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端》步步款生莲

2、这份感情会毁了他

　　“你在想什么？”萨卡弯着腰，看着柏恩苍白的脸色道。
　　柏恩看见萨卡清澈的浅蓝色的眼睛，想起那天晚上曾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小心地看着他的手。他犹豫了一下，直起身子问：“你觉得我脏吗？”
　　萨卡惊讶道：“怎么会？我觉得你非常干净，非常纯粹。”萨卡看了一眼柏恩身上大大小小的污渍和血痕，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安慰道：“我觉得看一个人干不干净不要看外在，而是内在。”
　　柏恩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笑了一下：“谢谢你，萨卡。但也许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想的吧。我也想有干净的衣服和和身体…说起来，勃朗士少爷说要送我衣服。”
　　萨卡听到“勃朗士”二字，眼睛亮起来：“你还没有和我讲完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勃朗士少爷拿完冰块后发生了什么？塔利大夫说你妈妈的病情如何？”
　　“勃朗士少爷很快回来，我接过他手里的冰桶。拿了一块看起来最小的冰敷在手上。他问我可以从明天开始照顾纳瓦妮小姐吗，我同意了。之后，妈妈和塔利大夫就出来了，塔利先生说妈妈得了莫德病毒，这种病在镇上出现了几例。都是男性，妈妈第一个感染的女性。”
　　“这里怎么会出现传染病？塔利大夫有说过通过什么传播吗？”
　　“我不清楚，塔利先生说妈妈必须要待在病房里面。不能和其他人接触。”柏恩顿了顿，咬牙道：“塔利先生说这种病毒通过血液传播。先前的病例患者已经被关在病房里，不知道他们怎么跑出去的，还…去找了我的妈妈！”
　　萨卡从椅子上下来，生气道：“这帮老鼠人，莫德最肮脏的蛆虫！他们竟敢…”
　　“勃朗士少爷说今天会帮我查清和解决这件事…萨卡，我真的很害怕。我觉得有人一直在一个我看不到的地方伤害我和妈妈，勃朗士少爷可能帮不了我。我不想他因为我也被伤害…”柏恩哽咽道。
　　“不要这么想！勃朗士先生是一个好人，他有能力帮助你，他也帮了你这么多，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如果勃朗士解决不了，我就在半夜潜入军区，在他们的厨房里面下泻药。”萨卡做出一副凶狠的表情，把柏恩逗笑了。
　　柏恩忍不住揉了揉萨卡的卷发，轻声说：“你真好。”萨卡用头发蹭了蹭柏恩的手，柏恩又说：“现在世界上有三个人对我最好，一个是妈妈，她给了我生命，一直在保护我。一个是你，一直鼓励我和赞美我，让我变得更坚强。最后一个是勃朗士少爷，他帮了我很大一个忙，他是一个完美，嗯…纯粹的好人。”
　　萨卡看着他一脸认真，笑着说：“那是因为你值得别人对你好，爱与尊重是平等的。还记得咱俩刚认识时你的自卑和小心，现在比以前自信多了。还有，你和勃朗士才认识多久，就摆出一副要永远追随他的样子，小心别被骗了。
　　“这句话，勃朗士少爷也对我说过。他说我是他的朋友，是平等的。我在遇到勃朗士少爷时就觉得自己低贱，也许自卑这个东西如同我的血统一样，生下来就有了。”柏恩这句话听起来像玩笑一样自嘲，但是萨卡却感觉到他很认真。“说起来，勃朗士少爷是第一个让我感到十足信任和温暖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对他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从见到他的那一刻，我的自卑和对他的信任在我的心中疯狂、快速地长大。”
　　萨卡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从认识柏恩开始，萨卡就知道他并不是一个会对人敞开心扉的人。因为在那样被人欺辱的环境下成长，使他不敢轻易相信他人，但如果相信了，那就是一种坚定。柏恩刚认识勃朗士不久就对他如此信任，只是因为勃朗士帮助他的妈妈吗…？
