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小熊》绵绵九羊

1、我家小熊

　　为了小熊
　　文/绵绵九羊

　　七月末，太阳西斜，天依旧热得厉害。
　　纪锁身穿深棕色玩偶服，游走在热闹的街口，向来往行人派发宣传单。
　　不合体的装扮，厚重且闷热，远远看上一眼，像只发育不全的小熊崽被迫在营业。
　　周围熙熙攘攘，可没有人理会她，接过传单后就随手扔掉，纪锁费劲屈膝蹲下，一张张捡起。
　　不然会被保洁阿姨谴责。
　　汗水涔涔，滑过眉梢眼角，惹得她眼眶酸涩，沁出生理泪水。
　　纪锁走向街道尽头的广场，那里人相对少了许多，她坐在最边上的树台停歇，数着手里厚厚一叠的传单，微叹了口气。
　　又剩下这么多。
　　随即，她起身走到旁边的垃圾桶，一气呵成，将手里的东西全扔了进去。
　　都是没用的废纸。

　　纪锁又坐回原位发着呆，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厚重的玩偶头套压得她不得已弯腰曲背。
　　这种生活也是，让她无法喘息，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浑身都闷得受不了，想把头套取下透透气。
　　刚有动作，纪锁便感受到有一双手将头套扶住，阻止她接下来的行为。
　　她抬眼看去，透过小小的空隙，看的有些困难。
　　眼前的少年逆着夕阳而立，个子很高，一身黑色，倒是衬的脸庞白净，碎发挡住部分眼睛，只能看到唇边挂着淡淡的笑。
　　他的手还按在纪锁的玩偶头套上，片刻后俯身探去，靠近她轻声说道：“不好意思打扰了，能不能麻烦你和我弟弟拍一张照片？”
　　“他很喜欢这个玩偶，但他有点害羞。”少年的声音清脆而悦耳，语气也真诚。

　　纪锁随着他的示意看过去，身后果真有一个小男孩，害羞地不敢露面。
　　她竖起大拇指，表示没问题。
　　拍的过程很顺利，纪锁做着各种搞怪动作，小男孩放松下来，开心地笑着。
　　银铃般孩子气的笑声，比任何都治愈。
　　少年拿着手机不停咔嚓着，笑得灿烂。
　　纪锁也乐在其中。
　　最后几张，他将手机横过来，拍了几张三个人的合照。
　　离开时，少年向她道谢，纪锁大幅度摆手，不用谢和再见。
　　刚走两步，他回头逆着光：“对了，我叫周钥，钥匙的钥。”随后绽开绚丽的笑。
　　孩童的笑声治愈，少年的笑容救赎。
　　少年是周钥。

　　纪锁平庸的生活有了些许盼头，她每日傍晚都在同一个树台坐着，休息且等待。
　　人群来往匆匆，却没有那一大一小的身影。
　　渐渐，纪锁便也不再期待，果然，只是过客罢了。
　　她又回到原点，一遍遍发着传单，随后麻木地捡起。
　　纪锁被困在深幽的街巷，抬头低头只有自己。

　　七月的最后一天，晌午阳光大好，热浪扑面而来，纪锁烦躁不安地工作着。
　　到了傍晚，天空一瞬间压出层层黑云，雨点连成线接连不断砸下，纪锁有些狼狈，在一家屋檐下躲雨。
　　湿了水的玩偶服沉重多了，她情绪压抑到极点。
　　前些日子追债的人找上门，撂下狠话，推搡过程中纪母受伤，额头撞上桌角见了血。
　　那群人愤愤离去，纪锁恶狠狠盯着他们的背影。
　　纪母只简单包扎了伤口，母女俩坐在冰凉的地板，紧紧相拥。
　　纪锁心里的恨，无法诉说。

