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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余生的十二年 向荒唐的命 ...

  •   伊戈尔拉开了一盏床头灯,停止了这场荒谬开场的亲密行为,起身进了浴室。冷水冲洗过面颊,顺着下颌线滴落。他将一块手帕浸过温水,拧干后攥于掌心。

      米薇瘫在床上,显然还没缓过神。

      直到一阵脚步声靠近,她抬起眼睛,呆愣地望了一会儿。

      伊戈尔在床沿坐下,俯身将手帕覆在她的膝盖上,一遍遍擦拭过肌肤,才发现她身侧单薄的衣料早已被氤氲的潮意洇深了颜色。

      他希望得到全然不同的答案,怀揣着一丝侥幸,“为什么这么做?”

      见她沉默不语,他继续追问:“这么做只是为了早点离开?”难道没有一点出于爱意,哪怕少得可怜。

      伊戈尔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讨要说法,米薇用被子蒙住了脑袋,故意不去回应。

      “不要这样。”

      “不要伤害自己。”

      很快,米薇的声音从被褥里透出来,闷哑而含糊不清,“你也在伤害我,不是吗?尤其在我们最开始认识的时候。”

      她实在想问他,他究竟明不明白,这段关系本就以单方面的胁迫开始。

      “你当时真的很过分,我们就只见过一面,你却那么强势,还总是……”

      “不会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米薇愣怔,躲在被子里道:“什么?”

      伊戈尔几乎没有犹豫,直接补上后半句:“我不会再伤害你,我保证。”

      不知道是不是身心俱疲的缘故,她没再较真,脱口而出一句:“既然你保证了,就要说到做到,不能反复食言。”

      休息本来是一件惬意的事情,伊戈尔却在后半夜格外清醒。

      米薇的睡相实在算不上好,他看到她在夜里踢被子,迷迷糊糊地争抢着不属于她的枕头,身上的睡裙被蹭到腹间,胡乱堆叠在一起。

      中途,她似乎梦到了可怕的事情,神色紧张,急躁地踢了他几下。

      大概是受到了情绪的感染,伊戈尔感到一阵深切的不安。他抬起了她的一只腿,拢进自己的腿间,使她的膝弯自然地搭在他的胯骨附近。

      手臂穿过她的颈后,将人轻轻往怀里带,让她的脑袋稳稳枕在自己胸膛上,另一只手则环住她的腰身,掌心覆上脊背,一如既往地轻轻俯拍。

      客观来说,这个姿势不利于入睡。

      不过,此刻肢体的触碰能够平息内心汹涌的情绪,能否真正入睡早就无关紧要。

      ……

      再醒来时,米薇觉得自己被一只特大号泰迪熊玩偶锁住了,无论胳膊还是双腿,都贴得严丝合缝。

      肚子被压得酸胀难耐,偏偏还挣脱不开。

      然而下一秒,原本熟睡的男人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睛,画面的冲击力不亚于惊悚电影里的镜头。

      米薇斟酌着措辞,最后默默道:“你今天不出门吗?”

      不过情形没有恶化,反倒抵达了一片可怕的平静。

      他搂得愈发紧,“嗯。别乱动,再睡一会儿。”

      “我们还是起床吧,再睡晚上睡不着了,”她推着对方的胳膊,拒绝他的想法:“快起床吧,伊戈留沙。”

      “不要。”

      眼看这招没用,米薇改变思路:“你这样抱不会不舒服吗?”

      伊戈尔否定了,反问:“很难受吗?”

      她愕然,没想到伊戈尔把问题抛回来了,嘴上抗议:“其实没那么难受,但能不能转过去一点,压到我的头发了。”

      伊戈尔照做,束缚感总算消失了。

      米薇凭着双手支撑起身体,长发从肩头垂落。眼前模糊得发黑,硬生生体会到了睡懵的昏沉混沌。

      她不禁皱眉,拍了拍身旁之人,“电脑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得改改我的小组作业。”

      伊戈尔温和应答:“在书桌的抽屉里。”

      “等会要回来,不要一直待在外面。好吗,我的宝贝?”

      这句话变相昭示着过去的约定依旧作数,她不能长时间离开他的视野之外。

      米薇点了点头,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直接下床去隔壁找电脑改作业。

      她顺便去洗漱,拿了个发夹别住侧边的长发,免得遮挡视线。

      当她抱着笔记本电脑再度走进卧室时,已经十点了。阳光从厚重的灰色遮光帘后面透进来,在床尾切出一条明亮的光带。

      伊戈尔还赖在床上没起,趴在丝绒枕上补觉。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衬衫皱成一团,与平日里冷漠逼人的形象截然不同。

      米薇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走到床头,扯了扯搭在他身上的被子,等待他输入密码。

      闻声,伊戈尔掀开被子,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手臂用力将她拉上床。

      房间里静谧一片,两个人陷入了古怪的沉默。

      米薇坐在他旁边,靠着床头,将电脑搁在膝盖上。

      从伊戈尔所在的侧面看,她的脸颊带着点稚气的婴儿肥,纤细的手指来回敲打俄语,删改文档里的错误,插入附注图片。

      他看到她拿起手机,屏幕里堆满了中文,复杂得像一幢幢搭起来的房子,整齐排列在一起。

      那些字他都不认识。

      于是,在百无聊赖之中,他凑近问:“米薇,你的名字怎么写?”

      “你说的是用中文吗?”

