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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柏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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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白云笼罩着湛蓝的天空,太阳堪堪露出一角。白云在天上勾着群山,从此形成了考月国最美的景观。
两匹漆黑的马拉着一辆运载货物的车,健硕的男人们骑马跟在后面。四匹精装的白马不急不慢地拉着一辆低调奢华的黑金马车。马车后面又有四个骑着黑马佩戴长刀的侍卫护送。
纳瓦妮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草原和看不见尽头的群山,满脸忧怨:“出行已经半个月了,还没有到。”
蒂布娜拿起茶杯,看向窗外说:“已经到考林湖了。再过不远就是莫德,今天下午肯定能到。”
“这里看起来荒无人烟,神医都喜欢在这里隐居吗?”
“我也不清楚,埃斯特班老师说他居住在这里,没有说具体的位置。”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找到啊,埃斯特班殿下为什么不把神医召进宫里。这样下去,我真担心博格斯殿下…”纳瓦妮看见蒂布娜皱起的眉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真抱歉,我很担心博格斯殿下,也真心希望他早日康复。”纳瓦妮暗骂自己今天怎么嘴错到说起这样的话。放眼整个王国上下都清楚蒂布娜公主十分宠爱同父异母的弟弟,大家都夸赞公主殿下是继承了国王的美德。因为国王也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陛下在继位后仁慈地给了他的弟弟一块边疆封地,可见国王对他的弟弟有多疼爱。说起来,莫德镇正是这块封地最重要的军区,纳瓦妮想不明白一个医术精湛的神医为什么居住在军区旁的深山上。
蒂布娜轻抿一口茶,面带微笑:“没关系,我知道你是在担忧博格斯。到了军区后还要麻烦你配合。为了避免一会儿我叫错你的名字,从现在开始咱们就按照先前约定好的名字称呼对方吧。”
马车很快绕过考林湖,进入莫德镇。
镇里的人大多穿着军装,偶有几个穿着奴仆衣服的男人出现在街上。
纳瓦妮好奇地问道:“好奇怪,为什么这个镇上看不见女人。”
蒂布娜看见街旁一个穿着粗布的男人正在打骂一个小男孩,目不斜视道:“莫德整个镇都是军区,前几年邻国发生战争,众多百姓南下逃入我国边境,被考林军官巡逻时撞见,男人被抓去当奴隶,女人…也是如此。现在正是军队的休息时间,女人们应该都去待客了。”
蒂布娜说得很隐晦,纳瓦妮迅速红了脸:“百姓也是无辜的啊,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们。”
“身为敌国的百姓,被抓住只有这个下场了。尤其他们逃到的还是考林军区…”
马车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马匹受惊尖叫着长鸣一声。茶杯摔碎在地,滚烫的茶水溅到纳瓦妮的手臂上,她下意识地收回手臂,却将茶壶碰倒。蒂布娜眼疾手快接住茶壶,安抚一旁疼到流泪的纳瓦妮:“我下去找人拿冰块给你。”
一旁护送的侍卫早已听到车内的尖叫,急忙打开车门。蒂布娜扶着侍卫的手臂,下了马车。扫视周围看热闹的人,冷声问道:“怎么回事?”
侍卫将一个穿着粗布的男人和一个孩童押送过去:“先生,是他把这个孩子推入马下,使马受惊。”
蒂布娜低头看着害怕到发抖的男人和一旁跪在地上满身伤痕的男孩。这正是她刚刚在街道上看到打骂男孩的二位当事人。“纳瓦妮小姐受伤了,你去给她拿一桶冰块过来。”蒂布娜站在男人面前道。
一个侍卫正准备去,蒂布娜拦住侍卫,看着男人说:“不是你,是你。先留着他的手。”男人哆嗦地更厉害,被一边的侍卫拽起来,押入附近的酒馆里。
蒂布娜又看向男孩,他顶着一脸伤痕,身上还有几处干洄的血迹。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她。蒂布娜低下头,问他:“你为什么被他欺负?”
男孩低着头,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还在强撑自己的自尊心吗?他的罪行足够我送他去监狱,但是我也可以选择私下处理。”
男孩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小声道:“我…我只想让您一个人知道。”
蒂布娜挑了挑眉,道:“你去把我的马车收拾干净,我亲自监督你。”蒂布娜又回头吩咐侍卫道:“你们让那个男人把冰块送到纳瓦妮休息的房间。”
男孩回头看了一眼离开的侍卫。
“多派几个人去保护一下那个男人,别让他死了。再留个人看着马车。”
男孩跪在地上收拾碎片掉身体顿时僵住,蒂布娜满意地看着他的表现。她将头倚靠在车门上:“说吧。”
“妈妈生病了,需要吃的。”
“钱都花完了?”