　　夜幕低垂，雨在淅淅沥沥。
　　纪锁不管不顾，抱着头套往回走，悠长又寂寥的街道没有人，只听雨声滴落，地面圈圈圆圆。
　　面前的饭馆涌出四五个男人，喝醉酒，歪倒在一起勉强站立，嘴里胡言乱语，嚷嚷着不知哪个地区的方言。
　　纪锁打心底里厌恶这种人。
　　迎面对上，她只是瞥一眼，就感觉到好几双眼睛在自己身上游走，来来回回，他们的声音也停了。
　　纪锁被盯得内心发紧，低头避开视线。
　　刚走两步就听到前面声音响起：“小姑娘先别走，来来来给我们表演个节目。”
　　纪锁吃力地理解了方言意思。
　　她有些磕巴：“我不是，不表演。”
　　她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那群人哄笑起来：“不表演穿这衣服干啥子？”
　　有人挡住她的去路：“快快快，叔给你钱，要多少？”
　　纪锁心中一惊，不自觉打着颤，心神大乱。
　　她四处张望，试图寻找救命稻草，可大部分都已毕店，丝毫没有人影。
　　那群人快要将她包围，纪锁嘴唇轻颤说不出话来。

　　绝望之际，身后有脚步声逼近，纪锁不敢回头，她分辨不出是好是坏。
　　脚步停下，纪锁听到纯净的声音：“小熊，过来。”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就听出这句话的主人。
　　每日都期盼遇见的少年。
　　纪锁猛地回头，果然是周钥。
　　他站在身后几步距离，还是黑色短袖，似乎要融进夜里，手里拎着打包盒。
　　纪锁像得救了似的，也不由得轻语一句：“周钥...”
　　她快步走到他身边，提着的心松懈下来，才发觉后背竟生出薄薄一层虚汗。。
　　待她站定，周钥微微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面对那群男人开口：“不好意思，我家小熊不表演。”
　　纪锁微抬起头，看着他的身影在漆黑的夜，冷静且富有安全感，她心怀激荡。
　　话毕，周钥小幅度欠身，扯着她的手臂转身离去。
　　纪锁右手抱着头套，左臂僵着不敢动，任凭被拉着走。
　　街巷很长，似乎走了很久，久到朦胧的雨雾都消散。

　　他们停在一处便利店，灯光明亮，行人也多。
　　“你要先把衣服换了吗？”周钥低声询问她，“没事，我在外面等你。”
　　孤身面临那样的局面，心中肯定不安。
　　周钥也不急，静静等着她的回复。
　　少女有些发愣，似乎还没缓过神来，片刻后点点头：“在那边。”

　　纪锁换上干净的白上衣，和周钥一同坐在便利店内。
　　他将打包盒打开推在她面前：“你吃这个吧，还热着呢。”
　　是一份清汤米线，纯白的米线浸在淡黄色的高汤里，油亮油亮的，香味浓郁。
　　纪锁还没吃晚饭，积压的食欲溢出，也觉着饿了。
　　她偏头对上身边人的视线，话还没问出口，周钥就先回答道：“我吃过了，这是给弟弟打包的。”
　　他弯唇一笑：“你吃吧，我等会儿给他买别的。”
　　纪锁惊觉，这世上还有人笑得这样好看。
　　而且还是对着她笑。
　　纪锁从春风轻柔般的眼神中抽离出来，迅速低下头，慌乱动筷。

　　米线泡得有些涨软，但味道很好。
　　就这样无声地吃了许久，纪锁有些饱了，她思考着怎样开口。
　　声旁人也没动静，只听进进出出的行人带动玻璃门上方铃铛震荡。
　　纪锁小幅度扭头，又很快回正过来，她轻声开口：“谢谢你啊。”
　　她不敢与他对视，眼神似水柔情，怕只看一眼就再也出不来了。
　　周钥似乎心中有事，微愣几秒后才回应：“没事，我也是看到有只小熊在那边，还想会不会是你。”
　　周钥还在店里打包米线时，就听到门外吵闹，他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出门看到的是一群男人围着一个玩偶，小熊没戴头套，圆润的小脑袋配上肥厚的服装，显得女生更加娇小。
　　周钥细细想来，上次一起拍照的小熊似乎也是这样，玩偶服松垮地堆积在手臂和腿部。
　　他便不自觉上前去了。

