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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英国人瑟缩着脖子,低声咒骂着旁边架着他的几人,十分抗拒苏联人对他的触碰。又目光警惕地四处张望。
空气如同被凝结一般,棚子里的人各做各事。沈于竺几人被队伍带去隔离室观察伤员。虽说是新建不到一个月的建筑,却一共有十多个单间,两个医疗所。
一间屋里传出俄语的几声叫喊。
突然,一声重物砸在地上的声响,随即就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里屋的单间,一个胳膊缠着绷带的苏联人被三人拽着衣服硬生生拖出门口,他拳打脚踢,嘴里大声呵斥着,还在淌血的伤口撕裂开来,染了一地血迹。衣服上还粘着玻璃碴子,胸口的衣料在地上磨蹭着。
“отпустименя! нетрогайменя! выйдитеотсюда!”他口齿不清,不断掰开拽着他衣服向后拖的手,叽里咕噜地大喊着,倒是能听出来讲的是俄语。
他十分高大,即便是半倒在地上的伤员。推搡着着差点儿把医生撂倒,不过还是被几个官员连拖带拽地关进了隔离室里。
沈于竺目睹了一整个的过程,那苏联人在临进门前眼睛死死地瞪住他,是愤怒的。让人心底发凉。
“就是个疯子!”那套着白褂的医生脱下手套惊恐地说,“简直可怕。在得病之前他完全不是这样的。”
“也许受到惊吓了。”一旁的军官神情莫测,随声迎合着,“谁也接受不了自己会死在这个小棚子里。”
刚刚的隔离室里,传出一阵阵干呕声和混沌的叫骂。
“也可能是吃了什么。”贤司迏低声和沈于竺说,“精神类药品,有一时的兴奋作用。”
“兴奋剂,对吗?”
“是的。比如□□,苏联人常用这种的。”他说,“我父亲生前靠的是这种药续命,但副作用很大。量少了不管用,量多了出人命。”
“兴奋剂当然不能用作治疗。”沈于竺看着他,突然想到什么事,“你在这里住了多长时间?”
“顿巴斯广场?让我想想…”他沉默一会儿,“两年?我记得是两年。这里曾经一年会举办一次青年节,我参加过两次,就回去了莫斯科。怎么了?”
“你住在这儿的时候,那时有这个工厂吗?”
“有。不过都是工人在生产锅碗,或者香皂什么的。”贤司迏眨了眨眼,“我记得很清楚,一九六零年左右。”
不对,时间对不上号。
还是他猜错了,那个玻璃瓶子上的日期和这个工厂没有关系。可能只是生产日期或是其他什么的。
中途又在车上开了次会,外面已经乌漆嘛黑。苏联夜晚郊外的风比刀子要狠,刮地人脸通红,这种环境让沈于竺的脑子混沌不堪,又坐了一天的车,现在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因为房间不够多,他们好几个人要挤到一间小房间。而且边界缺被子,还只能可怜地盖着自己的外衣。
看着苏联人个个抱着绿色的厚被子,沈于竺心里有些许哀怨。苏维埃人个个抗冻,又从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他们却这样寒碜,这太不公平了。
听许昌添油加醋地形容苏联人打呼噜声和震雷一样大,隔着一层楼都能听见。这让他心里更加没底儿,又更加想念自家军营里的小床,就算不是那么的舒适,但睡着很踏实。
挤在许昌的旁边,倒不是很冷。他闭着眼,祈祷着在苏联人开始打呼噜前睡着。还是因为太困了,头刚沾枕头意识就开始模糊起来。
好像梦见了爹娘和他阿妹,就这么笑盈盈地看着他。直到被叫醒,那梦就飘渺地消失掉了,像是从未来过。
早饭是他不曾想象过的丰盛。油亮的煎土豆条,香喷喷的玉米汤,还有辣炒豆子。
虽然不配着馒头还是吃不惯,但还是一口汤一勺豆子地往嘴里送。
原来他们的伙食一直是这样的好。要知道疙瘩汤在他们那里就是很少见的饭了,常吃红薯多一些。
怪不得都长这么高,沈于竺盯着花白的盘子默想。
“看那儿,那儿”许昌一手一个面饼往嘴里塞。
沈于竺转头往旁边看,他昨晚睡得不早,现在还有点儿头晕,揉了揉眼睛。
维塔里昂就坐在他旁边的一个圆桌旁,不过没穿大衣,围巾也没裹,只披着个短风衣。他看起来也是一幅没睡醒的样子。睫毛颜色很浅,眼睛半眯着,手握勺子不断搅着碗里的汤,到现在都没喝一口。
“那人我见过,就上次开会。”许昌嚼了半天,腮帮子鼓鼓的,“是个上校吧,居然跟咱们一起吃饭,这身位不一下子提高了。”
沈于竺呵呵一声,又接着往碗里夹菜。
许昌在陌生环境没有显现出一丝一毫的不适,倒是对什么事情都特别有意思。这是让他佩服的。
沈于竺不一样。他在陌生的环境里会很不自在,而且很影响睡眠――昨晚不算,那是太累了。
他啃了个玉米,一边问:“你昨晚睡得怎么样?听见他们打呼噜了吗?”
