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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信渊篇 暮卷·悲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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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孤儿。
我没见过我的父母,只一个双鬓花白的婆婆抚养我长大,婆婆便是我唯一的亲人。
生活条件纵然艰苦,却也是我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了。
一日上街乞讨时,我发现人们大都神色不快,或焦虑或悲伤。
从街上行人口中,我隐约明白——邻国临敬帝下令截断了我国唯一的水源,逼迫离雁国向他臣服。
本以为此事与我关系不大,哪想到回家后竟看到婆婆倒在一片血泊中,手里还紧攥着一个残了口的碗。
原来有人看到我家有一水缸便萌生了抢夺的念头。奈何婆婆不肯,推搡中婆婆后脑夕磕中水缸,倒地不起。
那人见状不妙早已逃走。
“婆婆!”我扑到她身边。泪水从眼中滑落,又很快在脸上连成一片。
“乖孙啊,”她缓缓抬起手抚过我脸庞,眉眼显出笑意,“我这辈子没亲人,就你这一个小屁孩伴我晚年,其实我已知足了。”
“你去…去皇宫……就说‘老朽最后一个心愿便在此了’ ,你去…一定要去。”
她神智好像不太清醒了,又抓着我道:“别急乖孙,喝口水再走。”
气息渐渐消失了,我于悲伤中恍惚想,婆婆是去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了。
我找不到害死婆婆的人,所以把仇恨一股脑倒向临敬帝。
我想,我以后定要他国破家亡,不得好死!
葬好婆婆后,我去了皇宫,碰巧遇上皇帝出宫祈福。
我冲进仪仗队中大喊“老朽最后一个心愿便在此了!”
我状如疯魔,却竟也真吸引了皇帝的注意。
我不仅没有因为惊扰圣驾而暴尸街头,反而被带进皇宫。
我不知道婆婆竟是当今皇帝旧人,也不知道皇帝与她有什么承诺。
我以“流落在外的皇子”为名头进了官。
皇宫很高很大,是我从未见过的富丽堂皇。
在这里,我被唤为七皇子,有人教我礼义制度,允我弄墨读书。
看着一众恭谨的下人侍从,我心中前所未有的冷静清明:
这是一个权力至上的世界。
我想,只有得到最高的权力才能够为婆婆报仇。
如此,我机关算尽的一生拉开帷幕。
我花了十一年时间来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行及冠礼的这日,也正是我踏上王座之时。
万臣朝拜,普天同睹。老皇帝于殿前宣告天下,让位于其第七子离信渊。
我接旨跪谢皇上——如今应称为太上皇。
太上皇紧盯着我,脸色很是阴沉。道:“莫辜份了朕的用心啊,信渊。”
依照离雁国习俗,子女及冠后由父母为其赐名。
当我依礼向太上皇求名时,他病情似乎加重了不少,微弱的嗓音中满是恶毒与绝望。
他道:“我咒你这辈子历经磨难,信念破灭,永坠深渊!信渊这名字着实合适。”
也难怪他对我怨恨至极。我杀其子嗣,害其残疾。将他囚禁从而夺走其权力。如今更是逼他将王位传于我,又有谁能甘心呢。
华丽的龙袍无法掩盖他的风烛残年。
我只是淡笑:“那是自然,父王从今往后便可安度晚年了。”
如此,我成为了一位皇帝。
可离雁国究竟是小国,难从与临敬国匹敌。
于是我伪装为商贩潜入邻国,借助信鸽与国内联络。
某一日我偶然遇上临敬国的战神将军。
对于他我已是耳熟能详,他便是军中最大的支柱,如不除掉他,恐将成为未来的一大阻力。
我日日跟踪于他,期间被他察觉了几回。
尽管我对自己的伪装十分自信,可在他眯眼盯着我若有所思时,仍是有些揣揣不安。
一日午后,我尾随其后。稍一分神间便不见了他的踪影。
我走进巷子中时身后忽然出现脚步声。步伐轻而稳,是个习武之人。
我浑身紧绷,猛的回头欲抬手向来人劈去,却见来人竟是那将军,又堪堪收回起势。
他略微抬头看看我,带着欢喜:“你竟在这里,可让我一通好找!”
我放松了身体,疑惑道:“你我可认识?”
“自今日起便认得了。”他单手撑住我身后的墙,似是将我困于他怀中。
“你十分合我心意,可否做我的伴侣?”
