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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年树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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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夏天入夜格外迟,迟来的夜气消退了一天的暑热,总算能让打工人受烈日炙烤的心得机会喘息。曹余淮走在从性研所回教职工宿舍的路上。她抱着一大摞材料还不死心,愣是腾出只手来刷手机,一路上都低头在浏览某博消息。
这回所里出人少,她和苏凰、胡蝴占了全部工作量的大头。前些日子课题组赶due,熬paper熬得头都要秃了,曹余淮好似天天渡劫,根本没有自己的时间。
这不,一做完结项申报,她就把所里属于自己和苏凰的材料打包好,逃也似的离所。
教工宿舍三楼走廊的灯坏了好几个月了,魏辞给报上去过,后勤到今天也没修。
欺负我们所小人少呗,曹余淮想,年轻讲师全住旧楼也就算了,灯坏了还不给修,教育部每年几百亿拨款,我校是差这点钱的吗?宋头儿有时候就是太好说话了。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把三四十厘米厚的A4纸材料摞到旁边的消防栓钢壳上,才从包里拿出宿舍钥匙,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勉强找到了门上锁孔。
打开宿舍门,苏凰竟然已经躺在客厅沙发上刷指甲油。茶几上修死皮用的美甲工具还没收,看样子回来有一会儿了。
“草鱼回来了?”苏凰探头,“材料收好没?辛苦我鱼最后扫尾了,快来歇歇。”
苏凰左手五指刚刚涂好,还没烤干,翘着手指拎起茶几上的袋子就给曹余淮递过去:“我路上给你买了奶茶。喏,你最喜欢的双响炮,半糖少冰多奶霜。”
“女魔头,小恩小惠就想收买我?刚刚整理材料的时候你人呢?跑得比兔子还快。”曹余淮嘴里这么说着,心里还是怪受用,奶茶已经戳上吸管喝了一大口。
今年立夏早,这两天气温已经窜至30℃。这种天气里来口冰奶茶——尤其在课题结项、彻底解放之后,曹余淮真是一身舒爽。此时再看提前跑路回来的女魔头都觉得她面庞亲切起来,尤其在胡蝴那小妮子结项根本没到场的对比之下。
算了算了,和苏凰共穿一条裤子这么久,曹余淮还不了解女魔头的个性吗?苏凰其人,典型的人勤嘴甜心冷,谁要是信了她的温柔小意,喝了她的迷魂汤,谁就是大冤种。
可有时候和会灌迷魂汤的人处起来怎么就这么舒服呢?
曹余淮瘫倒在沙发上,又吸了一口奶茶。刚巧滑溜的布丁入口,一嘴蛋奶香味,她忍不住眯起眼睛,舒服地叹了口气。
“热搜上全是《十里洋场》,声势很大啊。你看了没?这回剧情怎么样?”
这是曹余淮刚刚回来路上看到的。搞学术的也不能每天写paper啊,打算卷死谁呢。脑子转久了,难免想看点不费脑的偶像剧休息一下。
《十里洋场》的男主演谢鸣秋是苏凰的爱豆,苏凰粉了他有七八年了。这些年女魔头别的墙头爬尽,这个爱豆却从来没换过。曹余淮想问问苏凰《十里洋场》剧集的口碑,假如值得看,接下来就看这部剧放松。
“不知道欸,广场上还是骂声居多,说这剧集没什么新意。非小喇叭的姐妹不建议观看,大概率追不下去。”
“小喇叭”是谢鸣秋的粉丝名。苏凰在提到哥哥相关的时候,也会自称小喇叭。社会学者苏女士一点也不抵触饭圈文化,只不过对某些极端的饭圈现象始终持保留态度罢了。
“呵,别的小喇叭善于抓住机会安利哥哥。苏苏你够佛啊。”
苏凰不置可否。
见曹余淮仍感兴趣的样子,她才忍不住多嘴两句道:“有比较中立的观众评价说,故事套了个民国的壳子,家国天下一概没得,讲的还是霸总和白月光替身的狗血爱情故事。谢鸣秋团队看得上眼的剧本无非一种风格——大男主,大男主,还是大男主。然而这些强势的角色,哥哥没有一个能演得出彩。得知谢鸣秋在《十里洋场》里扮演的角色是位大军阀以后,我就没打算点开这个剧。”
“爱豆剧播了你都不看?”曹余淮嘴里这么问,心里却在想,狗血好啊,我爱狗血。
“不看。我周内还要给宋头儿他们组跑回归,赚点外快。”苏凰一边用便携紫外线灯烘手,一边用空闲的右手撑着脑袋,有些奇怪地看向曹余淮,“小喇叭们粉谢鸣秋不是为看那裹脚布伤眼的,等剧播完我再上小破站看剪辑吧。只要太太脑洞够大,新素材剪得够碎,配乐够煽情,我就能同时拥有矜贵民国少爷和他的落魄名媛小妈、大军阀和他的金丝雀、百乐门小酒保和他的头牌舞女……一系列香香饭饭。太太们,你——是我的神!!!”