　　柏恩并没有注意到萨卡的表情变换，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感情里，他仿佛想到什么，脸上都泛起红晕，眉毛与睫毛都低低垂下，脸上不自觉露出幸福的笑容，道：“你是我一副要永远追随他的样子。我觉得你说的没错。他如同太阳一样耀眼，我想追随他。”柏恩的眼睛亮起，萨卡居然在他的眼睛里面看到了坚定与自信。一向自诩低贱自卑的柏恩居然在谈论起对勃朗士的感情时，脸上焕发着自信。
　　柏恩停了一下，又说：“那天晚上我不小心打翻茶杯后，勃朗士少爷却在第一时间看我的手问我有没有受伤。连妈妈都没有这样过，妈妈会在第一时间担心她会不会被打。那天过后，我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吃的，是一种我不知道的东西，我看不见它，但是能感觉到它，很奇妙。”柏恩像是在探索什么东西一样：“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不是因为被打到睡不着，也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勃朗士少爷，我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他，他一直在我的脑海里面。我想了很久，是什么让我能看见他，那是一个陌生的东西。”
　　柏恩顿了顿，说出了一个全新的、陌生的词。萨卡在听到这个词语后表情瞬间变得十分惊恐。“是爱…，是爱。是爱啊！没错，是爱情，你能理解吗？”柏恩好像在细细品尝着这个字，他又重复了一遍：“是我对勃朗士少爷的爱啊！我爱他。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他像是得到自己的肯定一样，期待地想看向萨卡，希望萨卡能肯定他的情感。
　　可是当柏恩期待地、又有些紧张地抬起头，却看到萨卡一脸的惊恐和不断变化的表情。萨卡一下子站起来，嘴里一直在说：“不…不，不能这样！”
　　柏恩疑惑地看着萨卡，“为什么？”柏恩感觉到自己刚刚建立起的自信和情感正在一点一点流失，他无法抓住它。柏恩看着萨卡脸上的纠结和痛苦，又感觉到自己对于勃朗士，不论是他本人还是情感，那种抓不住的无力感也在慢慢侵蚀着他的心脏。
　　莫名地，他好像宿命一般感觉到自己的情感或许永远无法得到回应和结束。
　　制药锅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起，打破了二人的沉默。
　　萨卡连忙去收拾制药锅，捞着药渣，柏恩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脑袋里面还在放空。
　　萨卡将药渣装入一个小绣包里面，递给柏恩：“这里面的药渣有静神的作用，同时它也可以暂缓病毒的传播。托付给塔利先生，让他把绣包挂在你妈妈的病房里面。”
　　柏恩把绣包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看着一旁咕噜咕噜散发着奇怪味道的制药锅问：“这里面是什么？怎么有一种虫子的味道？”
　　“之前认识的一个朋友，他养的宠物受伤了，让我熬一副治疗的药。”
　　萨卡收拾好桌子，坐到柏恩的身边，一脸凝重：“你对勃朗士的情感，不要告诉别人。不要表现得太明显，尤其不能让勃朗士知道。如果被其他人知道，会伤害到你。”
　　“我不怕。”
　　“勃朗士是一个善良的人，你会喜欢上他我理解。但是，在这个国家和社会，你们都身为男性，你们的情感是不被允许的，甚至是被唾骂的。你是个勇敢的人，也愿意承担你的感情。在面对你内心的情感，你坦率又自信，好像变了个人。我为你的勇敢而骄傲。但是勃朗士和你不一样，他是贵族的孩子。他身上背负着整个家族的责任，他有个天真可爱的妹妹和病弱的弟弟。他需要他的家人，他的优秀和体贴都是他的家族赋予他的。勃朗士长大之后肯定会是他们家族的继位者和管理者。他无法承担你们的情感。那些世俗和非议会毁了他的，还有他珍惜的家庭。”萨卡看见柏恩惊讶的表情，狠了狠心又说：“况且勃朗士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怎么可能会喜欢上男性？他需要女性，他需要一个同为贵族的小姐和他结婚，生一个延续他辉煌家族的孩子。这些，你作为一个男性都无法给他。你的感情会毁了他的，尤其是他家族的人是绝对不会接纳你们的感情。”
