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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仙家篇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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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浪完了一个世界回到九重天,如雾如霞的衣裙掠过三千里风月,卷起晨露洇湿红尘薄土。
她面姣胜芙蓉桃李,往那一立,便是天地间唯一的绝色。
这人间艳色单手托着枣红色烟杆,一脚踩上矮凳,吐着烟雾很是嚣张,
“三缺一,带我一个。”
……
九重天上,聚齐的是各个世界天之骄子,放在话本子里都妥妥的主角大佬,
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终成一方法则,一方律令,连天道也不敢与之抗衡。
可有些事情,是他们登临九重天后才逐渐明白的,
譬如成了神仙,每天除了喝喝茶,聊聊八卦,打打马吊,再推个牌九,再没有什么事好做了。
日子一久,他们也醒悟了。所谓人生道义的终点,也不过是一方牌桌。
“琉璃,你是不是出老千了?!”说话的是坐琉璃对面的少年,瞧着有些许幼齿。
琉璃摸了张牌,凤眸微掀,“啧,小矮子说什么呢?人不行别怪路不平。”
凡允怒极,这女人来九重天的第一天就管他叫小屁孩,被他追着打了几架改喊他小矮子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信不信他跳起来打她膝盖?!
坐在琉璃左边的神仙忽然压低了声音,“欸,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件事情。”
数十道视线不知从何处忽然飘来。
八卦当头,琉璃和凡允也暂时休了架,竖起耳朵好奇地听着。
“听说玄天有一小妖仙下凡历情劫,结果动了凡心没熬过去。自杀之后魂魄落到了阴曹地府,直到现在也不得重返玄天。”
听者一阵唏嘘。
他们鲜少会去凡间,之所以会偶尔听到玄天消息,也不过是因为玄天离他们最近。
玄天之内仰望不见九重天,但他们随手拨乱云霄便能清晰看见玄天每个角落。
不过玄天大多是修仙的,一个个整得跟性冷淡似的,几百年翻不出个八卦来,
还好他们这些老年人就当随便看看八点档电视剧,也不奢求能看到多少乐子。
这回发生的事难得大了点,也算是静心潭里翻出了一指甲盖大的浪花。
方才说话的神仙上下打量着琉璃,若她没记错的话,这玩意儿是不是刚刚寻了个人间恋爱本子去玩了?
琉璃低垂眉眼,只是看着手底的牌。旁人在不知名滤镜的作用下,莫名觉着她周身萦绕着悲伤的气息。
只见她垂眸不语,双手抵住牌面,手腕利落一翻转,
“胡了!”
焯!
凡允好险没忍住掀桌的冲动。
琉璃撩起发,笑得花枝招展,妖妖娆娆,
她将袖面一转,朝牌友亮出掌心收功德,“向来情劫难渡,幸好妾心似铁,巍然不动。”
凡允狠狠啐了一口,“你那是无情吗?你那是滥情多情,你丫的桃花遍地,你迟早给烂桃花压死!”
啧,小屁孩莫不是到了青春期,脾气恁的暴躁。
牌局散,一方天地复又寂静无声。琉璃同她院子里的月桂老树窝在一块,翻着手中话本子。
天上的时光闲得很,她又是爱搅浑水爱看热闹的性子,
此次到凡间,她除了逛了一圈,浪了几小笔风流债,还拣了几份凡间话本子来。
其上言情千万,虐文占了大半,她看着泛黄纸页上的笔墨字迹若有所思。
风过,月桂叶还未落,树下人先不见了踪影。
“什么?琉璃去虐文世界了???”
凡允震惊,她那样作天作地的性子居然会跑去这种世界受鸟气?!
“我去找她时,在月桂树下发现的。”
对面神仙说着抛来一本古旧线钉本。
墨渍四溢的话本子从中间被翻开,凡允按着那活蹦乱跳的字往下读,
“女人倒在泥浆里抽搐,鲜血同污渍搅混到了一起。她被人一把薅起头发,心爱的人正在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看着她,陌生又阴鸷……”
凡允不知道为什么,读着读着忽然背脊发凉。谁要是敢这样对琉璃……
他踏马会死得很惨的吧!
