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 ...
-
十月里上海的夜晚很凉，一阵风过，街道上被广称为法国梧桐的悬铃木的枯叶簌簌落下，也吹朦胧了万家灯火。
我紧了紧颈上的围巾，抬首望了眼悬于树杈间的月亮，心里漾起一阵莫名的快乐。要知道这快乐于我来说属实不易，因为到这个周五，我就已经连轴转了八天，每天都很累、很难过。好像在迷雾中，看不清也逃不开。虽然到家后我很疲倦，但是我又舍不得睡，因为一觉起来，睁眼又要去上班。
也不知是为逃避现实，还是为麻痹自我，我每天到家后就把窗帘一拉，从高分文艺片榜单里挑一部放着，再开一瓶啤酒，喝到困了就倒下睡。这大概是我唯一一点无可奈何的不愿妥协。
这个周五我不在家看电影了，我要去电影院看。前两天看见《兰心大剧院》要上映，午夜场，就我一个人，我特地挑了一个最中间的位置。和在家里一样，我拎了瓶啤酒，我最爱的绿豆啤酒。
取了票，走进9号厅，真的空无一人，我自在极了，当即翘起了二郎腿坐在最中间，开完酒后，灯光“啪”的一下全灭了，影片正好开始。
开场十来分钟的时候，进来了一个人，整个影厅里黑漆漆的，我看不清，只知道是一个高个子男人，逆着光像一道青色的影子，渐渐靠近，我闻到海洋混合柑橘的木质男香。他坐在了我身后的一排，准确说是我斜后方。
他坐下后我反而想走，这几年看了太多的女性受害的社会新闻，我不得不警惕，我开始拘束、不安。但是，他也的确没什么举动，我此刻走，倒成了那个有毛病的一方，多少有点小题大做。我只是换了一个方向重新翘起二郎腿，酒是不敢再喝了。
黑暗而静谧的环境让人涣散，娄烨恍惚又迷醉的风格让我屡屡险拜周公，断断续续、反反复复、踉踉跄跄……再醒来时，我不再故作庄正，复又开始喝酒。
倏然，我感觉身后那人拍了拍我的肩，我本以为我们会相安无事地看完整场电影，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拍着实叫我吓了一跳，他应该是见到了我眼中的惊恐，用干净好听的声音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你了。”
我摆摆手，说：“没事。”
这一来一回间，借银幕上投射出的微弱的光，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原谅我那一颗跟着意识一起混沌的心无法克制的极速跳跃起来，轰鸣一般。那是我在现实生活中见到的最好看的一双男人的眼睛，双眼皮褶略宽且深，配上那正专注看我的水亮眸子刚好，眉毛也浓重，鼻梁也挺拔，皮肤不很白，但是很干净，至于嘴巴么，我实在是不好意思去看一位陌生男子的嘴唇。他让“清隽俊朗”一词有了具象化表达，以至于我色迷心窍，觉得他应该不是坏人，这一想法大大降低了我的防备心。
心念一转才恍然想起他刚刚拍我应该是有事，我再次开口：“有什么事吗？”
他稍稍正色：“哦，我是看你在喝酒。”
此言一出，刚刚因为他颜值而扬起的雀跃心情再次跌入谷底，果然，这年头无论何种男人都喜欢当爹，下一句一定是开始说教：“公共场合不能饮酒。”
纵使理亏，我也不想显出心虚的样子，故作镇定地丢下一个字：“嗯。”
想象中的说教并没有出现，只是一句轻轻巧巧的：“介意分我一点儿吗？”
我一愣，鬼使神差地答应了：“我只有这一瓶，要不你喝两口？”
他低声笑说：“你看娄烨还喝酒，嫌镜头晃得还不够晕吗？”声音里是一种令人心痒的温柔。
我是喜爱喝酒，但是不喜大醉，向来都是浅酌。我将透绿的玻璃酒瓶递过去，“没关系，度数很低，这点量我还晕不了。”
他仍旧用那双恍我心神的眼注视着我，我晃了晃手中的酒瓶，“你还喝不喝？”
他接过，只看一眼，问我：“你介意瓶口吗？”
我视线停留在他修长骨感的大手上，很适合弹钢琴的一双手，此刻正握着我的酒瓶。
“没事。”我回答他。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后，他喝了两口，然后又握着瓶颈举高，仔细端详起了瓶身。这次他没有看我就说话了：“我还没有喝过这个味道的啤酒，什么酿的？”
我说：“绿豆。”
他挺稀奇，又多喝了两口，我感觉酒意开始上头，身体疲累而绵软，精神亢奋又衰弱，视线跟随着那两口酒滑过他的嘴唇，又滚过他的喉结。喝完，他把啤酒还给我。
