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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Delacey--Dream It Possib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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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许是世间最孤独的生物。
无趣沉闷如叶渊屿,也会突如其来地,冒出这样的念头。
似乎,自然界中,没有比人类更迫切需要参照的动物了。
焦急地找寻时间、地点、群体、个性,等等事物为坐标,接着凭借那样的东西,似乎才能确认“我是谁”“我可能成为谁”。
人们总是依靠身体以外的东西,在这个过于广袤的世上,认证自己的存在。
他甚至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并不存在真正的自己,而是活在他人的眼中,想法里,各种各样的碎片和幻象而已。
每个人的存在,一个人的一生,都是多维函数中连点成线,成面,扭曲的图象。
一旦丧失了那样的参照,人就会变得极端惶恐。
但是人们早早地组成了社会,自发或者被动地划分成了组织,而他们,作为汪洋大海中的底端生物,当前,也只能随着唯一的变量——时间,辗转出轨迹了。
99天,出道比赛持续的时间,一共99天。
这99天内,他们会有大大小小的考核、比赛。穿插三次正式的对决,开放观众投票,三次所占比重分别是20%,20%,60%,投票综合的结果,就是比赛的结果。
最后的决赛是直播。在那之前,他们的练习日常、其他考核比赛都会以电视综艺节目的形式,剪辑成10期,每周五晚黄金时间在网络平台播出。
而那些东西,也会成为观众考量、评判,产生偏向的依据。
人长大了,或许是真的更偏好用数字来衡量生活。数字是那样的东西,简单直观,干脆利落。在是非曲直也显得模棱两可的世界,数字,有一种冷硬的确定的气质。
但叶渊屿向来,对那样的东西有些迟钝。似乎不仅仅是数字类的说明,对任何复杂的讲述,他都不能从头到尾保持集中的状态。半途走神,加之金鱼般的记忆力,导致他总不能顺畅地理清对方完整的意思。
他自己倒是没有强烈地感知到这个。
但几个队友七嘴八舌,轮番在向他细细说明过这次比赛的赛制,可他仍旧摆着一副一知半解的朦胧表情之后,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放弃了。
“渊屿哥,你知不知道,你有个很要命的习性啊?永远抓不住说话要点。”
他索性懒得反驳,叶渊屿很唯心且荒谬地坚信,其实真理,只掌握在一个人身上。自己相信的,就是真理,所以没什么必要跟人争论,多费口舌。
而且他懒惰到,认为,这世界上的事物,应该是自然而然在脑海中留存或者删除的。能记住的,那就是应该被记住的。不能记住的,就是注定被遗忘的,不能苛刻地用奇怪的东西占据他开发得不多的脑容量。
“无论是什么时候,怎样的形式,我能做的也只有全力以赴,好好表现,不是吗?”
他这样愉快地,跟几个队友互相鄙视着。
谁知连相处时间最短的裴裕,看着坐在地板上仰着头,自顾自转着湿漉漉的大眼睛,一脸茫然的他,也开始逗他。
“渊屿哥,你是不是经常在听别人说话的时候,觉得,那些话全部变成字,就在你头顶上转啊转啊,然后飘忽不定你抓不准该用哪几个字排列组合成,合适的意思?”
“嗯?什么?”
“得,又没听懂。柚子啊,你放弃吧,这位哥的雷达可能适合与外星人对接。你那如此复杂的描述,只会让一堆问号绕他脑袋一圈。”李帛舟握着喝了一半的水瓶,抬手把汗湿的头发全部拨向脑后,不带情绪,干脆利落地吐槽。
徐夏深抱着吉他“哈哈哈哈哈哈”笑得身下的椅子微颤,拨弦的手指也扫出碎裂的旋律。
李帛舟抬腿懒洋洋地踹了他一脚,无差别攻击:“有那么好笑吗?要是笑声可以杀人,你一定是武林盟主。”
“哈哈哈,我就是想到前几天晚上了。这哥天天听不懂人话——”
“诶,说谁听不懂人话呢,臭小子!”叶渊屿抬手就将擦过汗的毛巾扔过去,砸在椅背上,滑落到椅凳下。
徐夏深笑着躲都没躲,继续随意地拨出一段旋律,便停了手。
“看吧,其实渊屿哥是装傻的天才。你以为他不会懂的时候,脑子比谁都转得快,像是靠直觉就能所向披靡。而你觉得简单到不用解释的生活常识一样的东西吧,他又像是缺根弦儿。都不知道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嗯嗯嗯,一旦情况对自己不利的时候,就开始装傻。偏偏看着这哥的眼睛吧,你会觉得怀疑他的你,都已经是罪大恶极。”摆着“大”字躺倒在地板正中的易弦也参与进声讨队伍。
“哈哈哈,有什么办法。这是天然优势,谁叫他眼睛大。”
“啊,突然想起来了。”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裴裕从瘫倒的沙发椅背上直起身子,“嗯嗯”清了清嗓子。
叶渊屿有不好的预感,鉴于嘴里刚刚含着的一大口水,没来得及阻止。
接着毫无意外听到他把音调拔高,悠悠地念出那句话。
“叶渊屿先生,眼睛那么好看,为什么老是躲镜头呢?自信点啊,该自卑的是镜头背后的摄影师吧。Fighting!”