旁边一个同志在许昌发声前抢先说:“你就听他放屁吧,什么苏联人,夜个就他呼噜打得响。”
沈于竺耸着肩笑得一颤一颤地,一边用胳膊使劲儿捅许昌。
“好啊。”许昌一个劲儿吃饼,“打呼噜好,延年益寿。”
他们这一桌笑得热闹,不惹得一些苏联人往这儿看。也算上半睡半醒的维塔里昂。
他一回头,就看见沈于竺穿着绿军服的背影,肩膀笑得一耸一耸地。
每个桌子都离得近,他俩后背就差个板凳的距离。维塔里昂朦胧的睡意被扫一空,随即又转头开始喝已经凉了的玉米汤。
齁咸。
就是吃不得军营里的伙食,他嘴刁地很,咸了不吃,淡了也不愿意。不过这一个月多的时间里他都必须住在这儿。
不情愿,也不想说话。
他放下勺子,无声无息地跨过板凳离开。
吃得差不多了,沈于竺想去洗个手。厨房很安静,应该没有人。但推开门,却有一个高大的身影蹲在地上。
几乎是不用分辨就能认得出来这位是上校,他退缩了一下,本来想退步离开的。但没有机会了,维塔里昂听到声响猛地转头。
两人目光碰撞在一起,又都马上移开。
“打扰了…”沈于竺还是先开口,“我来洗个手。”
维塔里昂轻轻转过头,没出声。
他一边用水冲着手心,一边用余光偷偷观察蹲着的苏联人。
这才看清楚那男人面前有个毛茸茸的黑球儿――是只猫!
他有些惊讶。这种寒冷的地方居然会有猫。不应该是野猫,那毛球儿身上干净的很,正美滋滋地享受着比它身体还大的蒸鱼。
沈于竺慢悠悠地擦干手。维塔里昂像是偷偷在听他什么时候走,头没抬起来过,就只看着正在吃鱼的黑猫。
“这么冷的地方,居然会有猫。”沈于竺对他说。
维塔里昂抬头,还是没有表情地嗯了一声:“我的猫。”
这么大个儿的男人,还有养猫的爱好。
沈于竺也蹲下身来,抱着膝盖:“它有名字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本不应该说这么多的。况且他们的相遇方式有点特殊。
“тадвеи”上校语速很快,音量又小,好像就轻轻一声哼哼,不过那小煤球儿听到它的名字后抬头看了看它的主人。
“很特殊的名字。我也蛮喜欢猫的。”好像刻意拉近关系似的,沈于竺觉得有点儿好笑,不过喜欢猫是真的。
维塔里昂嘴角微微扬了扬,应该是提起他的猫让他心情比较愉快。他抬起头看着沈于竺的脸,这是第一次他们彼此看清楚对方的样子。
维塔里昂的虹膜很淡,像个透彻的琥珀,表情平淡没有起伏。沈于竺的眼睛却是黑色的,这在欧洲国家里是很少见的。
维塔里昂又露出为难的神色。他还是开口:“你可以摸摸。”
他中文不好,又为人比较护着那个黑色的小玩意,平常绝对不能让别人碰的。但还是对对方发出了邀请。
沈于竺伸手轻轻摸了摸тадвеи,它不怕生,和它主人的性情完全相反,热情地竖起尾巴围着他的手蹭。碧绿的眼球看着他,又舔了舔嘴。
“тадвеи是个很乖的猫。”他总结一句。
维塔里昂倒是有点儿自豪地双手抱起тадвеи,放在自己阔大的怀里。刚饱餐一顿的它有点儿不乐意,想挣脱开来。但被上校点了几下脑门而乖乖收起尾巴。
两人简单道了个别。沈于竺比较高兴,鼻头都冒了汗。
这个大个子也不是那么的难相处。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