　　周钥又看向她：“还真是你呢。”
　　纪锁低垂着头，含着淡淡的笑，有些窃喜。
　　“你弟弟呢？好久没见到他了。”
　　周钥停顿片刻：“他在医院。”神色有些黯淡。
　　“那天我是偷偷带他出来的，没想到他见到你就走不动道了。”
　　他继续说着：“所以还得谢谢你呢，弟弟那天回去开心了好久。”
　　纪锁没问过多，只是笑着回应：“你可以多带他来呀，我每天都在这。”
　　周钥在身边也笑了，只是极短促的两声。
　　“我妈才不放心让我带着她的宝贝儿子。”
　　刚刚是苦笑的两声。
　　纪锁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又是一片静谧。
　　时间短暂停留，她回过头看着他轻唤一声：“周钥。”
　　他应声抬眸，大胆与她对视。
　　她说：“你是个好哥哥。”
　　“看得出来，你弟弟很喜欢你的。”

　　周钥一刹那被触动，含笑的双眼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的头发被雨打湿，还半干着，有几络搭在额前。
　　先前都藏在小熊里，没有仔细看过她。
　　深色的长发简单扎成马尾，垂在背上有些凌乱，白嫩透亮的小脸未施粉黛，如芙蓉出水般干净。
　　此刻的她一脸认真等着回应，目光温和且亲切，周钥在这视线中内心得到慰藉。
　　原来她这般好看，他也有些着迷了。
　　纪锁眨了眨眼，双眸灵动如水，一闪一闪的。
　　他有无数个念头在心中闪现。
　　想将她私藏，只做他一人的小熊。

　　那天周钥送她回家，畅聊一路。
　　纪锁和他待在一起很安心，话也多了起来，扯着嘴角讲起工作时遇到的事。
　　被小孩恶趣味地推倒，他们居高临下，看着她费劲站起，笑得打滚。
　　她讲着讲着也觉得好笑，扑哧笑出声来。
　　周钥在身旁默默无言，只侧脸看着少女，温柔开口：“纪锁，以后我会常去的。”
　　不会让你被欺负的。
　　纪锁抬眸撞进那片温柔乡，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

　　老式小区楼下，纪锁跟他道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样的生活，似乎要改变了。
　　转身碰上了下楼倒垃圾的纪母，纪锁心中一慌，不确定母亲是否看到了。
　　纪母不喜欢她和男生接触，看到了都会很生气。
　　她只有母亲的爱，所以渐渐的她也不和男生接触，不能让母亲生气。
　　纪锁没有父亲，小的时候她趴在母亲腿上，奶声奶气地问着为什么自己没有爸爸，别人都嘲笑她。
　　纪母从未正面回答过，只轻抚着她的小脸，平淡道：“有妈妈爱着你就够了。”
　　久而久之，纪锁便也不再询问，她只觉得父亲大概很早过世了，他要是还在，肯定也会爱着她的。
　　纪锁主动跑向母亲，挽住她的胳膊，笑着先开口：“妈，你吃了吗？下雨我没带伞，等雨停才回来的。”
　　纪母被扯着走，上楼之前回头看了眼早已离去的人，想问些什么却还是没开口。

　　八月的骄阳更强烈，纪锁做着同样的工作，心里却不似从前那般。
　　周钥几乎每日都来，或晌午或傍晚，有时还带着弟弟。
　　纪锁带着他们转遍了整条街。
　　平时觉得悠长的街，现在怎么两步就逛完了。
　　纪锁真想和他们多待一会。

　　整个八月下来，纪锁的笑容每日荡漾，肉眼可见地变开朗。
　　周钥也曾注视着她，目光如春风般动人，眸底泛着丝丝笑意，温和地开口道：“纪锁，你多笑笑吧。”
　　他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纪锁好似听到了语气中不可能存在的深情。
　　还是不可避免地动了心。
　　周钥是她的一把钥匙，解开了她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