谈不上恋爱的原因归结为自己的胖与丑。参加工作前后的陈洁仪完全是两个人。进入社会之前，她是个从小就没瘦过的胖妞，小时候胖是可爱，长大后胖就是蠢和丑了。这是大人们口里常说的。
　　她爱吃，嘴里时常闲不住，没事的时候嘴里非得塞点东西，不然感觉难受。不是没想过减肥，在看见别的女孩子露出纤细的四肢，穿漂亮的裙子的时候，在路上走过大多数都是瘦子的时候，在试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却穿不出想要的感觉的时候，在她盯着镜子，观察镜中虎背熊腰，毫无女性特征的自己的时候，她都萌生出一股冲动：
　　好想瘦，好想变漂亮，也好想谈恋爱。
　　但这些想法她都无从表达，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羞耻，这么胖居然还这么异想天开。
　　所以，每当她少吃了一点什么，也许并没有想要减肥的意思，别人一句“怎么吃这么少啊，你要减肥啊”，她都觉得话里带有那么一点调笑和鄙夷。
　　她尝试过无数减肥的方法，都没有瘦下来。人总是有惰性的，她对自己狠不下心，也许命中注定她就瘦不下来吧。
　　这种想法让她自暴自弃，她越发的封闭自己，减少交际，完全把自己锁在一个壳里，偶尔幻想一下自己瘦下来的样子，然后继续吃。
　　倒没成想，她参加工作，因为刚实习，单位里的人把她当廉价劳动力，她每天忙得像旋转的陀螺，根本没空想“今天吃什么”的问题，一年不到的时间她就瘦下来了。
　　无心插柳，她终于看到了自己瘦下来的样子，倒也没多惊艳，但也总比胖的时候好得多，但看见自己往日穿着紧绷绷的裤子如今穿上还空出一大截的时候不是不高兴。
　　瘦下来的好处还是很多的，走在路上都有人来搭讪她，在车站拎行李上楼梯总有人主动上前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以前她胖的时候都没这待遇，估计人家以为她能自食其力吧。
　　她想，之前她以为的“也许命中注定你就瘦不下来”这句话得改改，应该是命中注定你在某一天能瘦下来。
　　她不是瘦不了，只是时候未到而已。命运总是喜欢给人开这种玩笑。
　　现在她冷静下来的时候想一想，她那时没人追也不完全是因为自己胖，更多的是性格问题，连她自己都接受不了自己，那怎么能够奢求别人接受自己呢？当然她现在的性格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杨劲超没有看到过她以前的照片，如果她现在还是当初那个虎头虎脑的胖妞，他俩恐怕在相亲见面的第一天之后就不会再有联系了。这种认知让她觉得人真没意思，却忘了自己也是视觉动物，否则也不会黄了这么多相亲对象。
　　她还是觉得和杨劲超发展得有些快了，她还没有做好完全接纳他的准备，这么多年她习惯了一个人，唯一真正接触的男人只有她爸，但她和她爸始终缺乏交流，她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的。总的来说，她还是缺乏和男人相处的经验，只能靠看言情小说来满足她对男人以及浪漫爱情的想象，虽然这看起来很荒谬。
　　她不知道她和杨劲超的感情能维持多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目前她并不想走到谈婚论嫁的那一步，那对她来说还太遥远。婚姻，想一想都觉得恐怖，她还不想把自己就这么给套进去。现在他准备出差，正好给了她思考的空间。为了避免自己再胡思乱想，她决定先睡上一觉，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梦里她又回到了高中，这次并不是自己臆想的情节，而是确实有发生过的事情。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陆宇宁，也是他们唯一的一次正面交集，过程并不怎么美好，但却因此让她念念不忘了很多年。
　　A中在市里，离陈洁仪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平常周五放假回家都是她妈来接她的，那次她妈临时有事，让陈洁仪自己搭公交回家。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陈洁仪听到旁边有女生窃窃私语：看见没，那就是陆宇宁。
　　好奇心也驱使陈洁仪往她们议论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右肩搭着一个包，有些随意地站在那里和旁边男生笑着聊着什么。
　　其实陈洁仪早就听说过陆宇宁的名字，他以中考状元的身份考进A中，进来以后一直稳拿年级第一的宝座，无人超越。整个年级谁没有听说过他，就连她一向看不起人的同桌也对他甘拜下风，那是让人无法企及的存在。
　　上了车的时候，车子的座位已经满了，于是不得不往后走寻一个空间站着。好巧不巧地，陆宇宁就这么站在了她的背后，这让她感觉到后背仿佛长了双眼睛，令她慌乱着又窃喜着。一个紧急刹车，陆宇宁没有稳住撞到了她的后背，疼痛让她下意识地回头，看见陆宇宁摸了摸鼻子，对她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没站稳，你没事吧。”
　　“没…没…事。”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一样，她对自己糟糕的表现很是挫败，连那句“你鼻子没事吧？”也没问出口，就转过身去了。
　　车子到站，一大拨人下车，一下子空出了很多座位，陆宇宁就没再站着，就近坐在了旁边的位置。陈洁仪本来也可以找座位坐下的，但是她就是站着没动，因为陆宇宁就坐在她的旁边。
　　她面朝陆宇宁站着，当然不敢正大光明地看着他，她只能通过余光看着他跟旁边的同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偶尔视线往他那边瞟一瞟，然后又很快移开了。
　　她望着车窗外变换的光景，下午太阳快要落山了，正是阳光最温柔的时候，陈洁仪忽然觉得身上背着的沉重的书包也变轻了，生活开始有了盼头，排名的刺激都没这效用。
　　又一个紧急刹车，陈洁仪没有站稳，身子朝陆宇宁倒去。她心里暗叫不好，但身体却并没有做出反应，幸亏陆宇宁在她扑到他身上之前及时稳住了她，才没有导致“惨剧”的发生。
　　她满脸涨的通红，支支吾吾地说对不起。
　　陆宇宁只是无所谓地朝她摆了摆手，“就当我还你的。”
　　直到下车之前，她脑子里回荡着都是那句“就当我还你的。”
　　那天以后，陈洁仪下定决心要发奋学习，虽然并不能超越他，但至少也要缩小自己和他之间的差距，以这种方式稍微离他近一点，让她觉得自己很明智。
　　然而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不久之后她就听说陆宇宁和校花同时也是年级第二的纪念在一起了，没有人觉得意外，强者本身就应该和强者在一起。
　　在那次公车碰见之后，每周五放学陈洁仪就没让她妈来接她，她要自己搭公交回家，这样一来她就能见到陆宇宁了。每周至多只有公车上那十几分钟，在学校因为他们不在一个楼层，他们能撞见的几率寥寥。
　　他后来和纪念在一起之后她依然还是搭公车回家，看到他们在公车上黏黏糊糊的样子，就像在自虐，但是陈洁仪并不想就此停止。
　　后来，就没什么后来了。那年高考陆宇宁发挥失常，没有和纪念考上同一所大学，他俩承受不了异地的折磨，大学的生活又那么新奇，他们都不缺有人追，于是很快就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