……
女人缓缓睁开眼,蝶翼般的睫毛下流转着细碎波光,半褪的衣裳自肩头滑落,她抬手抚着胸口,那里灼烧着剧烈的痛意。
啧
她来得不巧了。
柔软的床身上纠缠着两件不同的衣袍,琉璃牵扯衣袍往旁看去,对上了一双清冷的眸。
哦,是她的师父,
准确地来说,是原主檀琉璃的师父,
檀琉璃无父无母,在凡间作小乞儿流浪。一日墨语在除魔时遇见她,向来不收徒的洛穹仙尊破天荒将檀琉璃收作徒弟,带回洛穹。
仙尊对外说她天资聪颖,骨骼惊奇,是修仙的好苗子。
可怜檀琉璃将师父当作她的救赎,仙门生活虽然无趣,却是她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一颗芳心终是落错了去处。她的师父清风霁月的天人之姿,少言无笑,总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可是她爱他,她爱他的冷心他的无情,哪怕只能远远看着,也叫她无限欢喜。
直到有一日她意外发现,他之所以收留她,并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为了她的那颗内丹。
檀琉璃在那一瞬间崩溃了,她忽然明白自己对墨语而言不过是装内丹的器皿,
她天生薄命,活不了多久。只要她一死,墨语便会取出她的内丹救一人。
所以她的师父一直在冷眼旁观,等待她死期的到来吗?
檀琉璃魇祟压身,一时间走火入魔。她自知时日无多,咬牙给墨语下了药,却被墨语一掌打得昏死过去。
她醒来后自知犯了大过,便趁着四周无人,从洛穹出逃。路上邂逅了魔主这个标准反派男配,展开一系列虐身虐心追爱求爱的剧情,
魔主为了延续她的生命,将她完全同化为了魔族,
前半生一心向正道的檀琉璃哪里能接受自己一朝成为血腥暴戾的魔族,于是带着自己对墨语的满腔爱意自刎,并央魔主将内丹送于墨语手中。
照着原剧情走,此时应当是原主知自己时日无多,以下犯上想要药倒墨语,
这想法琉璃很是理解,所谓牡丹花下死……咳,跑题,
原主也确实成功给她的师尊下了药,可惜她低估了墨语的定力,在药效完全发作前生生受了他一掌不省人事,
这之后嘛,两人之间自是无事发生,
墨语也是在此事后他明白了小徒儿对他的心意,倒是为后头的剧情开了个好头。
琉璃扶着床沿吐出口血,她抬手不疾不徐勾去嘴角鲜血,流转眼眸斜睨着她的师尊,
可是哪能叫她平白遭这罪呢
她的师父生了副谪仙似得好皮囊,不笑时便拒人千里之外,哪怕是此时沾染了情,深邃眸子中也是沉寂如水,
是个冷美人,琉璃眼角染笑,俯身拆下了谪仙的腰间衣带,
“琉璃,你做什么?!”她的腕子被人一把攥住,墨语沉着脸问道。
他竟不知他的徒儿对他藏了这样的心思,此事是他管教不严,师者如父,他不能看着琉璃如此一错再错,
思及此,他心中有些许疑惑,
她平日里练功并不算勤快,那一掌他虽未出全力,她一个女孩子也是抵挡不住的,
可为何……
琉璃用素白的衣带擦拭尽指缝间的鲜血,而后松手任由衣带飘落到地上,
“做什么?”
他的小徒儿不复往日的胆怯羞赧,她眼底淬着他看不懂的光,
“欺师灭祖啊,师父如此聪慧,怎会不明白徒儿想做什么。”
“檀琉璃!”
