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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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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徐徐落下,澄澈月光照耀的水潭波光粼粼,清冷幽静。
这是个晴明的好夜,只是这好安不了他的心。
杨戬坐于一颗倒落的枯树旁,斜靠着树干,握着扇子的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他方才对着狸德的那一通不过是借势发作。手眼通天的司法天神实际上是处处掣肘,当日的杨戬可以携一鹰一犬斩妖除魔、快意江湖,今日的二郎真君却不得不拿捏着由头,唯恐落了把柄成为政治倾轧的武器。
这个道理,一直都是寸心比他更懂。所以,这些时日不论受了狸德多少明枪暗箭,面子上她一直圆得滴水不漏,即便是偶尔的吐露,也都是替他陈明利害,以防小人奸计。
她似是当真不在意,又像是早已参透了因果,因而比所有人都淡定。
说来奇怪,今日做这些事情的如若换作嫦娥,杨戬想他大抵不会这般难受。可她偏偏是敖寸心,是娇惯任性、秉性率直的西海三公主。从认识她的第一日起,杨戬就默认了她的莽撞糊涂、不知深浅。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她变得成熟克己、周到稳妥,他对她全部的要求不过是乖乖的不要惹事。
如果惹事了,就乖乖的不要逞强交给他去解决。
他低下眼睛,微微笑了笑。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其实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已经决定了要保护她。
他一直都想保护她。
只是,他好像一直都保护不好她。
杨戬常常会想起当日西海岸边的那一别,想起她温热的单薄的身体、哭红的眼睛以及在他的掌心里挣扎不舍的指尖。
那一别,她大概是以为真的永不相见。
可杨戬却是在那个时候才发现他的心里埋了一颗种子,在那一日终于破土而出。
他第一次去找她想起来还是和嫦娥有关。在又一次被嫦娥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之后,他转身直下千尺海底。
那个时候他还以为不论如何敖寸心都会接纳他。
纵使他被千夫所指,总还有一个敖寸心会永远敞开怀抱等待他。
然而,他却被挡在了院墙之外。护住敖寸心的那道结界与他的法力同根同源,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是专为防他所设。
他原以为会是王母的手笔,登时怒意滔天,可却是敖摩昂,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笑,对他道,“真君很意外吗?这可是以真君赠予三妹的那束丁香花中封印的神识为引,合我们兄弟三人法力之大成所设的防御结界。”
杨戬对眼前男子的讥讽挖苦并不在意,像这样的冷言冷语他一日不知要受多少。更何况,他在千年之前从他手中将他的妹妹抢走,又在千年之后让她孤身一人,带着满心伤痕永囚海底,敖摩昂越恨他,他就越放心寸心在西海的处境。
他在意的是那束丁香花的神识,“你们取走了她的花?”
敖摩昂轻声笑了起来,摇着头,似乎是觉得他很可怜,“你还不明白吗,杨戬?她不想见你。”
素来克制的杨戬没有给出能让敖摩昂痛快的反应,可敖摩昂也不会发现他藏在大氅之后的手,指甲已经穿透了柔软的手掌。
敖寸心不想见他,他可以接受。
可她居然将他特意分离出来保护她的神识用来防他。
杨戬无论如何不会想到。
转身离开之际,他听到敖摩昂说了一句,“她恨你。”
如果没有这句话,杨戬或许就认了,他会就此由着她偏安一隅,永不相扰。
可他不该说寸心恨他。
寸心也许会伤心,会意冷,会失望,会愤怒,可她不会恨他。
一个懂他、惜他、护他的女人永远都不会恨他。
杨戬有时候都觉得那时的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在那之后一次次潜入海底去找她,也才会一次次地不得不相信敖寸心是真的铁了心要将他拒之门外。
他不会相信她从来都不知道他来过,也不会相信她没有看到他在那颗海芙蓉树下看尽了她的灯起灯灭。
直到那个时候,杨戬才意识到他唯一不能接受与自己背道而驰的只有敖寸心而已。
哪怕是嫦娥在凌霄宝殿上拿着他的爱慕大做文章,或是借着与猪八戒的亲近企图挑起他的贪婪嫉妒,他也能将那些难堪一并吞下,再将算好的棋子稳稳送入棋盘。
可唯有敖寸心,他从来都舍不得将她放入棋局之中,她又凭什么总是任由自己的一意孤行打乱他的棋盘。
他以为她会成为他的慰藉的,可她最终却成了他不可言明的一道伤口。
她在他的心底霸占了一个角落,在他每一次心灰意冷之际,跳出来耀武扬威。
他越是拼命地想抓住她,那道被特意设下的结界就越是凶相毕露。
杨戬从来都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在海底的那些日夜,也没有特意地去安放过他的那些不甘与失落。即便是在华山脚下,神灭之时,即便他在赶赴那场大仗之前,强行破了那道结界,将他母亲遗留下来的风铃挂到了她的门檐下,他还是倔强地不肯在弥留之际念一声她的名字。
杨戬想他是恨过敖寸心的。
他恨她那么爱他,更恨她不肯再爱他一点。
他曾经一度觉得他是被她和嫦娥撕扯着,对嫦娥的向往和对她的失望此消彼长。
他后来才渐渐明白嫦娥是他们婚姻的一个靶子,他们都把她当做了借口,又错误地将她当成了目的。
哪怕是在华山的时候,他仍然选择了呼唤嫦娥。
当然,这亦是因为他一息尚存的求生意志。
近在天边的嫦娥可以给他披月光。
而远在海底的敖寸心,还躲在那结界之后对他不闻不问。
或许是带着些孩子气,不过至今他都想问问她,在听过那番话后,有没有后悔过不肯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