看这梗用的,期末赶课题一点儿没耽误咱苏女士12G冲浪。
曹余淮:……
“看裹脚布伤眼睛”,对不起膝盖有中枪,还是暗伤。
“那你粉他干嘛?”
“看脸呀。哥哥的五官、身材、造型,没有哪一块不在我的点上。”苏凰烘完指甲不太满意,正翘着小指,认真补那最后一笔朱红,鸦羽垂下,密密地盖过眼瞳。她讲话的时候带点粤语口音,但发音不会令人难以分辨,反而因为饶舌平白增添了一种娇俏的味道。
客厅里亮得晃眼的节能灯,照在曹余淮脸上叫死亡打光,在苏凰脸上却是直接照出了冷白皮的质感。人家的睫毛还能在苹果肌上投出一小片阴影呢。
拜托,姐姐你自己已经长成这样还粉什么顶流明星啊?想要看脸,自己照照镜子不就过瘾了?用得着费那些钞票买哥哥的杂志看硬照吗?曹余淮想着,幽怨地看一眼茶几下堆放着的时尚杂志。那一摞摞整齐摆放的杂志,都是她替女魔头收拾的。苏凰向来看过就忘,随手把杂志丢在客厅或者餐厅椅子上。
二十九岁的人了,苏凰这张脸还嫩得像是当年刚进T大的freshman,加上她衣品妆容又比那时进阶了不止一两步,倒有种活年轻了的感觉。曹余淮丧气地揉了揉自己的脸蛋,人比人气死人。
曹余淮认识苏凰,是在他们那届社院研一入学当天。
那年曹余淮刚从外校考进T大念研究生,进了校门两眼一抹黑,找了一上午都没找见社会学院的楼。
就在她绝望于学校之大、自己方向感之差的时候,命中注定领她走进社院大门的那个人出现了。
当时尚且稚嫩天真、不识女魔头真面目的曹余淮望着苏凰不由叹道:“姐姐你好漂亮哦,长得好像邱淑贞!我就喜欢邱淑贞那种妩媚颜!”
“是嘛,最近装扮港味有点浓。”
苏凰笑得温柔,初秋的阳光又恰到好处在她蓬松的卷发洒落。迷路小羊羔曹余淮眼里,初次见面的苏凰简直像个天使。她们在社院大楼门口分别时,还互通了姓名。
苏凰在听到曹余淮的名字后明显愣了愣,而后竟然比出一个大拇指道:“不错!姑娘有理想!”夸得曹余淮都有些迷糊了。她自己活了二十多年,到今天还迷茫着呢,苏凰第一次见面就夸她有理想。人也太好了吧,果然是天使姐姐无疑。
好巧不巧,等曹余淮报道完去位于紫五的学生寝放行李,竟然在寝室床位上看到了苏凰的名牌和照片,就在她床的正对面。苏凰吃完午饭回寝,一眼看见还在收拾行李的曹余淮,不由惊喜道:“嘿,你是那个有理想的妹妹!”
原来苏凰在T大读了社会学本科,今年刚好保研留在本校社院研究人类学。明明曹余淮比苏凰大几个月,在社院楼下还叫人“姐姐”。糗大了。
她俩硕博连读一住就是五年。等关系熟到苏凰可以肆无忌惮地给曹余淮解释“有理想”和她名字之间关系的时候,曹余淮对苏凰的天使滤镜也早就碎了一地。
苏凰是这么说的:“我粉的墙头正演一个叫余淮的角色,青春帅气有担当,完全是校园万千少女梦中情人那款。我呢最多睡着梦一梦,你却有勇气把‘操余淮’直接写在名字里,这都不算有理想?”
曹余淮:“……你妹!” 原来这个意思!当时她还没选择性别研究的方向,适应不了女魔头彪悍的脑回路,听到这段奔放的发言三观差点裂开。
“拜托,苏苏,咱把换男朋友和追星的力气用在学术上好吗?”