墨语明显是动了怒,药效在他体内翻滚,搅得他气息极为不稳。
“好师傅,您莫气。”
琉璃将腿抵在他腹上,修长的脖颈低垂,两人气息交织发尾相缠,刹那间好似坛中海棠横生,枝枝蔓蔓攀起旖旎的氛围,
“您心心念念要取我的内丹,琉璃不敢忤逆您的意愿,只求您能给徒儿一些甜头,这样也不行么?”
墨语闻言眯起眼,“你知道了。”
“如何能不知呢。”琉璃似叹非叹低语道,“师父好狠的心肠,连最后的欢愉快活也不愿给徒儿沾一沾。”
她大逆不道地将手抚上墨语脸旁,因着药效,他的脸侧生出温温润的热气,连冰霜般的眼眸也被潮红热气熏化,
“檀琉璃……”他本欲呵斥,可话语说出口便散了调,
“为师并非要害你……”他知琉璃命数将近,待她死后他才会取她内丹,她活着一日,他便会将她视作徒弟一日,
可这些话他张口哑声,
他的小徒弟撕了小白花的面具,此时眼角染着红潋桃花色,正专心致志拆着她的礼物。
药效渐起,墨语意识开始涣散,混沌的欲念缓慢沸腾,
他运气想要抵御,可他的小徒弟忽然停了手中动作,
她撑着床榻向前探身,同他四目相对。
墨语猛然呼吸一乱,就听得她低语呢喃,
“好师父,您疼疼徒儿。”
冰冷指尖被她轻轻捉住,
“只要您不动心,便还是万人敬仰的仙尊。今日就当做了场噩梦,醒来一切无事发生。可琉璃早已时日无多,师父,望您垂怜,圆一圆将死之人的贪婪幻想。”
琉璃像猫儿一般伏在他胸前,两人的心跳交织混合
“……起来。”墨语沙哑道。
可琉璃只是起身懒懒睨他一眼,复又低头衔着鹤颈,欲要将他拖进红尘泥淖。
墨语洇湿了眼角,她的小徒儿渡了他一口唇间热气,语调低婉缠进他耳中,
“师父,无情道有什么好玩的,皆是垂怜众生,修个多情道不好么?”
墨语见她檀口开阖,却渐听不清她的声音,
她肤若温白暖玉,渐也煨热了他的血骨。
忽然耳边传来清脆低笑,“师父,您莫恼,徒儿吓唬您的。”
蓦然他身上一轻,琉璃撑着床榻直起身,她拢上衣衫,将墨发自衣领中拨出。
墨语抬眸看她,只见琉璃脸上敛了媚意,垂眸与他对视,语调似是含嗔埋怨
“师父这般看我作甚,前头师父那一掌打得我可疼,小命都要去了半条。”
墨语运起气,将体内药效散尽,他按着眉心于榻上起身,面无表情辨不出来喜怒。
他的小徒弟不再扮羞怯模样,半拢起衣衫斜靠于床头,手中一只枣红色烟斗,徐徐袅袅的烟雾腾升遮了她的半边眉眼。
墨语手一顿,“你哪来的烟斗?”
哦这个呀,九重天捎来的,
琉璃微扬眉,倒是没想到墨语事后第一句话竟是这,她还以为墨语气极恨极,会提前捣了她的心窝子,
“您不罚我?”琉璃收起手中烟杆,跪坐于墨语身前作乖巧状。
墨语垂眸看着她,倒觉着还是她撕破了脸皮,肆意妄为的模样更为顺眼。
“今日之事念在你是初犯,为师可以当作无事发生,此事往后休要再提,若你还是不知悔改……”
墨语顿了一顿,
“那可就不是逐出师门这样简单了。”
这话听起来严重,实则不痛不痒毫无分量,
那可就有趣了
谁家弟子敢这样以下犯上,还得了偿,不说逐出师门,也要挨上好一顿重罚,
可她却只受到轻飘飘的一句教育。
琉璃垂眸看着小腹,她当然不会觉着一个修仙断情的人对她有多少宠爱之意,
如此说来,原主的内丹当真是个好宝贝,可惜她在凡间不能开天眼,不然她真想瞧一瞧这内丹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啧,要说虐,全文光顾着虐女主了,反观墨语这男主,除了在受到女主死讯时消沉了几日,旁的在没有多余描写。
要她说,他受的伤害还不如她咬在他肩头的牙印来得深,
可她瞧着底下凡人的书评,皆是说他爱得内敛深沉,轻易不能说出口,只能在原主死后黯然神伤独自悲痛,
但他若真的爱她,为何转头又修成了无情大道。
琉璃咬着一截尾指,很是认真地思考着这剧情感人之处,任由墨语将她一提溜拎回庭院。
“往后你便老实待在你院中,不该有的念头不要再动。”
琉璃往前翻了翻原主的记忆,只有修炼修行,好生无聊。
“师父,那功课?”