我这才想起关于将军好男色的传闻,没想到竟是真事。
我头脑十分理乱,稍微清醒时已回到住所。
自那以后无需我费心追踪,那将军总是凑来我身边,邀我同他一道寻欢作乐。
他说他名尔槐。
倒是与他本人相符,飒爽而又沉敛。
“品信学渊”是他对我名字的解读。
我恍惚了一刹那,记起父王仇恨的目光。
父王的诅咒始终压在背上,如今乍听见这般说法,感受着尔槐的喜爱与赞美。
身上好像轻松了些,
我想,凭什么我不能拥有一个美好的结局呢。
第一次,在这个人言语中,我看到了希望。
尽管如比,我依旧在寻找合适的时机除掉尔槐。
这天夜里,便是次绝好的机会。
我安排了部下在将军府门前埋伏,计刘已筹备良久,应当是万无一失的。
可在剑锋即将刺中他胸口时,不知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我心中流失,说不出的恐惧悲伤。
这时,我听到他唤了我的名字。
我再不犹豫,拔剑从暗处冲出,杀光了前来执行刺杀任务的,表情迷茫惊恐的老部下们。
我望向怀中的人,眼眶深邃,鼻峰高挺。轻轻一吻落于他唇上。
我想,我大概再也无法杀死他了。
我传信回国内,通知计划临时有变。尔槐不能有事,我要在攻破临敬的第一时间安安全全地带走尔槐。
事情发展也果真如我所料,尔槐奉命披甲出征。
按计划此时我应回国指挥作战,可一想到下次见面时恐怕只剩下战火与怨恨,我迟迟不愿离开。
显然,我对他的爱已超出预期。
我想要他心甘情愿地被我占有,哪怕只有一次。
尔槐出征前一晚,我去他府上告别。
欲望最终战胜了理智。
我吻了他,他也热烈地回应着我。唇舌是与他外表不符的柔软。
欲望叫嚣着,让我更进一步。所以趁他不备,我抢占了上位。
如此高傲的将军啊,此刻却甘愿雌伏于我身下,尽管感到不适也努力配合着我的生疏。
怀中拥着满眼是我的尔槐。
我想,若能与他携手白头,什么恩怨情仇都再不重要了。
可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临敬国的命运如我安排一般走向灭亡。
看到尔槐日夜操劳,四处奔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每况愈下。
看着绝望将他整个人包绕,我的心也随之绞痛不已。
我做不了什么了,一切已成定局。
我顺利砍下了临敬帝的头颅,可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
我感到恍惚,迷茫地想,我在做什么呢?
是我让尔槐家破人亡,让临敬国几百万人流离失所。
我杀了罪该万死的临敬帝,算是为婆婆报仇了吗?
忽然,一股惊速爬上心头。
婆婆.…长什么样子来着?……
再回神时,尔槐已跪在我面前,满面狼狈。
在看到我的一瞬间,眼中的光暗了下去。
他终究被绝望所吞噬。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后悔了,十几年的精心策划最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我尽力想要弥补,把世界上最好的事物都献给尔槐。
却又不敢放他自由,怕他逃离皇官从此无迹可寻。
他再也不笑了,以往的英姿飒爽被行将就木的悲哀取代。
无力感与麻木感在我心头滋生。
那一晚他问我心里是否有他。
怎么会没有呢?我已将你融入血肉,爱你胜过爱世界的一切。
可我无法直面自己的懦弱,我不敢将爱意诉说出口。
我毕竟是亏欠于你,哪有资格说爱你?
所以我只是说:“睡吧。”
万没想到,接下来迎接我的,是尔槐未寒的尸骨。
敛棺下葬,以皇后之礼葬于皇陵。
普天同悲,万里相送。
我如机械一般安排好了尔槐的后事。像个旁观者一样古井无波。
悲伤到了极点,那股情绪会冲破胸腔,将人一点点腐蚀毁灭。
在之后的几年里,我尽力扮演着一位好皇帝。
吞并了临敬的离雁国如今已十分繁荣富强。曾经破败的影子一点点被时间河流冲释。
有大臣们的眼里,自皇后仙逝后,皇上的性情越发孤僻,令人难以捉摸。
曾有人斗胆劝我纳妃填充后宫空虚,被当场杖毙于大殿。此后再无人敢有此提议。
如此浑浑噩噩过了多年。
又一年春,我来到祠堂上香。
尔槐的牌位端端正正摆在父王牌位之下,摆在这离雁国皇室祠堂之中。
我麻木已久的心中久违地升起一丝怪异感。
尔槐是我的……皇后?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是铁骨铮铮的将军,是临敬国万人景仰的战神。
敌国皇陵不该是他的归处!
我疯了一样抱起尔槐的牌位,冲出只能见得四方天的皇宫。
跑了不知有多远,我来到一座峡谷处。空气中似乎还飘浮着散不去的血腥味儿。
冲天的喊杀声与战鼓声传越时空在我耳中响起。
我带着尔槐又回到了当年的战场。
尔槐,你在战场出生,于兵营中成长,沙场才是你的心之所向,你的灵魂在这里才能有所归属吧。
可我还想最后自私一次。
遗旨早已拟好,我于崖边轻轻一跃,坠向不见底的深渊。
“我爱你啊。”我轻吻着冰冷的牌位。
尾音随着急速的撞击而破碎。不敢诉诸于口的爱意终于吐露。
我大抵还是一个自私的人,即使是奔赴死亡也要有你陪伴。
如此,我坠向的便不再是深渊,而是穷尽生命去追寻的可遇不可求。
你于初夏自刎,我在春分坠崖,你我之间相隔的是一整个春季。
这里,万象蓬勃,星河也辽阔。
愿你的来生不复遇我。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