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回忆 南宫上城深 ...
-
这是谁的回忆?
“顾泳溪。”梦境里,少年站在不远处,仰着头望向山岗上一颗杏花树,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少女身影,他明眸皓齿,咧着嘴冲她笑着。
顾泳溪就在那颗杏花树下,轻晃着身下的秋千,头顶的树叶迎风漱漱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掉落在她眼前,划过她眼神里的哀伤。
“南宫上城,你可以带我去找上官夜吗?”
她问。
他凝视着她,脸上的笑容消失,眸中渐渐淬上一层冰。
他将为她采摘的鲜花藏在身后,摇了摇头。
少女低下头,将情绪藏在那一片阴影之下,她轻声喃喃:“我想见他。”
山岗上的风像一把剪子,剪落了树叶,吹落了少女的眼泪。
他的目光一动不动落在少女乌黑的发丝上,上面挂了一片萎黄的树叶,她没察觉。
少年缓缓抬手。
啪叽一声,那只手停留在空中,少年僵直着身体站在原地,藏在身后的鲜花掉落在地,望着少女奔逃而去的背影,他长睫轻颤,眼角泛出一丝绯红,他握紧了拳头,将暗涌的情绪藏在那冰冷的眸中。
他转身离开,不再看那少女离去的背影,留下被脚踩得稀碎的鲜花。
原来,少年魔头南宫上城竟是一个痴情种,想来也可笑,那个杀人不带眨眼的魔头,竟然也有笑得如此灿烂的时候。
云华一想到这个人将来在云泽下起六月飞雪,想将自己扼杀在襁褓之内的时候,她咬紧了后槽牙,一副大汗淋漓的疲惫模样从梦中醒来。
兰歌擦拭着她额上的汗。
“小主,这是又做梦了?”
兰歌话语轻柔,给她使了个眼色。
红娘就站在床头不远处,急切的眼神小心翼翼窥探着。
离群花宴的日子不多了,看着身子一直不见好的姿媚,红娘打心里着急,这些日子,她在坊间忙前忙后,张罗着群花宴的布置和宴请宾客名单,更让她耗费精力的,是自家姑娘在盛宴中的盛大演出,成则功成名就,名誉三界,败则名誉扫地,从此红牌坊在无界岭再无脸面。
可如今盛宴在即,看着自己苦苦栽培的姿媚病成如今这般模样,她又怎么能不着急。
“我的好姑娘,你说你是怎么了,妈妈说了,你最近少见他,那活死人,你再气他不过,也不能气坏了自己的身体啊!”
红娘着急地踱着步子在床前走来走去,手中的团扇一刻不停扇动着。
果真,红娘是知晓姿媚探视那魔头之事的,所以,红娘如何对待那魔头,给他造成那副惨烈模样她也是一清二楚的,可是她不是想让我救他出去吗?
洛云华想得有些头疼,她记不起太多事情,唯一明确的两个事情,一是姿媚献舍让自己救出魔头,二是替天行道杀掉魔头。
“……”
人生如此艰难莫过于此,事物总是以矛盾的姿态存在世间,可洛云华清楚,要他生的只有姿媚一个,但是要他死的,是自己成千上万的族人,如此邪物,不值得为他同情半分。
红娘这般着急的模样,云华心里倒也明白,她救姿媚于水火之中,帮助她逃离魔界的追杀,迄今为止,魔界都不敢把她怎么样,她只要不出这里,便可安然度日,反之则死无葬身之地。想到这,就明白红娘来头不小,虽一届女流之辈,还是个凡人,但背后铁定有着让魔界都忌惮三分的势力。
而如今,姿媚早已死去,虽然自己是洛云华,但又怎么逃得出这青楼,尽管逃得出去,又怎么躲得过魔界的追杀。
好在那该死的魔头同自己被困在这青楼里,比他更幸运的是她是名扬三界的艺伎姿媚,而他不过是被人蹂躏践踏的阶下囚。
只要在这青楼里,杀掉魔头,便任务大成,翎羽便会送自己回家,回到那片灵气充沛的云泽大地。
想到这,她又觉得自己庆幸不少,疲惫的身子顿时都感觉轻盈不少,她借着兰歌的手劲坐了起来,靠在柔软的床头上,哑着声音道:“妈妈再这般喋喋不休,吵我休养,姿媚这身子是彻底好不了了。”
红娘闻言感到些许错愕,以往任自己怎么唠叨,姿媚都逆来顺受,从未有过如此嫌弃自己的这般语气,但念着她身子不适,情绪难免有波动,自己便也不置气,她讪讪一笑:“姑娘长大了,嫌弃妈妈了,那妈妈便少叨扰就是,你好好休息,群花宴可少不得你。”
