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行》人遁其一

47、第 47 章 亏欠

　　南横街老旧房屋腾退以后 ，这条街明显的宽敞了许多，中间还增加了绿色隔离带。建于唐太宗贞观十九年的法源寺就隐藏在街心花园的深处，这是北京最古老的名刹之一，一如既往的红墙灰瓦。这深藏在闹巷中的一处静谧古刹今天显得格外清冷，也许是因为这灰暗的天，也许是因为师笑然的心情。
　　走进寺院大门只有零星的几位香客，处处是孤影。石碑是阴湿的，比往日里灰了几个色度。丁香的枝蔓蔫头耷拉脑袋的，大概还要过两三个月才能闻到那熟悉的香气。穿过忧郁的通道，师笑然直奔梵华师父的禅房。
　　常听老人言：“有情绪的时候，应该问问自己，是不是又在强求了。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人。”
　　师笑然走到梵华师父禅房的门前，轻轻叩门。“阿弥陀佛，师父好，我是藏然。”
　　“请进。”梵华师父那富有磁性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时空，给古刹带来生机。
　　师笑然推门而入，她没想到禅房内还有两位。倒是曾经见过的，算是旧相识，小洪居士和他的爱人。这两位也没把她当外人，一阵寒暄过后开始吐槽彼此。师笑然本想借个理由回避，但是梵华师父制止了她，“藏然，你听听，给洪居士出出主意吧。”
　　“好的，师父。”师笑然盘坐着，认真听他们掰扯着柴米油盐的琐碎。
　　小洪居士四十出头，身高在一米七八左右，身材消瘦，短寸头不见白发，长方脸皮肤偏白但是已经很多斑点，看上去就是经常在外面作业的。他这个身高在南方人里应该算是个头偏高的吧，单眼皮细长眼，嘴唇也是薄薄的，能言善辩。听来他有自己的一个装修队伍，平时经常往来于建材城、工地和客户房子之间，难怪脸上那么多晒斑。
　　洪嫂人到中年的发福加上在家里带两个娃不上班，使得她看上去丰腴的很。不过，女人一胖就显得岁数大一些，虽然与小洪居士同岁，但是看上去至少比他大个五六岁。酒红色小花中长卷发，典型的中老年妇女头。
　　冲突的起因是小洪居士要把他们现在居住的三居室卖了，用于偿还债务和工程周转，洪嫂死活不同意。
　　“师父，不瞒您说，我现在外面欠债三十多万，信用卡都刷爆了加起来也有五六十万，而且这滚来滚去的利息，我已经负担不起了，几个银行都给我打电话发律师函了。还有工人的工资，工程的垫付款。我实在抗不下去了……如果有一点办法我也不会卖房子，在北京买一个房子真的不容易。”小洪居士皱着眉头，眼睛竟然些许湿润。
　　“房子卖了住什么？我和两个孩子怎么办？你的钱都哪儿去了你自己知道！你卖房子就没安好心！”洪嫂也是凌厉的很，咄咄逼人。
　　“她就是总觉得我外面有别的女人。我真的没有。”小洪居士一副委屈的样子。
　　“你怎么那么不要脸！你自己有没有你不知道啊！用我拿出来微信截图吗！”
　　师笑然有点头大，本是想来佛门清净地捋一下自己的思绪，净化一下心灵，没想到……
　　“我跟那些女的真的没有什么，有时候发的一些信息就是为了沟通关系，并没有什么过分的。”
　　“师父，您说说，夜里十一二点发的什么你干嘛呢、你想我吗、你一个人冷不冷的是没什么？凌晨去机场接送的，对我都没有这么殷勤过！还有那些女的，还给他发照片都是穿的特别少的露的！”洪嫂已经流泪。
　　“我要拉业务！我要养活一家子还有一个工程队，什么都是我自己扛下来，我的压力也很大！我要保持跟客户的业务关系，都是工程，人家干嘛给我不给别人啊，肯定是给关系好的对吗！”
　　“拉到床上去！你个臭不要脸的！”没想到洪嫂话说的劈头盖脸手也不闲着，直接给了小洪居士一个嘴巴。佛门清净地，竟然这般行事 ，师笑然想说她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来，毕竟师父在，自己还是消停的吧。
　　“她就是这么野蛮，弄不弄就动手，当着孩子面就动手，我一点父亲的威严都没有。在孩子面前就骂我，说我搞破鞋，现在我说什么孩子根本不听，对我都是瞧不起的眼神。还有，她总是偷看我的手机，一生气就摔，已经给我摔坏了好几个手机了。”
　　“你自己干出不要脸的事还怕人知道怕人说吗！”
　　“藏然，你说说。”师父的目前里竟然有一丝笑意。
　　师笑然脑屏上立刻显现出小洪师兄跟其他女人微信聊天时候乐滋滋的暧昧表情，不止一个，但是也确实没有实质性的出轨。
　　“嫂子，如果洪师兄想跟别的女人好，恐怕早就好了，还养活着你们娘三整天受气挨骂干嘛？他也不可避免会有女客户，我想您可以理解。”
