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眠夏意》碾碎星河

9、第九章

　　宋祈年回到家，客厅开着灯，偌大的沙发上空空荡荡。

　　他想起外婆平日里跳完广场舞回来，就喜欢坐在沙发上追剧。

　　恰巧此时外公出了厨房，喊了句：“回来了啊，给你炖了你爱喝的玉米排骨汤，尝尝。”

　　外公将热乎乎的汤端上餐桌，餐桌上摆了一副碗筷，显然是为他准备的。餐桌上方的灯，照在排骨汤上，白花花的油汁流淌在玉米缝隙里，细碎的葱花沫四散开来，香气溢满整个客厅。

　　他端起汤勺，舀了满满一大碗，低着头，只顾自地喝着汤。外公走到客厅对面，外婆的遗照，就摆在客厅的柜子上。

　　外婆在相片上笑得很灿烂，像她一贯的风格。这张照片应该宋祈年过年的时候给她拍的。

　　他去年拿压岁钱买了台相机，也是他第一次给家人拍照。外公老古板，拍了一张合照后，就摇摇头不肯再继续。外婆却乐得不行，直接拉着宋祈年，去小区广场的花坛边了摆拍了好久。

　　外公正拿着一块浅色手帕，轻轻地擦拭着外婆的遗照。外公背对着他，低着头，一言不发。自从外婆生病以来，外公也不似往日那样健朗，消瘦不少，这几日操劳外婆的身后事，更是几日没好好睡个觉。

　　宋祈年喝完了一大碗汤，又尝了尝几块排骨。外公平时很少烧菜，都是外婆在烧，这么一对比，两人的厨艺压根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他默默地放下了碗。

　　咚咚咚——

　　一道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此时的安静，屋内的两人皆是一愣。

　　宋祈年急忙跑去门口，一开门，没料到母亲只身站在门口。

　　“打你电话怎么不接？”母亲一开口就是斥责，她的下巴微微昂着，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衬得她像个高贵的天鹅般，连看人的目光都高高在上。

　　宋祈年淡淡地回了一句：“没看见。”

　　母亲径直走到餐桌前，将包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开口第一句就是：“爸，妈都已经走了，我的钱能还给我了吗？”

　　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服软，反而是理直气壮。外公仍旧沉默着，背对母亲，随后他缓慢地放下照片，摆放在柜子上，又觉得歪了一点，顺势往边上挪了挪，直到相框整齐地摆放在柜子上。

　　宋祈年安静地站在那里，插不上话。外公打开柜子的第一层，从里面拿出一张红色的存折。踱步走到母亲的面前，坐了下来。

　　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宋祈年记得，那是外公常用的那支钢笔。他将手里的存折摊在桌子上，又低头拿着钢笔在白纸上写了些什么。

　　外公写完后，直接递给母亲：“既然你这么想拿你母亲的钱，那存折就还你了。”

　　母亲拿过存折的同时，看到纸上的字，惊愕不已：“爸，你要和我断绝父女关系？”

　　“我只是想拿回自己的钱，我做错了什么？舞蹈室也需要资金，我在北城的开销很大，我也只是想要生存。”母亲开始梗咽，语气里也流露出万般无奈。

　　“你没错，错的是我和你妈。是我们从头到尾都不理解，一个好端端的女儿怎么就变成这样呢？怀孕期间告诉我们要创业，我们不惜拿养老金支持你。可是从祈年出生到现在，你都没有关心过这个家。”

　　外公摇摇头，叹了口气：“祈年已经失去了爸爸，你这个当妈的又不闻不问。舞蹈室里的学生，可能才是你的孩子吧。”

　　双方陷入沉默。

　　母亲面色一愣，连反驳的话都小声了许多：“我不够关心祈年，确实是我不对，但当时我的舞蹈室刚刚有起色，我也不能一心二用……”

　　外公的脸铁青，全身紧绷着，连脸上的肌肉都没有丝毫的放松，他怒目而视，将存折扔到母亲面前：“什么都是你有理。”

　　外公伸出发抖的手指了指门口，声音颤抖：“带着你的理想，滚出我家。”

　　他的话刚说完，脸上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边滑落。他捂住胸口，另一只手仍旧颤抖着，嘴里还不停地张着，却说不出什么话。

　　“外公！”

　　“爸，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宋祈年飞快地奔向餐桌，扶住了外公缓缓倒下的身体，掏出手机立马拨打了120。

　　等到了医院，打点好一切，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宋祈年坐在医院房间外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几个精力旺盛的孩子在缴费处跑来跑去，闹个不停，他的心也没法平静下来。

　　“你外公也老了，你一个人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和我去北城生活？”母亲开始试探他的态度。