说罢,红娘便走出了房间,离开时还不忘给守在门口的婢子使了个眼色,意在让她监视姿媚的一举一动。
这些云华都知道,不仅青楼的侍卫婢女,甚至是同自己身为姐妹的舞姬歌妓们,皆是她的眼线,她活在监视之中,唯一让人欣慰的,红娘或许并不知道兰歌是云华这边的。
房内萦绕着淡淡的檀木香,镂空的雕花窗柩透进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
云华瞥了一眼门窗,示意兰歌留意外面。
主仆二人倒是默契,一个点头眼神,便知晓其意。
兰歌推开门探出脑袋,果不其然一个婢子将耳朵贴在墙板上。
婢子对上兰歌的眼睛,尴尬地堪堪后退离开。
云华倚靠在床头摇了摇头。
被人时刻监视着一举一动的滋味并不好受,想着姿媚在这样的生活中度过了半载之余,想想就头皮发麻。
她想飞出去,翱翔在云泽大地上的璇穹间,而不是窝在这青楼里,随时可能让自己身陷囹圄。
她骤然想起,原来姿媚的原名,“顾泳溪。”那个少年魔头爱而不得的人。
那时的他,虽然一副俊郎清冷的模样,但是每每看到她,他的眼睛像是落满了星星一般,目光皆是温柔,嘴角皆是笑意,可谁曾想,这些都是浮生若梦。
云华眸中沉静,垂下的长睫落在卧蚕上。
兰歌递过来一杯茶水,热气将茶杯里的一小片茶叶上下沉浮摆动,云华想起落在顾泳溪头上那片叶子,还有那只被她嫌弃停摆在空中的手。
“小主可是想起些什么?”
云华点了点头。
云华:“你不是说有让这不死鸟魔头死去的法子吗?说来听听,我们赶一赶日程。”
兰歌:“让魔头心甘情愿赴死,他便不会再重生,不会因为每次重生而获得力量。”
这方法听着聊胜于无,他们都见证过,尽管在那般屈辱折磨下,他都还苟活在暗无天日的密室之中,他又岂是一个会甘愿赴死之人?
这么说来,姿媚可能是知道怎么让这魔头彻底死去的方法,所以她想方设法折辱他,虐待他,让他痛苦,可是她发现是她原把他想的太过脆弱。
云华生生给自己灌了一口热茶,疲惫的身子顿时觉得暖和不少,她咕哝着:“什么时候会让一个韧性顽强之人甘愿赴死呢?自己的生死只掌握在自己手上又是什么滋味?”
“小主今日不太一样,是想起姿媚什么不太好的回忆吗?”
云华垂下头,看着茶杯里落底的那片茶叶,轻声道:“说不上好,说不上坏……,像是看着别人的人生,一点点在眼前划过……”
“小主出生在云泽大地,生来善良,但魔头,值不得生出半分同情。”
她又怎么会不懂,夜里那悉数跑出的族人记忆,兰歌坚不可摧的使命感,时刻提醒着她那令人可怖的魔头,有时候想着,如果他就这样放弃挣扎烂死在密室之中也挺好的。
如今这具凡人之躯,又困在这青楼里,局限她太多。
不要说等那魔头被折辱至死,恐怕自己不将魔头救出来,自己这幅身体,都要被这姿媚这强大的执念摧毁。
云华将茶杯递给兰歌,她稳住身子堪堪起身,眼神坚定:“去见他。”
兰歌颔首。
*
密室通道里,石头铺就的地板踩上去滑溜溜的,似乎结了一层冰,兰歌扶着云华稳住身子,她们这次都披上了大氅,但这里似乎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了。
云华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到底是凡人之躯,十分脆弱。
愈加靠近那魔头,寒气便更加肆虐。
还未进入到密室里,那紧闭的铁门便传来细微的诡谲的笑声。
可真是个魔头。
这般情景还能自娱自乐,是嘲笑自己无能被囚禁呢?还是爱而不得的可笑呢?云华心里想。
铁门被推开,发出沉闷的一声。
魔头的笑声也随之戛然而止,紧接的是放肆的狂笑。
是个疯子。
石墙上那一簇烛火仿佛被冻僵了一般,一动不动。
“这次是来杀我的吗?我不会死的,你越想让我死,我偏不死。”
魔头戏谑地笑着,晃动的身子让锁链哐啷作响。
云华十分平静:“南宫上城,我是来放你出去的。”
空气仿佛凝固一般,魔头收起他的笑,晃动的锁链堪堪静止下来。
墙上的烛火摇曳了一下。
他轻呵了一声,嘴角一边上扬,系在眼睛上的蓝色布条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