“同往日不变。”
“但是我……”琉璃顿了顿,“徒儿都快死了,还要修炼吗?”
为了得到一具健康聪慧的尸体?
“人在世,不可断求道之路数,且为师会想寻找能延你寿命的办法,不必过于忧心。”
琉璃知晓是没有周旋的余地了,暗暗叹了口气,下回她拣话本子可再不要仙家了,
好玩是好玩,可那沓枯燥的经文卷册,光想着就叫人头疼。
“遵师父命。”琉璃躬身应道,举手抬足间做足了弟子该有的礼仪,“不过徒儿多年原想已偿,便是现在就要殒命也再没有怨言了。”
她身未起,眸先抬,眼中漾着潋滟波光,似是半含情意。
墨语颔首,
乌发绾起,他便又恢复洛穹仙尊的清冷疏离,似山间月雪中松,眼神淡漠到凉薄。
“师父,您如此美的人当多笑笑才好看。”
琉璃腕上的红绦铃随着她的起身晃了几响,琅琅清脆。
墨语转身欲要离去,琉璃抚停叮当作响的红绦铃,眼角染上笑意,
“不,徒儿说差了,师父您哭起来也很好看。”
墨语顿住脚步微转过身,黑眸幽深,情绪难辨。
“此话,慎言。”
他一字一句道。
……
琉璃随意斜倚在低矮卧榻上,手中一只烟杆燃起几缕白雾,
窗户被打开支着,外头照进凡间星月,卷入尘间风。
发丝四处搭散,她枕于墨发之间,血唇瓷肤,活像只正经八百的妖精。
果然,
比起在九重天同一群老家伙串门喝茶推牌九,还是凡间有趣得多了。
琉璃如是想着。
风只浅浅一阵,她腕上系着的红绦铃却忽然摇响起来,琉璃伸指抵住那只铃铛,铃声闷响了几下渐渐平息。
这红绦铃是墨语送给她的,说是能护身静心,
她倒是没听说过红丝加铃铛能护身,倒是有些坊间古老传闻说是能驱邪。
不过她自出生起就被放养着,没受过什么正统的辟邪事宜教育,倒是不太清楚个中道理。
案桌的抽屉被打开,琉璃从中拣出把挑灯芯的剪子,从内侧磨断了红绳,
铃铛应声落地,惊得暂落鸟雀扑簌簌飞了走去。
琉璃手中握着那条红绳,隐隐约约的血丝自她手腕青筋向上蔓延,
室内沉寂无声,琉璃眼底笑意弥漫,油灯的微光映在她脸侧明明灭灭,显出了几分诡谲之意来。
倒是能解释原主一个没什么修为的仙门子弟,为什么能入魔如此之快,
那红绳束得不是旁人,正是原主这血统纯正的魔族。
千百年前琉璃未登仙时曾是个散修,说散修都算抬举她了,她修的道义杂七杂八,若不是尸气太过于难闻,她甚至连鬼道都想修一修。
至于这个世界的魔道……
红艳艳的薄唇勾起,是反派标准的微笑。
来都来了,不玩把大的多无趣,
您说呢?将魔族养在身侧的仙尊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