“换男人、换爱豆完全不影响我发期刊的。”苏凰真诚脸,严肃道。
曹余淮:……
换到现在再听到这种欠扁的言论,曹余淮就算被噎得说不出话,也一定会掐住女魔头脖子冲她比中指。
果然这些年大家都有所成长。
曹余淮读完博就争取了留校任教的名额,此后在T大教书一直到现在。苏凰呢,说是想要继续追寻自我,便又出国念了几年书。
她不像曹余淮,要考虑并不富裕的家庭在她身上投入的教育成本何时能够收回。苏凰有开明的高知爹妈和会赚钱的姐姐做后盾,完全可以有限度地延长自己的受教育年限,趁着年轻多出去看看,多积累一点。
但不知道为什么,苏凰最终放弃了那个学位,提前回国了。去年她从国外回来以后,也到母校来教书。
T大性别研究所“小而精”,在这所偏工科的综合性大学里扮演着极为边缘的角色,所里已经好几年没来新人了。听说有新同事要来,胡蝴尤为激动,一贯惊人的音量竟有进一步失去控制的趋势。正当大家围住所长宋唐兴冲冲问新聘的是哪位,苏凰就踩着红色漆皮高跟、一身裹臀冰丝长裙走进了他们的大办公室。
柳长生办公桌在曹余淮隔壁,他看见苏凰进来眼睛一亮,连忙拿胳膊肘捅了捅曹余淮道:“这回聘了个美女姐姐。她脸好小好精致……她冲我笑了诶,笑起来真温柔,好像天使!”
曹余淮:……
“呵,男人。”曹余淮看着他,仿佛在看时光里的自己。
柳长生瞧见曹余淮眼里某种说不清的光芒,混杂着同情和幸灾乐祸,忽然眼皮一跳。曹余淮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道:“别叫人家姐姐,她比你小得多。”
“是嚯,她肯定比我小好多,你看那皮肤多好。是有种姐气,懂吧,姐姐的气质,我就想叫她姐姐。姐姐,快穿高跟鞋踩我!”
曹余淮:……
苏凰和大家一一打过招呼,最后走过来一把抱住曹余淮,十足兴奋地道:“草鱼,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回来了吧!”
一别经年,两人微信里隔三差五插科打诨,曹余淮既想念苏凰又不想见她。如今这个倒霉闺蜜就在眼前,她只能忍住热泪趴在苏凰肩头有气无力地问候道:“女魔头,你可算回来了。”
***
曹余淮还是点开了《十里洋场》。
然而开三倍速看完第一集,她被弹幕上唯粉与剧粉关于谢鸣秋演技的骂战吓得够呛,连忙含泪关掉了视频。
曹余淮对故事开头霸道军阀在舞池里初识美貌交际花的剧情没什么印象,只能记得谢鸣秋出场时那步履生风的骚走位。知道谢鸣秋在演民国戏的观众或许会感叹一声“司令霸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木头顶流在走时尚晚会的红毯,上演制-服诱-惑呢。
记得苏凰刚粉上谢鸣秋那会儿,和她现在纯颜粉的躺平态度有所不同。当时她还是哥哥的事业粉。苏凰曾经拉着曹余淮一起看过谢鸣秋刚出道拍的一支广告,讨论哥哥的五官多受导演动态镜头的青睐。她分析得头头是道,还讲说只要选对戏路好好发挥,谢鸣秋未来一定能拿上视帝或者影帝。
回想起苏凰从前的言论,曹余淮忍不住捂住心口幽幽道:
“难怪网友骂谢鸣秋演得木,他和女明星接吻前竟然找好镜头摆了pose,我看的时候内心毫无波澜,如坐青灯古佛旁。别说磕男女主cp了,观众看完不脚趾抠地都算好。偶像剧这么基础的剧本,谢鸣秋三十多岁还演不及格,估计等他拿影帝视帝那天我们也快入土了。到时孙子孙女发来视频链接:‘看!奶奶你粉的爱豆终于出息啦!’你哆哆嗦嗦摸出老花眼镜戴上,都看不清屏幕里是人是鬼了!”
苏凰欣赏着刚做好的指甲,慢悠悠地反驳:“我不许你这么说哥哥。他足够了解自身外在条件的优越,所以成天孔雀开屏似的招摇。不过,人生来可教,哥哥还有救。”
曹余淮:女魔头,承认吧你才是谢鸣秋黑粉头子!
咯噔……女魔头怎么看过来了?她浅浅一笑什么意思,难道还能听到我的心声不成。曹余淮被她看得发毛,突然回过味来:糟糕!完犊子了!
谢鸣秋是苏凰这么多年的爱豆,女魔头爱怎么吐槽是她的,自己当着女魔头的面儿吐槽可不是撞枪口上了么?天哪我说了什么,我还笑话女魔头等爱豆拿奖会等到头白眼花?!苏凰虽不至于为了爱豆和好友较劲,但挑衅的对象一旦变为她本人,这口气就非争不可了。
话没说完,苏凰已经躺倒在沙发琢磨起来:今年申请通过的院里访学计划由于国外疫-情N度爆发,如今无法成行,原定的教务处排课也不能临时更改。这么说她秋季学期没课,只有几个线上研讨会要参加……
“我要打入他们团队内部,督促哥哥精进演技。”
曹余淮抓狂道:“别呀,你一个搞性别研究的去指导专业演员演技?别开玩笑了!”
