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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Chapter 30 尾声 ...

  •   爆炸声一直在持续。地下摇晃得愈来愈厉害了,再这样下去整个洞顶都会坍塌的。她急急地跑着,不见张日山踪影,几乎是凭直觉认路。终于,她在一个拐角处看见了张日山。他坐在那里,背靠石壁。上身赤/裸,麒麟纹身尽显。尘土、血迹像花儿一样染在他的胸膛、肩膀、腹部,还有被岩壁遮挡的脊背。他头微微低垂着,凌乱的发丝挡住了眼睛,有些贴在了他的鬓角。安安静静,像一幅油画。她刹住脚步,她不敢往前走了。她死盯着他的胸膛,似有轻微的起伏,似又没有。不,不可能没有。她很快否决自己的想法,想抬脚前去确认,又踌躇了。突然间她很害怕,害怕那个最坏的结果。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受不受得住那个结果。她一直习惯了他在新月饭店“暂住”,习惯了他不咸不淡叫自己“南风啊”,甚至习惯了那在新月饭店吊顶上突兀的几根横梁。有时她看着看着,近乎看顺眼来,觉得它们本就应该在此的。现在隔了她几米远,了无生气的人静静倚在那,她踌躇不前。这么胆小的尹南风,要是被他看见,怕是免不得一番调侃吧。
      “..我还没死。”
      她听得男人轻轻的话语,几乎怀疑是自己幻听。
      “咳..”男人胸膛起伏了一下,咳出血来,在土上滴出了花。
      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怔住的,呆楞了半晌,直到见地上的男人挣扎着想起身,才匆匆奔了过去将他扶起。手都是微微颤抖着的,她触到张日山的皮肤,滚烫。
      “我们离开这。”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波澜不惊的语调。
      她一瞬间有些热泪盈眶的感觉,他还活着,她没失去他。
      她扶着张日山走,他受了很重的伤。饶是这般,他也勉强自己走路,尽量不让重量往她肩膀上压。她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样走,他又发烧了,全是凭着本能记忆走。沿途中,他告诉她,汪家肃清得差不多了,有些侥幸逃脱的也不是什么问题,回去后也能处理。只是打斗中引燃了炸药。没曾想汪家办事不给自己留后路,沿古潼京大大小小地方全埋了炸药,大有鱼死网破之势。这番恶斗虽灭了大部分汪家人,但古潼京也难逃其难。他说这番话时不悲不喜,南风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只闷头赶路。她想快些,快些带他逃离这个分崩离析的地方。
      七拐八绕,两人来到一个铁皮楼前,张日山此时已有些晕晕乎乎了,身体温度高得他难受,喉咙干涩。出去的路就在铁皮楼内,可南风却犯了难。眼前的路被碎石挡住了,进铁皮楼的门已然被堵得严严实实,勉强可见的惟有那窗户。大块碎石堆叠,延伸向上摞起,湮没了半扇窗。要进去只能通过那扇窗户。可现在张日山又伤得不轻,连走路都难,又怎么翻越碎石进入楼去呢。她心下一横,拉过他的手臂就要背他。
      “你背不动我的。”他笑笑,语气稀松平常,像只是茶余饭后的聊天一样。“你先走,不用管我。”
      她不理他,用力扯过他的手臂搭在肩膀处,弯腰,另一只手去扶他的后背。
      “…”
      他的脚粘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满头大汗。毫无变化。
      “别白费力气了。“ 他唤她,“南风,你先走。”语气中竟有一丝诀别之意。
      “不可能!”她怒目圆睁冲他吼,“要走一起走。”
      她索性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坐下,双手抱胸想办法。张日山见她如此,笑得无奈。非要这么倔强么。南风啊,你的命,比我强。我是要护着你的,现在反轮到你护我。可我张日山不值得你这么做,不值得你白白搭上性命。
      “哒哒哒”,细密的脚步声传来。南风霍得站起身,挡在张日山面前。汪家人?待看清来人,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是何焱。何焱刚随着暗道一路走来,发现众多汪家人的尸体。有没死透的,他冲上去怨毒地补刀。这么多年的恨意,一刀一刀,划在那日渐冰凉的尸体上。不知持续了多久,他扔开刀子,瘫坐在地上大喘气,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笑出了泪。不多时,他听得前面尹南风的怒吼,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便匆匆赶过来。正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南风坐着,气鼓鼓的;张日山倚坐着,笑得一脸无奈,一丝宠溺敛在笑意后头。