裴裕的模仿能力非凡,也是最近才被大家知晓。没事儿的时候,信手拈来几个相声小品演员的经典桥段,乏味的练习间隙经常逗个闷子,或者在接连受挫之后,转换压抑低沉的气氛,让大家放松心情。
于是,这样一句话,忽略那极富男性气息的浑厚嗓音,倒是把Sunny姐姐的表情和语气学了十成十。尤其最后那个加油的手势,娇俏得甚至超过了原版。
大家都起哄般笑起来。带了些揶揄。
叶渊屿还是红了耳根,依旧撑着摇摇欲坠的威严,嚷:“喂!够了啊,你们几个,到这儿就行啦。”
他拧紧了瓶盖,碰了碰身旁的李帛舟,把水递还给他。
“哥,你害羞啦?”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不要太明显,“也是,Sunny姐姐长得可真漂亮。你不是最喜欢她演的电视剧了嘛。被女神夸的感觉怎么样啊?心花怒放吧?还那么温柔,声音也甜,啊,快被迷住了。”
有那样的理由。
裴裕和徐夏深口中Sunny姐姐原名崔晞曦,是DM旗下的演员。演了很多性格利落、帅气多变的角色,肤白貌美,身材好。但私下采访却是温柔至极还带了些难能可贵的天真,而且笑起来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形状,很有反差。她的粉丝就叫她SUNNY,说她一直shinny shinny。
确实,算是叶渊屿的女神。
所以听说公司为了造势,邀请了事业正值上升期的崔晞曦,配合他们拍摄节目宣传片时,向来四平八稳的叶渊屿反常地激动了一把。一大早把睡得昏沉的徐夏深从床上撬起来,让他帮忙搭衣服,活像第一次与女朋友约会的小男生。
恰巧,徐夏深以前比赛拍MTV和网剧跟她有合作,而长得白白嫩嫩的小少年又颇讨姐姐阿姨喜欢,也算熟悉。
到了拍摄现场,趁叶渊屿进行单人拍摄时,待在监视器后面,将叶渊屿的“迷弟”行径向为了符合嘻哈风格,打扮得性感撩人的Sunny姐姐一一抖落。例如:买Sunny姐姐代言的沐浴露,零食,饮料,在床头贴海报之类的,恨不得昭告天下般,说得欢快。逗得对方心情极好地频频对叶渊屿笑。
叶渊屿听着导演的要求摆着动作,还得分了心留意着那边只能听到标志性笑声眉飞色舞的损友,只盼他嘴下留情,稍微给他留点面子,不要把他讲成“变态痴汉”一样的人。加之女神那时不时飘来的平易近人温柔带笑的眼神,成功让难得喜欢个女演员的小粉丝,手足无措,紧张得怎么也进不了拍摄状态。
于是有了那句响彻摄影棚的加油打气。
被女神翻了牌子,被女神叫了名字,被女神夸了眼睛好看,还一对一加油的感受么?
大约是,让叶渊屿决定从此见着女神都捂着脸跑开。
其实,让叶渊屿突然红透耳根的,不仅仅只是因为女神的一句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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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声男团》是DM下半年投入最多的S级重点项目,几乎DM叫得上名字的艺人都会在不同阶段刷刷脸造势,提提热度。原本一个简单的内部选拔出道的真人秀,隐隐有同另一平台率先播出的众多娱乐公司练习生参与的大型选秀节目对打的架势。
几大社交平台讨论热度不小。
——DM财大气粗想自己搞“春晚”,独木难支,早晚被其他娱乐公司和平台围堵,亏得连裤子都没有。
——你以为秦一舞傻吗?毕竟开辟了唱跳偶像组合生态新局面,使这个产业成熟规范化甚至进入主流视线的一大先驱。她会不知道自己的卖点在哪儿?速食选秀参差不齐的歪瓜裂枣,和精挑细选的库存强强对决,那就是海选对决赛。降维打击。
——那可不一定。海选欢乐多,乱花渐欲迷人眼。而且DM早不行了,自Explore之后就再也没什么亮眼的组合。你看前段时间网上泄露的那些成员照片儿,啧啧,打击谁呢?大哥莫说二哥。
——妆造也得背锅吧。那瞎搞的造型,是个人都会变土。而且DM也从来没以外貌为卖点吧,不都是实力和歌曲质量吗?
