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为了小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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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开学，纪锁还在工作。
六月刚高考完时，她都顾不及思考下一步，立刻找了份工作。
家里已经供不起她上大学的费用。
更别说还有债要还。
纪锁根本不知道何来的债，只记得，从她记事起，家里就有还不完的债。
周钥刚升入高三，学业正繁重，可他看起来却没什么压力。
纪锁问起，他却只说：“我爸妈看重我弟，对我没什么要求。”
他话说得轻松，心里却堆积了太多冷淡和不被重视。
全部来自他的父母。
那时他们已十分暧昧，只差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纪锁不想让周钥在学习上分心。
他的父母冷落他，她来温暖。
他们也只每周末才能见上面，周钥陪她发完传单，再一同吃晚饭，常常是周钥看着她吃，吃那家她很喜欢的米线。
最后慢悠悠压着马路送她回家。
他们都分外珍惜每周的相处时光，然后期待下次见面。
十月末的一日周四，秋的气息浓烈，大概是桂花香的缘故，纪锁把这一天记在心底。
那日行人出奇得多，纪锁转眼便发了厚厚几叠传单，老板不愿放过宣传的好机会，不知从哪儿又叫来一只小熊。
高大挺拔，肥厚的玩偶服被他穿得格外有型，纪锁起初没过多在意，认真发着传单。
直至傍晚，人群散去不少，纪锁又坐在那个树台歇息，头套摘下放在旁边，她吹着秋风轻柔，不似盛夏。
落日的黄昏柔和，她藏在小熊里，身心都满当当的。
那只小熊也过来了，在她身旁坐下，周围树台许多，空地也不少，偏偏坐在她的身边。
纪锁心中疑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移。
小熊也一屁股挪了过来。
纪锁倏地站起来，抬脚边往人群走去，她心中紧张，怕又是遇到不正经的人。
刚走两步，身后有人将她扯住，纪锁正想挣脱，就听到踏实的一句：“纪锁。”
她不可思议地回身，眼前的人正是周钥。
周四，他本应在学校的。
纪锁还没恍回神，木纳地开口：“你为什么来啦？”
周钥看着她呆萌的模样，不觉扬起笑容，一只手轻揉她头顶的发，笑意盈盈说着：“为了小熊啊。”
突如其来的行为让纪锁回神，她微抬着头看向眼前人。
少年身穿玩偶服，不似平常一般清冷，多了份反差，额头泛出薄薄一层汗，有碎发成缕，脸上是青春光彩的笑。
意气风发的少年，有常人难以想象的勇气。
广场突然放起歌来，纪锁觉得旋律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的目光都在周钥身上。
周钥的手还在她头上，另一只顺手扯住纪锁，将她拥入怀，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生日快乐，我的小熊。”
耳畔传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魅惑十足。
他说：“希望你每天都笑得灿烂。”
纪锁只在他面前简单提过一句自己的生日，也没想到他会翘课来为她庆生。
她之前都不过生日的，这是第一次。
纪锁格外惊喜。
她扬起头与他对视，距离很近，她问：“你怎么来了？逃课？”
周钥一笑而过：“逃课给小熊过生日，不亏。”
纪锁也被逗笑了：“下次不许这样了。”
他含着笑点头，转移话题：“听出是什么歌了吗？”
她摇摇头，只见周钥突然拉近距离，纪锁心里一惊，慌乱闭上眼睛，等了许久没有下一步。
周钥看着少女睫毛微颤，反应着心中的紧张。
他短促笑了一下，转变方向，凑近贴在她的耳朵，一字一句低语道：“自己想。”
而后松开她，笑声朗朗跑开。
纪锁意识到被耍了，也顾不上耳根的红艳，也笑着追上去。
金秋十月，桂花飘落，沁人心脾的芳香将二人笼罩。
他们尽情绽放。
日子过得很快，快到好像一步就能跨到尽头。
纪锁突然就想这样慢慢过完一生。
发传单也好，做小熊也罢，只要身边有周钥。
她也曾暗戳戳向纪母提起，起初母亲没什么态度，冷淡到纪锁也不知所措，后来渐渐的，母亲也认为女儿已经长大成人，应当自己面对情感，可心中还是不踏实。
纪锁没在意母亲的顾虑，完全陷入爱情漩涡。
她和周钥都没主动说在一起，他们却比从前更近了一步。
每周的见面，纪锁真想时间永远停留。
她享受和周钥在一起的每一秒，也很喜欢他。
她第一次这样喜欢一个人。
周钥给她很踏实的感觉，是后背，是靠墙，是时刻给她安全感的人。
纪锁迷恋他。
日子在期待中度过，转眼就已十二月。
纪锁想和他度过每一个新年。
那日平安夜，刚巧周末，周钥在身旁等着她下班。
冬季的天暗得很快，落日早已收起微弱的光芒，风刺骨的冷。
周钥穿的单薄，远没有她身上的小熊服暖和，纪锁笑着给他暖手。
广场上人很多，来来往往，周围嘈杂喧嚣，时针也嘀嗒，走过一圈又一圈。
他们在寒风中相望。
直到身后响起稚嫩的声音：“哥哥，和小熊在一起。”
他们一同向后看，是弟弟来了，身后还有两位大人，是周钥父母。
纪锁细看了一眼，夫妻俩紧站在一起，大概关系很好，宠溺地看着小男孩。
而后女人对着周钥开口，语气很平淡：“你怎么在这？”
还没等他回复，女人继续说着：“你弟弟非要来这看小熊。”
纪锁了然，没再愣着，带上小熊头套，跟小男孩互动起来，不一会儿弟弟就被逗得开怀大笑。
周钥没回答女人自己为何会在这，也上前和小熊一起逗着弟弟。
片刻后旁边的男人有动静了，上前抱起小男孩，低声哄道：“咱们就玩一会会，不要把力气都用光了，还要去别的地方呢，对不对呀？”
小男孩在父亲怀里乖乖点了点头，男人也对着她道谢，纪锁连忙示意不用谢。
一家人对弟弟都格外重视。
纪锁看着，思绪万千，心中不免涌起阵阵伤感，父亲的怀抱好像很温暖。