　　“谁瞧得上他一个穷鬼！”洪嫂一副不屑的表情。
　　“既然您觉得别人瞧不上他，还闹腾什么？家和万事兴，这么闹腾只会让家宅不宁，生意不好，债务缠身。您说我说的对吗？”
　　“哼！”收起眼泪洪嫂气哼哼的斜楞着眼睛看着小洪居士。
　　“嫂子，现在洪师兄的债务问题也是必须要解决的，不然银行那边通过法律手段来处理，对于他，对于你们家，还有孩子，都不是好事。而且，到了诉讼的阶段，房子也未必能留下。如果法院执行，那卖的价格可是远远低于你们自己的卖出价的。这不就成了您的损失吗？而且真闹到了那一步，恐怕他就真的不想跟您过下去了。”
　　“他卖了房子我们住哪儿去？”
　　“我早就说了还在这个小区租一套就是了。”
　　“卖了房子，他拿着钱不管我们娘三了怎么办？拿着钱跟别的女人跑了怎么办？”
　　“这房子现在是洪师兄名下的吧？”
　　“对。”
　　“结婚前买的？”
　　“我们就没领证。”洪嫂又哽咽了起来。
　　“房子是我们结婚以前我自己买的。我们当地结婚就是办事，好多都不扯证。”
　　“嫂子，虽然你们没有领证，但是两个孩子都初中了，你们已经构成事实婚姻，所以可以去民政部门补领一个结婚证。而这个房子，是小洪居士的婚前财产，本来他就自己可以自己处理这房产，跟您也没什么关系。现在他处理这房子还跟您商量说明他还是尊重您的意见，并没有什么外心，真是逼不得已。我给您一个建议如何？”
　　“藏然你说。”小洪师兄很急切的想知道解决方法。
　　“这个房子卖了，拿出一部分偿还债务和预付工程款并且给付工人工资，大概是一百万够了。其余的钱买一套稍微远一点的小三居房子，闺女儿子也可以有自己的房间了，毕竟年岁大了。还可以买一辆十来万的车，嫂子也可以每天开车接送孩子，小洪师兄也可以开展业务，包括拉一些材料。出去谈事也比骑着电动车像样子。”
　　“卖房子钱他不给我自己独霸怎么办？”洪嫂追问道。
　　“所有手续你都跟我一起办，卖房钱打到你的卡里总可以吧。”小洪居士自己就说出来办法。
　　“嫂子，这样有一个好处，再买的房子还有车子，都是属于婚后的共同财产，您拥有一半。”
　　两个人就这么商量妥回去了，师笑然总算松了口气。
　　“藏然，你给别人分析的头头是道，建议的也可以，为什么到了自己的事情时候会含糊？”梵华师父喝了口茶缓缓道来，双目看向师笑然炯炯有神。
　　“师父，这大概就是当局者迷吧。”
　　“你平时做功课很是勤奋，看来只是表面功夫啊。”梵华师父微微一笑。
　　“我每天都坚持描写经文，《心经》、《金刚经》、《楞严咒》、《地藏经》，反复描写，您看到我拿过来寺院的经书了。我每天也有固定的时间诵经持咒。但是，对于大淳，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
　　“任何突然想放弃的事物，一定是积累了太多的失望和无力，你发现自己的坚持并不快乐于是你终于想放过自己了。”
　　“师父，如果我可以放下，就不会来您这里了。这就是我的情劫？”
　　“何为情劫？”
　　“佛说，为一人心动，为一人情深，为一人痴心，又为这个人丢了半条命，说不出哪里好，就是谁也替代不了，这个人便是此生的劫。”
　　“那你还问我？”
　　“他做错了事情却没有直面，也没有跟我道歉。我……有点失望。我不知道他到底爱不爱我。可是我还在一直坚持着，反思自己，认为自己做的不够好，让自己再努力。可是，我心里也有不平衡。”
　　“没有行动的爱，什么都不算。没有改变的道歉，也只是敷衍。让你失望的人，怎么可能只让你失望一次呢？折磨你的不是任何人的绝情，而是你一直心存幻想的期待。很多时候你不是过不去生活的那道坎，而是过不了你心里的那一关。特别难受的时候，世间的万物都在治愈你，唯独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可到了最后，终有一日你会发现，那些你无法释怀放不下的人，变得没有任何意义，能留在你身边的人 ，从来都不是你拼命去追赶的人。”
　　“师父，我是不是太软弱了？”
　　“当你的心变得冷漠，又开始独来独往，眼神更加坚定，做事杀伐果断，一心只想着如何提升自己的时候，你就会知道自己重生了。所有的大彻大悟之人都曾经无可救药过，倘若穷途末路，那便势如破竹。”
　　“在一起十年多了，我总是心有不甘。我付出了太多，我想，他也是。”
　　“任何关系，走到最后，不过是相识一场，有心者必有所累，无心者，亦无所谓，情出自愿，不谈亏欠。”
　　放下媛媛给的大红包，师笑然与梵华师父话别。走出法源寺，看着晚霞，她给大淳拨通了电话：“你在哪儿呢？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