——你看,秦一舞的目的不就达到了嘛。自己公司本来就准备出道的练习生,靠着众多炮灰衬托和免费热度,先吸一波粉打基础,省了横空出世的硬性宣发费,出来刷脸的,要用的歌也是公司的,整个全盘活。整事儿还得看秦总。
……
……
秦一舞就是他们那位毒舌总监,这次整个节目制作及他们的考评都由她担任主要评审,她也是全公司叶渊屿最怕的人。开始录制之后的第二次考核,除了职位最高的秦总,担当评委的,还有坐了一圈的制作人和几位非常有知名度的出道艺人。
出人意料的是,角色设定一直是“神秘主义”的孟归因也在里面。虽然帽子压得极低,只露了个线条流畅的下巴。
在两队成员推开门一路鞠着躬问好走进本部练习室时,他从墙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抬了抬头,正好撞见叶渊屿望过去的视线,很快,同样低头回礼。
在注重资历长幼的企业,年纪小果然很吃亏。此人大概除了对他有些别扭,向来都挺礼数周到。
叶渊屿也来不及因他有什么更复杂的情绪了,因为在摄影机占了半间屋子,长枪短炮,和所有人的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时,他已经没有勇气单独与任何一道目光“一对一较量”。
主唱及rapper先后分开展示,再是组合的歌曲及舞蹈,一一完成。
他们又不如练习时那般放松,状态好坏自己比谁都清楚。即使响起礼貌的掌声,因为坐满了人而显得异常狭小的练习室,空气像是被过多地争夺,呈现出压抑的寂静。
叶渊屿任由汗水随着鬓角滑落到下巴,被裴裕拉着手臂站到角落,看着二组的表演。
有了第一次考评胜利的激励,比起他们几个,显得更自信有余了些。
不出所料,他们又输了。
但是这一次,叶渊屿感激总能用三言两语戳到你最痛的地方的秦总,相较第一次,稍微留了些余地。
他是指,没有将话说得那么露骨地,刻薄。对他,对他们几个,都是。
“叶渊屿,我说过了吧。你看起来很不自然,你的表情和身体语言都很不自然。”
比起第一次得到的“不要做出与你的实力不符的装蒜表情,很违和,因为一副明明自己也露怯样,干嘛装作自己很厉害”的评价相比。算是仁慈。
“不要做出与你的实力不符的表情,不要表演自己多厉害。”
第一次亲耳听到那样的话时,也没有想象中那样不可忍受。还是可以尽力,维持好自己的表情——虚心受教,潜心向上的表情。
像是只要保持住了面无表情,那么,也就是守住了,自己的自尊心。
当然还是会泛起涩意。
更严重的情绪反而来得后知后觉。那天躺在床上,清亮的月光透过半开的窗帘落到窗台上,模糊地照亮了半张桌子。某种东西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饥饿,在胃部浮起。
他突然想到,自己当时的任何细微的表情都得原封不动地被记录下来,接受成千上万的观众的,观赏。他们一定会按照自己的想象解读过他当时的心情。会同情?还是,因为DM有这种资质的练习生而心生鄙夷?