男孩的手握成拳头,身体微微颤抖道:“嗯。”
“那个男人估计今晚就会进监狱,你再也看不见他了。”
“谢…谢谢。”男孩抬头盯着一旁站着的侍卫,欲言又止。
蒂布娜将男孩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笑了一下:“举手之劳,像他这样的人,我处理他就像喝一口茶一样简单。”
男孩将茶杯碎片抱在怀里,站起身。蒂布娜吩咐侍卫去拿一个布袋子。
男孩看着侍卫离去,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道:“妈妈生病了。”
蒂布娜脸上作出适当的悲痛:“真令人悲伤,祝她早日康复。”
男孩涨红了脸,又看了一眼侍卫离去的方向,跪下来道:“先生,求求您治好我妈妈。”
蒂布娜又作出遗憾的表情:“真抱歉,我不是医生也不是慈善家。”
男孩有些不知所措,他跪在地上,低着头,怀里抱着茶杯碎片。
“你虽然是受害者,但也是间接导致我妹妹受伤的人。收拾好这里的茶杯,已经抵消了你的错误。但是我的妹妹需要有人照顾,就由你来照顾吧。作为照顾我妹妹的报酬,我会请镇上最好的医生治疗你妈妈。”
“嗯。”男孩显然还没听明白,茫然地看着她,但还是马上回答了她的话。
蒂布娜笑了一下:“我妹妹最喜欢吃考林果派,这几天她虽然休息,但肯定不愿意闷在房间里。你就带她去后面的山里摘几个考林果,我会让侍卫保护你们。”
男孩这下听明白了,感激地看着蒂布娜:“谢谢您,愿太阳永照在您身上。”
蒂布娜看见从马车下来的侍卫,扔给他一个钥匙:“我们会在你身后的旅馆住下,八点后带着你妈妈。我和医生在二楼左转尽头的房间等着你。”
男孩点点头。侍卫正好过来,他把茶杯碎片小心地放入布袋子里,将袋子打了一个结。蒂布娜让他送到纳瓦妮休息的房间。叮嘱他把袋子放进房间,不用说话。
蒂布娜看着男孩离开的身影,吩咐侍卫:“让塔利先生在八点到我的房间。”
夜幕降临,天上下起小雨,街上很快空无一人。
男孩牵着他的妈妈,踏进旅馆。旅馆内已经熄灯,男孩微微放下心来。
女人看着漆黑的走廊,有些害怕。其实女人早已经在镇上寻过医生,但都因为她的身份而被拒绝。对于自己的病情有多严重,她不敢告诉儿子。今天听到儿子说找到愿意治疗她的医生,她不敢相信。更何况是晚上来到旅馆内,让她更加害怕。听儿子说帮助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年贵族,令她更加恐惧。但看着儿子坚毅的小脸和那句信誓旦旦的“他肯定能治好妈妈”的话,女人还是软下心,答应了儿子。
上了楼梯后,女人的心忐忑不已。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无法接受一个少年的力量,但她更加害怕她的儿子因为她没有去而被欺负。左右都是一顿欺辱,让她受着也好,她已经习惯承受这些了。男孩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女人的心跳更甚。房门推开后,她看见一个俊美的少年贵族坐在沙发上喝茶,身旁坐着同样华丽的少女,正在与一个穿着白色大衣的男人交谈。
少年放下茶杯,微笑着注视着他们:“快进来吧,外面冷。”
饶是女人已中年,见过很多男人。也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人,她想起自己曾经在军官的书房里看到的油画,原来世间真有如此漂亮的人。她不敢大口呼吸,看见少年的微笑,脸也不自觉地红起来。呆愣地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少年。
“这位是塔利先生,镇上最好的医生,希望他能帮到您。”少年的嗓音让人感到亲切和愉悦。
塔利先生对女人笑着点了点头。
男孩扯了扯女人的衣角,催促道:“快去吧,妈妈。”
女人低下头,向两位年轻贵族行礼。看到儿子还站在原地,正要让他也行礼。少年却摆手道:“不用这些繁重的礼节,夫人。塔利先生已经准备好了,请您随他进入卧室。”
女人本已经放下的心,在听到“卧室”二字后又悬起来。
蒂布娜看见女人一脸的惊恐,补充道:“还望夫人谅解,我的妹妹一直有当医生的愿望,所以这次的治疗她会协助塔利先生。”
纳瓦妮向女人眨眨眼,牵起她的手:“请放心,夫人。塔利先生是最好的医生…”
随着卧室门的关闭,房间里只有蒂布娜和男孩。
蒂布娜示意他坐下:“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待你的母亲吧。”
男孩小心地坐在沙发上:“谢谢您。”
“纳瓦妮在这段时间里就麻烦你照顾她了。还请你能好好陪伴她。她虽然有些小脾气,但也很会照顾他人。是个很好的孩子。对了,我还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你?”蒂布娜为他倒了一杯茶。
“我会照顾好纳瓦妮小姐的。我叫柏恩,也请先生告诉我您的名字。”
“勃朗士。不必用先生称呼我。叫我名字就好。”蒂布娜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们为什么来这里?我很少见到有人来这里。”柏恩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