      见他肯定,米薇丝毫不吝啬地为他展示起来,笔画在她的指尖诞生。

      对于非母语者来说,她写下的字符酷似宗教里的十字架,边角笔画向四周舒展,像一小簇花蕊散落。

      “这是我的姓,米。”

      “它是什么意思?”

      “рис,大米。”米薇这么解释。

      说完,她莫名联想到了家常,叙述的语气十分轻松:“以前我妈妈管我爸爸叫大米,叫我小米,后来她慢慢就不这么叫我爸爸了。”

      话音一落,伊戈尔询问起另一个字的含义。

      “是草木的意思,比如野豌豆、蔷薇之类的植物。”

      米薇合上电脑看他,“哦对了,你喂球球吃东西了吗?它一般睡在哪个房间?”

      她给出了两全其美的提议:“要不你告诉我它在哪里,我现在去喂它,然后你在这里睡觉?”

      整整一上午没进食,那只边牧犬绝对饿坏了,说不定正在房间里围着桌腿绕圈打转,焦急等待着主人的投喂。

      不过主人的话语打断她的想象,让人格外安心,“不用担心,有人喂它。”

      “好吧,它多大了?”

      “十二岁。”

      这个数字代表着边牧犬进入了暮年期,慢慢地牙齿松动,毛色淡化,从活泼到迟滞。岁月会在鲜活的生命身上,留下鲜明冷厉的痕迹。

      米薇发自内心地感慨起来:“十二年,好久啊——”

      她推算了时间,“那它在你小时候就陪着你了吗,是你从小养大的?”

      伊戈尔没接话,一味埋进她柔软的腰腹,如倦鸟蜷缩,安稳栖靠。

      见状,米薇轻声确认:“你要再睡一会儿吗?”

      这份小组作业估计得再改半个小时,还要填补点内容,昨天下午她和伊戈尔约定了第二天去芬兰湾附近逛逛,经历过昨晚的突发事件后,去海边的设想肯定不能实现了。

      不过这样也挺好,她需要时间来冷静一下,“困就快睡吧。”

      他突然唤起名字:“米薇。”

      “怎么了?”米薇偏过头,撞上了那道晦涩不明的目光。

      她静静等待着话语,没想到伊戈尔欲言又止,迟迟不开口,反而把脸颊再次贴着她的腰侧,放任那股清甜的气息钻入鼻腔。

      她听不见他在心底默念的音节:十二年。

      十二年的岁月。

      她是否会一直待在他的身边?一同度过此后的第一个十二年,第二个十二年,漫漫余生里所有的十二年。

      ……

      将要离开圣彼得堡的这一天里,天气极佳。在阳光的普照下,喷泉的流水熠熠闪耀,砖砌建筑的红色屋顶仿佛镀着一层晶莹剔透的蜜蜡。

      米薇在卧室里收拾行李,她把叠好的干净衣物放进包里,重要的证件塞进夹层。接着在房间里踱步,检查每一个角落,确保没有遗漏东西,自己能安心回到莫斯科。

      床头柜上,桐木相框的镜面映着窗外的日光,她拿起相框细细端详,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面庞,这个问题困扰了她整整一周,今天势必要弄清楚。

      鬼使神差地,她开始在手机相册里,翻找国内家里酒柜上的旧合照。

      她将两张照片并排放在膝头,同时映入眼帘。红场前众人合照里棕头发、灰眼睛的男孩面孔精致、气质淡漠,而小时候的伊戈尔在和他妈妈的合照里笑得尤为开心,明媚灿烂,简直晃眼。

      两张面孔的神情简直判若两人,可内心直觉与高度相似的面孔都在告诉她,这就是同一个人。红场合照里的男孩甚至藏着成年后伊戈尔的影子,一贯的冷漠孤僻、偏执病态。

      米薇记得伊戈尔以前说过,他们认识很久了,她当时认为他得了严重的臆想症,没去多想。

      现在她明白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怪不得他的朋友总叫她“宝贝邻居”。

      一阵恐惧涌上来,她顿时慌忙得不知所措,手指轻微颤抖。

      为了验证猜想,她甚至给国内的父母发了条信息。

      果不其然,全猜中了,就是她想的那样。

      米薇懊恼不已,自己怎么没在暑假回家时多看看照片,毕竟每天出门的时候都会经过那张大合照,怎么没在爸妈聊天的时候,耐心听听两个人交谈的内容。

      说不定提前发现,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她感到生气,有种想立刻跑出去质问伊戈尔的冲动,他为什么不告诉她事实,为什么从一开始就选择隐瞒?

      但她没有付诸实践,只是停在原地纠结。

      因为她现在好累,累得没有力气去思考所谓的真相,缺少精力同他争执,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究竟用什么样的言语去面对。

      她抬眸看着照进卧室的光线,光柱在空气中浮动,思绪在午后的暖意里泡得发胀。

      恍惚之中,那些清晨赖床时他带鼻音的沙哑呢喃仍萦绕耳畔,深夜相拥的暖意还残留在肌肤之上,胸腔里真切的悸动也未曾消散。

      那些他枕在她双膝之上的静谧午后,抵着她额头阖住眉眼的颠簸路途,俯拍她背脊的温热夜晚……许多真实存在过的片段,滚烫的、偏执的、不可理喻的时刻,一层层将她包裹。

      某种念头在心底悄然滋生,她不想争了,她真的认命了,选择向荒唐的命运低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余生的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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