　　柏恩已经红了眼眶，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萨卡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有些重，软声道：“我曾经的一个朋友，也喜欢上了男生。当时的我非常支持他们，认为同性之间上爱也是一样的。后来他们俩的感情被我朋友的父亲发现，我的朋友被囚禁在家里，而他的爱人被送到了很远的地方。俩人都是贵族出身，结局都是如此。你和勃朗士的身份又相差这么大，我实在是不忍心看你步入我朋友那样的结局。”
　　柏恩闭上眼睛，不想让眼泪流下。萨卡也适当递给他一条手帕继续道：“即使这个社会是错误的，他们也有力量去抹杀正义。我不反对你的感情，我也希望这段感情可以让你变成更好的人，哪怕它没有你想要的结局，但是它让你成为了更好的人。勃朗士是一个优雅体贴的人，你也可以变成这样的人。把心中的爱慕变成对他的赞许和敬佩，成为你心中的人那样优秀吧。”
　　柏恩知道萨卡是真心为他着想，萨卡说的没错，不管从哪个方面看，他的这段感情都会伤害很多人。他看到外面的夕阳，意识到自己该走了：“我知道了，谢谢你。我会藏好我的感情，努力变成他那样优秀的人。时间不早了，我还要把绣包送到塔利大夫那。”
　　萨卡看到柏恩脸上的无助和落寞，不放心道：“过几天你再来找我，我们再好好聊聊。我今天的情绪有些激动，说话有些重，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柏恩点了点头，萨卡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出了房门。
　　从塔利大夫的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只有一轮明亮的月亮挂在天上。
　　昨夜的雨虽然停了，但地上仍有积水。柏恩专注地想着萨卡的话，没有注意到脚下的路。直到鞋里湿透的冷意传来，他已经站在水坑中央了。他麻木地看着脚下的积雨，水纹波动几圈后，又恢复了平静。突然，他看到水里面倒影的、明亮的月亮。
　　如果没有月光，他看不到这个水坑的。
　　柏恩抬头看着天上银白的月亮，在黑夜中那样耀眼，他无可避免地想到勃朗士的脸和笑容。他抬头仰望着月亮，也在仰望着自己遥不可及的心上人。明明自己在泥泞中，却还企图着月亮。在月亮温柔的回视中，他小心地踏出积水，没有破坏水中月。随后大步向家里的方向跑去。
　　回到安静的家中，柏恩快速地洗净自己的身体，进入卧室。看到卧室的床上叠着几件干净的衣服。
　　这是勃朗士派人送过来的衣服。柏恩小心地收好衣服，又忍不住拿起一件仔细地端详着，看着精雕的纹路和上好的布料。衣服上还有浓烈的香气。柏恩把脸凑过去，轻轻地嗅了一下，他闭上眼睛，脑中是少年贵族的身体。他的脸微微有些发烫，借着今天刚确定的热烈的爱意，他大胆起来。他把衣服铺在床上，将脸埋入衣服里面，狠狠地吸了一口。独属于勃朗士身体的茶香进入他的身体那一刻，他满足地发出一阵叹息。萨卡在今天下午对他说的话在他的脑海里面回荡，委屈与不舍，以及对心上人浓烈的爱慕击破他脑海的防线。他抱着心上人的衣服，无助地哭泣着。他的手中紧紧攥着那件上衣，枕着泪水而眠。
　　随着太阳的升起，他心中那份隐秘的情感也深深埋入他的心里，从此暗无天日。
　　——
　　小镇的钟声在早上六点准时响起，但约定好去见纳瓦妮的时间是八点。柏恩仔细地洗净自己，从木桶中拿起一块冰敷在红肿的眼皮上。他穿上勃朗士的衣服，站在镜前满意地看着自己，踏入旅馆。
　　纳瓦妮穿着睡裙，显然是刚睡醒，柏恩看着纳瓦妮走进房间洗漱。
　　蒂布娜已经换好衣服，绅士地为柏恩拉出餐桌的椅子温声道：“先坐在这里等一会儿吧。”
　　看着蒂布娜温柔的笑容，柏恩低下头，假装研究面前的餐具。
　　“你很喜欢这套餐具吗？”蒂布娜看着柏恩一脸认真地看着餐具，忍不住问道。
　　“啊，还好…上面的图案很精致，所以忍不住看了一下。”柏恩觉得他刚才的动作肯定很丢人，而且他一在蒂布娜面前说话就会紧张。他懊恼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幼稚。
　　“你今天很好看，这套衣服很适合你。”蒂布娜看着他一脸的紧张，笑着为他倒一杯牛奶。