      何焱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的张日山,出声道,“要帮忙吗?”她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忙不迭点头,将张日山扶到何焱背上。只见他瘦削的身板轻轻松松背起了张日山,心下感叹,到底是男人力气大。她和何焱一起爬上碎石坡,砸碎窗户,率先跳了进去。这离地极高,应该是阁楼的窗户。她四下找了些垫物,挪至窗户下,又上来帮何焱将他背上迷迷糊糊的男人稳住身形。然后三人一齐跃下窗沿,着地时张日山膝盖瘫软半跪在垫上,他的状态好像更差了。南风心下焦急,再快些。她急急地拉起张日山拖拽着他往前走,只听“隆隆”一声,窗户外的碎石不堪其重,只一瞬便涌进了屋子。她带着身上的人向前冲,扭头看到如瀑布般的石头,“何焱!”她没看见他。碎石的涌进暂时停了下来,上头的几块将将卡住了窗沿,摇摇欲坠,撑不了多久。她又叫了一声。然后,她看见了碎石堆里的何焱,石块覆盖了他大半身子,他勉强从缝隙中抽出双臂,已是血淋淋的了。上一秒,他还和他们在一起的。尹南风此刻大脑空白。怔怔看着何焱费力撕下人/皮面具,露出面具后年轻的脸来。
      他冲她笑笑,和当初重庆机场分别时嬉皮笑脸的笑容一样,“走不了了。”复又晃了晃身子,示意她自己的下半身动不了。
      “你…”她说不出话来,仿佛声带被扼住。
      “你们走吧。”他抬头看看摇摇欲坠的石头,上面爆炸声愈来愈近。“咯叽咯叽”,石块发出危险的摩擦声。
      “我活不长了,”他凄然一笑,“走啊!”
      下秒是更猛烈的爆炸声,刹那间何焱被涌进的石块淹没了。南风后退几步,扶起张日山,转身向铁皮楼深处走去。眼前视线逐渐模糊,她睁大眼睛,努力不让眼里的潮湿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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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着张日山的记忆,两人来到了张启山办公室。一直头脑昏沉的张日山突然清明了些,他勉强站立,拒绝了她扶自己;理了理头发,神色肃穆。是刻在骨子里的尊敬。办公室内保持着民国时代的样式,百年如一,未曾变过。张日山行至一面墙边,双指附上镶有麒麟纹案的壁灯,在寻些什么。似是摸到了机关,指尖摁下。南风打算下秒什么地方开了之后就拉他出去,这个地方她一刻都不想待。何焱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她难受极了。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张日山脸上显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来,“不可能..”他喃喃道。又试了几次,一成不变。他难得有些慌了,向房间别处寻了又寻,没发现有什么机关来。“明明就在这里,就是这么开的。怎么没反应...”
      南风见他如此,也一起加入找寻起来。
      “你怎么知道机关在此处?”她问他。
      “上世纪随佛爷来此处,佛爷亲口告诉我的。”他神色落寞,“说是打开后,便有密道通向外面。不到万不得已,不用此处机关。”他抓着她的手让她感受壁灯某处的凸起,她的手指完全感受不到。
      “就在这里的。”他又急又气,语气带了孩子般的气恼。
      南风抬头细细看起那壁灯来,灯罩是老琉璃材质,灯座呈鎏金色,镌刻麒麟踏火图。一看用此物装潢的人家就是有派头的。她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既是佛爷亲口说的,便不会错。一定是有哪个步骤是漏掉的。她凑近去看那纹案,纹理清晰,线条硬朗,一气呵成。壁灯有些高了,她不得不踮起脚尖去看。此时她胸前怀表缀着的流苏金链突然被吸附在了灯座上,她疑惑地伸手去拉,略微使了些劲才拉下来。怎么回事?她的表链可不是吸铁石。何况这灯座也不是铁制的。
      此时张日山也看到了这一幕,伸手拿起她的怀表端详,“这块表,是从何来的?”