他说：“我平时也喝酒，会去逛各种清吧。有一家清吧叫J.Boroski，是昆虫主题的，你去过吗？”
我摇头。
他继续给我普及：“他们家的特色小食是炸蚂蚱。”
“哈哈，听着有点猎奇。”
“魔都么，无奇不有。”
好像借由“喝酒”这一契机，我们发现可以继续聊下去。他凑过来趴在我旁边座椅的靠背上，很乖巧的模样，柔软的刘海耷拉下来显得他更像一只听话的大狗狗了。我看着他变扭的姿势有点想笑，忍住后给他建议：“要不你坐前面来吧。”
他没说话，但是行动上采纳了我的建议。
坐近后他又细细地打量我，然后得出结论：“你看上去很年轻。”
我脸上有点烧，“我已经工作了。”
我感觉他下一句就要问：“你是什么工作？”于是我抢在他前面问：“你是做什么的？”
他挑唇，“传媒。在某一家水果公司。”
“是很酸的水果吗？”我试探道。
他笑着点头。
我震惊。那不就在松江区，和我一个区。
“呃，你多大了？”我僵硬地岔开话题。
“27。”
比我大四岁。
我再次震惊。震惊于27岁的男人居然拥有着和17岁男孩一样的少年感。
没等我想好说什么，他先说话了：“以前有没有看过娄烨的片子？”
“只看过一部，《路边野餐》。”我回答。
我看见他脸上浮现出似有若无的笑意，“那你觉得怎么样？”
我耿直回答：“看不太懂。”
他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但我能分辨得出那不是嘲弄，“看不懂你还来看？”
我感觉有种漂浮在空中，深陷于云朵的不真实感，继续实话实说：“我是来休息的，以为能包场睡一觉呢，谁知道还有人回来。”我睨着他，语气里裹着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娇软与甜腻。
他还是笑，“的确，周五半夜来看娄烨的人，全松江可能也就我们俩了。”
然后收了笑，又补充：“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你想睡可以睡，可以靠着我，还能舒服点儿。”说着还拍了拍右肩下侧。
我硬撑着说：“还行，不太困。”
嘴可以硬撑，身体可撑不住了，没一会意识又开始混沌睡了过去，但是也没有睡得太死，迷迷糊糊间就感觉他轻轻地把我脑袋拨到他肩膀上了，我没醒，也不愿醒。就这样靠着他一直睡到枪响。格外突兀的一声枪响把我吵醒，我必须要醒了，睁开眼睛，侧目就是他抱着手臂很认真地盯着银幕。我勾起唇角，没有动，还是靠着在他身上，我只想靠在他身上，我想一直靠在他身上。
出于最后那点儿理智，怕他肩膀酸，没过多久我坐起来，他问我：“你醒了，还困吗？”
我还有点儿不好意思，“不困了，谢谢你。”
他并不在意地说：“没事。”
自此之后，我们就这样坐着，再无一句话。
电影结束已经过了12点，我们并肩走出影院，四周是晦涩的阒静，我们站在路灯下，身着黑色风衣的他身形挺括，半边在光亮里，半边在阴翳间，显得眼窝更加深邃。天真的很冷，我感觉血液都凝固，多裹了几圈围巾，他说：“我开了车，要不要送你一段？”
被冷风一吹，我恢复了理智，拒绝道：“没关系，我就住这附近，走几步就到了。”
他只沉默了一下便说：“那我陪你走过去吧，这么晚你一个人回家不太安全。”
我不知从哪里生出的一股勇气，对上他：“你有没有想过现在对我来说最不安全的因素其实是你？”
他突然就愣住了。为缓解尴尬气氛，我拍了一下他手臂说：“我开玩笑的，没事，走吧。”
我抬头望月，此刻它已升得很高，亮莹莹、白灿灿的小小的一抹弯牙。他在此时开口：“没想到我成了你眼中的不安全分子了，我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但是，”他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我，“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你有任何防备都不为过。如果让你感到害怕了，我真的很抱歉。但是我还得送你回家，如果你不放心，路上可以给家人朋友打电话说明情况，我跟着你就行了。”
我听着他这一番认真而严肃的解释和方案，发自内心地和他说了一声“抱歉”。
他义正严词：“不用道歉啊，你这样很好，保护自己没有错。”