“不不不,草鱼,我没开玩笑。”苏凰正色道,“事先声明,我只是从选本、人物解读、剧情理解等等方面助力哥哥演艺事业,并不以指导演技为目的。希望哥哥在团队的大家协同帮助下,能早日拿奖,别让我孙辈嘲笑我‘活久见哦奶奶,你爱豆终于拿了视帝’。”
曹余淮总觉得她最后一句话像在骂人,又苦于没有证据。是错觉吧……一定是错觉!
打入艺人团队内部?助力哥哥演艺事业?荒唐啊!
不过以曹余淮对苏凰的了解,这还真是她能干出来的事儿。
苏凰确实是那种人——只为争口气就敢挑战不可能。关键时刻她总能整出些偏招怪招,化不可能为可能。
想当年苏凰刚跟着导师做社会调研,有组数据需要跑回归,她不会弄。就为着这个,女魔头竟然一步一个脚印地从头学起,最终完全掌握了回归分析方法。现在她已经能够熟练运用这一技能,在社院各研究所的各种项目里挣外快了。
中间还有段插曲,可以拿来八卦一下。那阵子苏凰的男朋友是她在经管院的师兄,这家伙脑子抽了还怎么的搁苏凰身上找商机呢。师兄套了数据去做,很快拿着结果向苏凰索要报酬。
女魔头看不上师兄嘚吧嘚吧的样子,没要。她准备找导师想办法,自己再跟着学一学。谁知道师兄被拒后说风凉话:“别费力气,你一个搞人类学的DEA小白学什么回归分析啊?”
好家伙,人是怎么自己作没的?
苏凰听完微微一笑,也不争辩,默默回寝室去了。曹余淮还奇怪呢,苏凰这天回寝怎么有点闷啊。
第二天苏凰果断甩了师兄,开始跟着她同组经济学背景的小帅哥一起学《数据包络分析方法与MAXDEA软件》。社调做完没三个月,女魔头不仅新技能学得小有所成,还乐得换一个小狼狗男友,远离了爹味。
类似“争口气引发的血案”,这些年来曹余淮在苏凰身上见得不少。当然,“争口气”的是女魔头,“血案”的主角往往是别人。
曹余淮深知,想要劝阻我们一生要强的小凤凰,绝对不能从任务难度太大出发,因为女魔头不仅不会知难而退,还会愈发兴奋,觉得这件事情值得挑战。
她只能另辟蹊径地劝道,咱和演员不是一个赛道上的,他们的如戏人生跟咱没什么关系。咱这么体面的人,凭研究能力吃饭。弄明白演技究竟怎么提升对自己的本职研究毫无帮助,苏苏别去浪费宝贵时间。
谁知苏凰还是道:“你别忘了,我参加过芝大的伦理学PhD项目。哲学乃一切科学的统御,相信也能够指导演戏这件事。演技靠的是什么,对剧本的理解和诠释嘛。成为社科学者第一步在做什么,理解和诠释本学科的学术成果嘛。相通的相通的!”
差点被她绕进去,曹余淮捏住鼻子,“理想主义了,过于自信了,太膨胀了。”
这么说苏凰不乐意了,直接上价值:“演员——欧里庇得斯的人偶、汤显祖的随侍抑或莎士比亚的附庸,他往上数顶了天了是莫里哀,还几百年都出不了一个。我们背后站着的是历史、文本、伟人汇集联动形成的庞大思想财富,车载斗量,不可胜数。自信点,很有根源的!”
妈耶,怎么突然热血起来了!
曹余淮一个飞扑,揪住她的胳膊大骂:“你个死保守派少借题发挥。我担心的是这个吗?我担心的是这个吗?你把咱性别研究所的课题撂给我一个人,是陷我于不义啊啊啊啊啊!!!女魔头我要和你绝交!”
苏凰不着痕迹地躲开,过程中还一直保持着十指扇形张开的姿势,活像八六版《西游记》里那个长着又长又尖的红指甲专挖和尚脑子吃的女妖精。
“经疫情倒逼互联网通信技术已经更上一层楼,现在线上办公都成常态了,线上讨论课题有何难。别担心,我会经常钉钉你,还有腾腾会议,你知道的。”苏凰说着,右手虚握,比了个听筒放到颊边。
动作配上她那如葱玉指、纤纤蔻丹,再添一个和善的笑,更像是骗人上钩为她献祭的妖精了有没有?
“我又不是不回来住了。”女魔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