　　这是母亲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提出要带他回去的话，宋祈年淡淡地望了她一眼，随后默默地摇了摇头拒绝道：“不了，目前还不想去北城。”

　　“那以后呢，你准备上哪个大学？”母亲锲而不舍地追问。

　　“江大吧。”他的语气就同此刻医院白净的墙面一样，冷漠又孤独。

　　母亲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她站起身往急诊室的方向看了看，脚下的步子没止住地来回走动。

　　好在外公的情况还不算糟糕，只需要在医院住两天观察一下。

　　宋祈年站起身，往医院出口处走。此时的太阳刚刚升起，一丝橘红色的微光显露在天边的尽头。

　　-

　　南城入了秋，气温下降得极快。温言之一向怕冷，早早就套上了件薄卫衣。

　　周六在家，温言之登上□□，有几条消息陆续弹出来。

　　【萌萌】：言之，周末一起出来玩啊，中午12点在说过的川菜店等我。

　　【wyz】：OK

　　【萌萌】：爱你，嘻嘻嘻。

　　温言之聊完后，无意中点开界面，才发现有一个好友申请的消息。

　　昵称上显示三个字：宋祈年，申请日期是几天前，而她一直没看到这个好友申请。温言之愣了愣，立即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又盯着手机界面，确信自己已经加上他。

　　“温言之，吃早饭了。”客厅响起母亲喊她的声音。

　　温言之从房间出来，母亲的嘴角咧开，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对着她和温泽两人说道：“你爸啊，准备在你们学校附近盘个店，卖点吃的。他现在啊，天天忙着这个事情，真的人不见影，脚不着地。”

　　母亲又从兜里掏出几张红色的钞票，分别递给温言之和温泽。

　　“太好了，妈妈万岁！”温泽最近沉迷于收集小卡片，宁可不吃饭，也不能缺少一张卡。
　　温言之接过钞票，笑了笑说道：“谢谢妈。”

　　“也就前阵子，我去当护工赚了不少。那家人心肠好，给的钱又多。可惜啊，人还是走了。”

　　温言之顿了顿，随即反应过来：“是宋祈年的外婆吗，上次医院那次？”

　　“是啊，你俩不是同学吗？”母亲站起身，端起粥递到她面前。

　　温言之点点头，不再说话。

　　-

　　今天的天气，出乎意料的晴朗。

　　萌萌说的地方，是一家新开的川菜店，温言之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去尝尝。

　　此时正值饭点，楼下的几桌都已经坐满。萌萌拉着她，一路绕过底下的大堂，上了二楼，来到一个包间。

　　温言之差点以为自己进错了地方，一眼就看到靠窗坐着的宋祈年，他低着头，身旁的章于拿着手机正和他说着什么。温言之环顾了一圈，还有几个同班同学也在。

　　见到温言之和萌萌过来，章于立马热情地喊了声：“萌萌，温言之，这！”

　　温言之打了声招呼，默默坐下，拉了拉萌萌的袖子问道：“怎么这么多人，你和章于又和好了？”

　　萌萌小声附在她耳边：“今天是宋祈年生日，我也才知道。都怪章于，神秘兮兮的。”
　　温言之默默地点了点头，无奈地回了声：“好吧，可是我两手空空的啊。”

　　“没事，我不也是两手空空的嘛。”

　　好在有章于在，气氛瞬间活跃了起来。“来来来，各位，我们先切个生日蛋糕哈。”

　　包间里唱起了生日歌，整个房间的窗帘被拉上了，氛围也变得不太一样。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宋祈年坐在温言之的对面，整个人都被围着。他的脸慢慢凑近，蛋糕上蜡烛的火光扑扑地跳动着，映在他的眼里，他浓密的睫毛倏地一下闭上。

　　足足停留了好几秒，宋祈年才睁开眼，吹灭蜡烛。

　　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望。

　　宋祈年开始切蛋糕，章于故意往宋祈年脸上抹了一簇奶油。趁着宋祈年还没反应过来，准备溜之大吉。不料被宋祈年一把抓住，“你还搞偷袭？”随后立即涂了一团奶油抹了回去。

　　章于捧着自己的脸上的奶油，愤愤不平：“大哥，你知道这蛋糕多贵吗？”随后又毫不客气地舔了舔手上的奶油，“不过还是挺好吃的。”

　　温言之在一旁暗自偷笑。饭桌上的菜倒是满满当当摆满了一桌，除了毛血旺，辣子鸡这样的辣菜，也有一些清淡的蔬菜。

　　“言之，我和你说，那个川味粉皮，贼好吃。”萌萌不禁露出了垂涎欲滴的模样。

　　温言之顺着萌萌望着的方向望去，斜对面一个白色的碗，外层混合零零散散的小米椒，里面是粉皮，蘸满油的白芝麻和花生，配上点点香葱，确实格外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