      她小时候和他说是古玩市场淘来的,如此精湛的工艺可不像古玩市场所有的。他也没戳破,她自然就当他信了。后来南风懂事了些后也没有再和他说这怀表的事,她怕他睹物思人。现如今,也是该告诉他了。
      “是佛爷送的,在我十岁生辰那年。”
      佛爷送的,可真疼这小姑娘啊。他眉眼染上了些许柔和。
      佛爷密送南风这块表,而后夫人又向九门中人宣布新月饭店不插手九门之事。这二者看似毫无关联,却似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时间节点太巧了。他心里有个大胆设想,这块怀表,是否可能是挟制九门的一个工具?倘若是,那这块表就不单只是一块表那么简单了。九门各家相争的无非是古潼京。假使有人进了古潼京,知道了里面的秘密,作为知情人来到这里,想通过密道出去却发现出不去。为什么?因为主人不想让你出去,不想让秘密公之天下。佛爷曾和他说过,假使日后九门分崩离析,古潼京的秘密,你也一定要守好。必要时,可以让一切都消失。这“一切”二字,包括古潼京,知情人,也包括他自己。佛爷当时说得极为坚定,语毕,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他神色肃穆敬了军礼应下,他明白的,大局为重。而“新月饭店不管九门事”一直是口口相传的金科玉律,佛爷送给南风的这块怀表如果作为打开古潼京的钥匙,相当于给古潼京上了道双重保险。新月饭店的人不会与古潼京有瓜葛,即使九门中人擅闯,也只会困死在里面。
      他捋着思路,觉得心下逐渐明朗。细细与南风讲了这番推测,见她缓缓摩挲手中的怀表,不知在想些什么。原来如此啊,她轻轻叹道。佛爷确实考虑了很多,也思虑周全。只是姑爷爷与姑奶奶均没料到,她会随张日山下古潼京,明里暗里地帮他。此举竟是救了他们两个人。
      “现在是什么时候?”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
      “嗯?”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的怀表”,她一字一句说,“自进古潼京以来就不动了。”
      一阵沉默。二人心下已有了答案。两人一齐低头看那怀表,时针指向“Ⅸ”偏上,分针为“Ⅱ”偏下,时间定格为九十十一分。张日山复又察看那壁灯,探到机关,两指向上侧敲击了九下,又向下敲击十一下。两个书柜缓缓移动,显出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暗门。是了。四面又开始剧烈晃动起来,伴随着碎石滚落的声音。办公室四处都在坍塌着,灯罩也掉了下来,碎成几瓣。二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钻进了密道。
      不知爬了多久,终于重见天日。耀眼的光刺痛了南风的眼睛,她微眯着。沾了一身的白沙,连头发里也夹带着沙粒。她脸色苍白,嘴唇皲裂。旁边的张日山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的伤被简单处理过,已干涸的血迹染得绷带斑斑驳驳。头发凌乱,像几天没洗的鸡窝头,裤子上也满是白沙,上衣早在打斗时撕去。两人都像流离失所、历经落魄的旅人,倘若被什么过路乡民看到,怕不是要被吓个半死。
      尹南风看着身旁笼罩在太阳白光下的男人,阳光过于刺眼,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汪家肃清了,九门整顿了,古潼京毁了,什么都没了。他此刻是哪般心情,她莫名想知道。突然有些担心,百年的执念一下消散,他余生漫长岁月打算如何活呢?正胡思乱想着,他的臂弯轻柔地将她揽进怀里。她头靠在男人结实的胸膛,听得他左胸口有力的心跳。她难得脸红了,像鸵鸟一样将头又埋了埋。她闻见男人肌肤上好闻的气味。这个拥抱抱了很久,是她成年以来渴盼好久的拥抱。所以就让她抱得长一些,再长一些吧。这样的亲昵,从未有过。她贪婪地拥着面前的男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沙漠中阳光璀璨,照射在相拥的一男一女身上。人影镶上了金边,夺目异常。
      她听得男人低低的声音在头顶传来,“我想和你,好好活下去。”
      内蒙古巴丹吉林沙漠中的胡杨林静静矗立着,叶子簌簌作响。悠悠天地,茫茫沙漠,存在于这个世界千年的它们又一次作为见证者,见证了人类无法言说的感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Chapter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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