“我的弟弟生病了,病了很久。我为他找了很多医生,但是都没有办法治好他。现在听说莫德镇后的山里有治疗他的草药,我便抱着希望过来了。说起来我也不清楚草药在哪里,只是听说弟弟的病有了希望,便马不停蹄地过来。”蒂布娜低着头,一脸悲伤。
“别担心,您的弟弟一定能被治好。”
“我也希望可以这样,可是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我…真的很害怕。下午听到你和我说你的妈妈生病了,我仿佛看到了我可怜的弟弟。本来我不想管这件事,可是看着你的那么悲痛,我的心也跟着痛起来。我的弟弟,他是那么可爱,却要遭受这样的痛苦!呜…”
柏恩看着她的眼泪,想去擦拭,抬起手却看见自己脏而黑的衣袖。他不自觉地握起拳头,缓缓放下了手:“对不起,我的身上没有带干净的帕子。”
蒂布娜用手抹了一下眼泪:“道歉的应该是我,抱歉。我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希望你可以理解我担心弟弟的心情,就像你担忧你的母亲一样。”
柏恩听到她的哭泣声,心里却感到比刚才进入房间里看见她面带微笑的表情时更加亲切。大家面前尊贵的少年,却在他面前脆弱地哭泣着。想起下午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他其实并不在意被抓住。只要妈妈能吃到东西就好,用一顿打换妈妈和他的一顿饭,倒也值了。可是看到从车上下来的漂亮少年,他却感受到自己深深的自卑。在这样漂亮的人面前,他的贫穷,他的弱小不用开口说出。就已经摆在少年的面前,任由少年的目光。看着少年居高临下的眼神和语气,他觉得自己应该嫉妒。明明是差不多的年龄,他这样漂亮尊贵,他如此的肮脏恶心。可是他嫉妒不起来,因为当漂亮的少年注视着他,他却享受起这样的视线。明明心里非常自卑,又有一种莫名的满足。
柏恩看见她不再哭泣后,才坐回沙发上,生硬地转移话题:“您的弟弟,多大了?有您这样的哥哥,他一定很幸福。”
“十三岁,他是个很乖的孩子,和你一样可爱。”
柏恩的脸有些红:“和我一样大啊。”
“可能是你身上的衣服太大了,我刚见到你时以为你不满十岁。”蒂布娜惊讶道,“明天我派人送过去几件衣服,纳瓦妮有些娇气,对于身边人的穿着也有严格要求,希望你不要介意。”
柏恩点点头,面前人的话,明明是关心对方却好像自己做错一样。看见面前优雅俊美的少年对他的照顾和体贴,柏恩心里对他更加感激。连带着看向她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崇拜。
蒂布娜轻推自己面前的茶杯:“尝一口茶吧,这是我珍藏很久的。”
看着面前精美小巧的茶杯,柏恩不知道该怎样去拿起它。他偷瞄一眼蒂布娜,看见蒂布娜一脸的期待。只好用整个手掌托起茶杯。他低下头,努力地用嘴去够着茶杯。但茶杯在触碰到他的嘴唇时掉落在地上。
“小心!”耳边传来蒂布娜的惊呼。
幸好房间里面铺着一层厚重的地毯,让茶杯没有摔碎。柏恩的心里松了一口气,刚要愧疚地道歉。却看见蒂布娜抓住他的手,关切地问道:“没有烫到你吧?”
柏恩看见蒂布娜低头查看自己的手,长而翘的睫毛并没有遮盖她漂亮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充满担忧,柏恩看见自己又丑又脏的手被她白皙修长的手握着,心里泛起的自卑汹涌如海,他抽回手:“没事。”
蒂布娜充满歉意地看着他:“我去给你拿个冰块,等我一下。”
柏恩不敢看她的眼睛,他避开蒂布娜的目光,点点头,算是回应。蒂布娜走后,他盯着自己的手,懊恼自己为什么没去洗澡后再来。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蒂布娜关切的脸和认真的神情。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奢华的房间和地毯,狠狠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连空气都是蒂布娜的味道。他觉得自己的好像变了,又不知道是哪里。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受伤后的第一反应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脏兮兮的手。他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但是在她面前又是那么的弱小和愚蠢。他甚至连一个茶杯都不会拿。他为什么这样,为什么这样差劲?他怎么会这样?他好像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心里多了几个曾经没有出现过的,异样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