　　柏恩慌张地拿起牛奶：“谢…谢谢。是这件衣服漂亮。”
　　“衣服再漂亮，也要人去驾驭它。它很适合你。我不清楚你的尺码，抱歉，这件衣服对你来说有些大。”蒂布娜一脸歉意。
　　“没有没有，我很喜欢这件衣服。衣服大点好，可以穿好几年。不浪费。”
　　“这次出行我带错了几件和我尺码不同的衣服，没穿过几次。我觉得你穿上一定非常好看，一会儿我让人找一下。希望你不要嫌弃。”
　　“不会不会，您的衣服很干净，穿着也很舒服。我怎么会嫌弃。”
　　蒂布娜给他夹了一块华夫饼：“都说了，我们是朋友。不用讲敬语。快尝尝这块华夫饼，非常好吃。”
　　柏恩尝了一口：“好好吃。”他转头想和蒂布娜赞叹几句，却正好对上蒂布娜的视线。
　　蒂布娜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柏恩。
　　柏恩瞬间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她，低下头继续吃华夫饼。心脏的跳动声已经有些剧烈，柏恩为了掩盖自己的心跳声，开口道：“您查出来是谁了吗？”
　　蒂布娜知道他在说病毒的事，点点头，一脸严肃：“看护的人员已经处罚了，确诊的人因为要配合医院抽查血液，所以没有被处理。不过我已经把他们的身份降级了，现在的他们就是医院的活体样本。活不了多久。病毒已经被严格控制着，应该传播不了。你的妈妈也不会有事，我已经派人去保护她了。病毒的抗体和疫苗也在研究中，别担心。”
　　柏恩放下心来：“您有查到病毒的源头吗？”
　　“还没有，目前的调查结果为人为原因，我怀疑有人故意往这里投放病毒。”
　　“天呐，会是谁这样！”柏恩惊讶道。
　　“目前确诊的人都是邻国人，他们也是当初非法越进我国边境的人。这是一场预谋，有人想通过病毒传入军队，再传入百姓当中。好在病毒已经被发现，并且已经控制下去了。”
　　“你们在聊什么？气氛这么凝重？”纳瓦妮已经打扮完，走到餐桌前问。
　　“我们正在讨论今天的早餐，柏恩说他很喜欢华夫饼。”蒂布娜感受到柏恩的目光，向他眨眨眼。
　　柏恩又是一阵心跳加速。感觉到自己仿佛和蒂布娜有了专属的秘密，他十分开心地点头附和。
　　“夫人说你的厨艺很棒，不知道今天晚上我是否能品尝到你做的考林果派。”蒂布娜说。
　　“当然可以，只不过…我的手艺没有妈妈说的那么好，很一般。”柏恩有些害羞道。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期待我们的小厨师大显身手。”蒂布娜站起身，穿上外套：“我先去军队里面处理一些事情，晚上见。”
　　“再见，早点回来吃柏恩做的考林果派哦！”纳瓦妮向蒂布娜挥挥手说。
　　“再见，早些回来。”柏恩还有些不舍。
　　蒂布娜也向纳瓦妮挥手告别，转身对柏恩说了一声再见，并用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唇边，轻声说：“擦一下这里。”
　　柏恩的脸红了起来，快速地用手抹了一下嘴巴。
　　“还在，在你的右边。”纳瓦妮也看到了，指了指自己的唇角道。
　　柏恩正要抬手去擦，却被一只温柔的手捉住，紧接着，干净又带有熟悉茶香的手帕在他的唇角轻轻划过。
　　柏恩呆呆地看着坐在原地，看着蒂布娜叠好那条手帕，又重新放回自己的口袋里。
　　“抱歉，平时照顾弟弟习惯了。刚刚下意识去擦干净你的嘴巴，别生气。”
　　柏恩还在呆呆地看着她，忍不住问道：“不脏吗？还要放回口袋里。”
　　蒂布娜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会脏呢，就是一小块污渍。手帕还可以用的。”
　　目送蒂布娜关上房门，柏恩感觉到自己明明应该深埋在土地里暗无天日的情感，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刚发芽的小种子在他的心里疯狂地叫嚣着：我要太阳！我要阳光！
　　柏恩强压下自己心里的嘈杂，他一遍遍警告自己不该奢求太阳。阳光，只有太阳愿意时才会照耀在他的身上。他的脑海里面又像警告一样，响起萨卡的话：“这份感情会毁了他的！”
　　柏恩在心中道：不要再去想了！！
　　你是多么的低贱！你自己明明知道！
　　别再去想他了！
　　别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