我觉得我也有必要解释一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其实你没有让我感到害怕，可能是现在社会上男性伤害女性的新闻太多了，感觉这样的夜晚我再也无法对任何人保持坦诚了。”
“嗯，是啊，男性的基本盘太差了，” 他言简意赅，“那些杀妻案、n号房每天出现在新闻头条，更别提数不胜数日日上演的强.奸、家暴，感到恐惧很正常。是男人把自己的名声败坏了。”
我深表赞同：“其实我很少听到男性会发表这样的言论。我觉得即使是再开明的男性，作为既得利益者也是无法共情女性的处境的。”
他并不否认：“是的，我承认。不过这些也是我的真实想法。全体男人的素质是金字塔型，而女人是橄榄型，所以好男人要比好女人少太多。”
我突然起了玩心，调侃他：“那你算不算？”
他笑得如一汪春水：“我说了不算啊，得看女人怎么想。”
我心想他可真狡猾，“哈哈哈，我们为什么会在大半夜讨论社会问题呀。”
“你想聊什么都可以，聊娄烨也行。”
我摸了摸鼻尖，怏怏地回他：“娄烨，娄烨还是算了吧。随便聊点喜闻乐见的吧。”
他挑眉，“那……张艺谋？昆汀？”
不巧，这时已经到小区门口了，我与他作别。
他：“啊，你可以自己进去吧。”
我：“可以。”虽然这样回答，但是我并没有进去，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开始变得很胶着。
他突然带着点笑音轻轻说：“哎。”
我抬起头看他说：“什么？”
他又开始笑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然后似被他所感染，我也跟着他笑了，一边笑一边问他：“干嘛……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比赛吗？”
他一边笑一边回答我：“不是。”
而后顿了一下，他唇边无笑了，可是眼里还是盛满了笑意，用一种极其蛊惑的声线对我说：“我现在想做一件事。”
我看着那波光流转的黑亮眼眸，如心灵感应一般，刹那间就理解了他话中的深意及他想做的事情。嘴角似收不住，还在一个劲地笑，同时肾上腺素飙升，紧张到脑中出现了窒息感，大概是蜜蜂栽入蜜坛的窒息感，可我还要装作什么都不明白地问：“什么？”
他也没说是什么，就像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一样，他知道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是微微弯下身，凑近我的脸，与我平视，不疾不徐地吐露他的欲望：“可以吗？”
我一边点头，一边迎上去，同时他吻了上来。一直高悬于心的那只灌满颜料的气球炸裂开，溅出大朵粉橙色的花，一如此刻在深秋冷风中却异常火热的我。
他的嘴唇很凉，很软，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清冽的绿豆啤酒的味道。
接完吻后我们重新站在一起，借着月光，我看见他瞳仁里的我自己，我听见他说：“加个微信吧。”
我拒绝了。
其实我非常想加，但是脑中理性的小人战胜了感性的小人，我清楚地知道加了微信后无非就哪几种结果。不会再有比今晚更美好的体验了，我想。
他试图说服我，我却打断：“你看过《爱在》三部曲吧。”
他笑了，我知道他懂了。因为，很多人都说，《爱在》三部曲，第一部才是精髓。享受遇见，享受分别。
他还是那么温柔，叮嘱我：“你回家吧，注意安全，今晚谢谢你！”
我说：“今晚也谢谢你。”
分开了两步后，我们后一起回头，他用有点好笑有点无奈的语气说：“真的不加吗？”
我跑过去，踮起脚，又贴了一下那又凉又软的唇，一触即离，我告诉他：“如果我们再相见，那就在一起。晚安，我的罗曼蒂克。”然后扭头就跑，不敢再多看，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舍不得。
如果我们再相见，那就在一起。
如果我们永生不再相见呢，那就封存此刻的爱，正如远古昆虫微不足道的一生，因为献祭给了那一滴树胶，成为了琥珀而价值连城。至少，至少，曾经有这么一段片刻，我们属于彼此。
素昧平生。
萍水相逢。
光怪陆离。
天光云影。
昏昏沉沉。
起起落落。
浅尝辄止。
意犹未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