她也将头套摘下，笑着与小男孩再见。
他们还未走远，纪锁刚得到喘息，身后响起尖锐的一声：“周军！”
周围一片人都被惊得回头，她也回首望去，纪母手里的便当盒掉在地上，里面的饭菜铺了一地。
她只看到母亲双目发红，手止不住的颤抖。
纪锁刚想出声，便看到母亲径直走向前面那对夫妻。
纪锁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听到母亲的嘶吼：“周军！你怎么还有脸出现的！你这个自私的贱男人！”
纪锁是第一次看到母亲这样失控，她也不清楚当下的情况。
周围人越聚越多，看热闹的，劝架的，声音此起彼伏。
男人只是将怀里的小男孩抱紧，身旁的女人也高声嚷嚷道：“你说什么呢！哪来的疯女人！”
纪母泪水纵横：“你凭什么抛下我们母女俩...凭什么让我来还你的那些破债？”
“你倒是快活了，找了新老婆，还生了儿子，你就没想过你还有个女儿吗？”
纪锁脑袋猛地一嗡，她将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
原来她有爸爸。
只是那个男人抛弃妻女，还留下一堆债务。
造成这一切的人，此刻是别人的好爸爸，有着美满的家庭，他不会愧疚，不会想起被抛弃的妻女现在过着怎样的生活。
早在他决定离开的那一刻，他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那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抱着小男孩慌乱离开了。
只剩下纪母一个人跪坐在地上，歇斯底里。
纪锁上前将母亲扶起，一滴泪垂直滴落地面，她已经听明白了。
周钥也上前搭手扶起，被纪锁推开，她冷淡开口：“你先回家吧。”
他不肯动，张口还望说些什么，被纪锁打断：“有什么事等你放假再说。”
周钥也是受害者。
他还要上学，还是不要影响他。
纪锁细细想来，也觉得可笑。
方才她看着男人对小男孩的种种，心中羡慕得不行。
可没想到，那个男人也是她的父亲。
原来，她是叫“周锁”的。
原来，她是周钥的姐姐。
纪锁突然就笑出声了，眼泪也沁了出来。
她爱上了她同父异母的弟弟。
多可笑啊。
那日回家，纪母也不愿多说什么，她已经很疲惫了，纪锁也没有勉强，只是一个人整夜未眠。
脑子混沌，她一个人静静坐在床头，直到天明。
隔天是圣诞夜，纪锁照旧工作，只是发呆时间胜过发传单的时间，昨日的情况老板也看到了，不好安慰些什么，只是让她早些回家休息，并给她放了两天假。
纪锁情绪平淡，迷茫着准备回家陪母亲，身上的小熊服都忘了换下来。
她静静走着，走到广场中心的娱乐设施处，她看到过许多父母陪着小孩荡秋千，整齐的一家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她突然好想荡秋千。
一个人荡，也没关系。
那片大多都是小孩在玩闹，看到她来纷纷跑来，纪锁这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换衣服。
小孩团团将她围住，一双双小手胡乱拍打着她，不分轻重，打得纪锁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想荡会儿秋千。
不被打扰地独自荡一会儿，这么简单的事在她身上为何不能实现。
绝望之际，身后有只手将她拉走，纪锁木纳地看过去，又是周钥。
他已经两次将她解救出来了。
可这次，他这把钥匙解不开她的锁了。
周钥逃了晚自习来找她，他等不到下次周末了。
两人坐在初见的树台上，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纪锁先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开玩笑的意思：“我说过的吧，我比你大，你得叫我姐。”
那是第一次他送她回家，她在路上笑着说他还太年轻，只是弟弟。
周钥被这句话触动了，红着眼眶说不出话来。
他说不出的话，由她来说。
“周钥，我们不能在一起了。”
“你或许根本想象不到我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小时候被骂是没爸爸的孤儿，我不和他们计较。天天被催那些莫名其妙的债，我也忍过来了。他组建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儿子，这些我根本不在乎。”
“只是，我不能爱上自己的...弟弟啊。”
纪锁看向他的侧脸，绷不住了，泪水决堤。
她还是不能陪他走到新的一年了。
往后也不能。
周钥眼眶越来越红。
直到最后分开时，周钥低着嗓子叫住她。
他不敢抬头与她对视，先前那个做什么都落落大方的少年，现在只低垂着头。
他们都没有做错任何。
周钥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子，不似初见时的清脆悦耳。
他也不在乎，只继续说着。
“最后再抱一下吧。”
“姐。”
短短一个字，晶莹的泪珠无声滴落，周钥低垂着头，一滴两滴三滴，接连不断。
纪锁双手环在他的脖颈，泪染湿了衣襟，温热的液体将他心都烫穿。
那年圣诞夜，大雪纷飞，来得突然。
后来，纪锁荡上秋千了，整个广场空无一人，只有她慢悠悠摇晃着，风雪刮过满是泪痕的脸。
纪锁笑着喃喃自语：“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我的弟弟。”
雪依然飘着，落了满头。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位少年默默守候，共白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为了小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