那些,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
他只是想到,第一期节目开始录制的时候,在节目组的促成下,在码头匆匆见了一面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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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了。看着父亲那艘小船载着落日余晖慢慢靠岸,越来越近,他固执地,像是堵着气般一眨不眨地看着船头那面胡乱飞舞的小旗子。眼泪却莫名其妙就漫了满脸,止都止不住。
那一刻,叶渊屿甚至顾不得背后的摄制组的工作人员,他来不及觉得丢脸,也管不了这样涕泪横流的场面又要配上怎样的煽情音乐和字幕以赚取收视率,自己的眼泪和与父亲重逢的画面又将成为谁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有多么讨厌,流着泪被人围观的病态场面。
可叶渊屿忍不住。
总有那么些时刻,你会发现你所有理智都只是屁话。
背着霞光的父亲从甲板上踏着架在船舷上晃动的木板走下来,叶渊屿伸出手,对方也伸出手搭着他的手跳上码头的木桥。
手掌粗砺得扎手。
几乎是对上眼的瞬间。谁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最擅忍耐的船长,哭了。甚至百般克制,还是发出了足以让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丢脸的呜咽。
叶渊屿却在那一刻彻底放下了,忘记了所有有意无意的目光。只想,和眼前这个突然老去,变得跟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父亲,拥抱着,痛哭一场。
虽然他们仍只能各自避开,将喉头滚烫的东西压住,生咽下去。
他想,这是,儿子和父亲,在某个无法精确裁定的时间以来,也许是叶渊屿青春期开始,也许是爸爸步入中年开始,总之,是父亲完全权威的形象逐渐凋零以后,他们,最贴近彼此的时刻。
前尘往事都被突如其来的眼泪冲刷干净了。再多伴随成长和衰老滋生的疏离和莫名的尴尬,也被久别重逢、相顾无言却尽在不言中的哭泣抹平了。
他们彼此都不知道为什么原因而哭,都又似乎都能理解对方哭的理由。
那天,在暮色降临的海滩上,并肩行走。父亲最后也只说:“三年了吧?”
那不可能是个问句。像是对时间飞逝的一句感慨。
“嗯,三年了。”叶渊屿附和那样的,感慨。
于是明明没到那样的年纪,却还是花白了头发,风霜将脸部和嘴唇的皮肤磨得粗糙暗沉的父亲,却依旧保存着清澈明亮的眼睛,对他说:“得有个好结局啊。”
与其说是要求或者期盼,倒不如,是一位父亲替他,为付出的时光祈求一个对等的回报。
他郑重地许诺:“会的。”
至少,要问心无愧地不负这一场青春莽撞吧。
但世上有许多事,都不是电视剧演的那样。一旦历经了某场震颤心灵的变故,下定某种转变的决心,就一定取得心满意足的成果。
所以第一次出现在电视里的比赛,以“不要做与你的实力不匹配的装蒜表情”作为结果时。
他不得不想到自己的家人,爸爸,妈妈和姐姐守在电视前看到那样的场面,该是怎样的心情。
连想,都觉得,罪孽深重。
在陷入更深入,更难堪残酷的想象之前,叶渊屿干脆利落地翻了身,捞起被子挡住了清冽得如同现实一般尖刻的月色。
有些事情,只能靠自己一点点挣回来。尤其,是破碎的自尊和傲气。
“别做与你的实力不匹配的表情。”
多重复几次,也许也有某种鞭策的作用。
“总有一天,会有配得上那样的表情的实力。会堂堂正正,问心无愧地站在期盼了无数日夜的舞台上,作为,胜者的吧。”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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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第二次,是“你的表情很不自然”。
“你们队,我看不出你们的高兴、兴奋,连你们自己都兴奋不起来,怎么奢求观众高兴呢?”
相比第一次的“一点团队配合都看不到,乱七八糟”,似乎也好了些。
还有67天,还有很多次。这样想着,会涌起赌气一般的上进和好胜心。
接着,几个前辈和制作人相继给出了颇中肯的评价和一些建议。
孟归因没有发言。像是个来凑数举牌的群众演员。
叶渊屿没有听到他的声音,站在中央接受检视和点评不是一件值得享受的事情。尤其,他对孟归因还有些那么点理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能,还做不到,谦逊恭顺地把他分离成一个纯粹的评委。
秦总遗漏了孟归因,反倒,让叶渊屿松了一口气。
只是最后举牌投票时,叶渊屿微微抬眼,很隐晦地转了下视线。可他望过去的时候,那个人的目光像是一直等待在那里一般,视线相接。
叶渊屿掠过他手中的握着的牌子,飞快地移开——牌上是黑体数字②,不是他们。
那个瞬间叶渊屿才明白了那个人看过来的眼神,有些想笑,那是个为难又抱歉的表情。大概是,不能背叛自己的职业道德碍于人情违心地选择他们,又出于私人感情对他感到抱歉。
——私人感情?
这样的念头冒出,叶渊屿就想抬手敲自己的脑袋。什么私人交情呢?虽然对方的的确确是说了“做朋友吧,我们”,他也的的确确地交换了号码,但他们之间,这就算是有私交了吗?
就算有,也该是叶渊屿单方面的感激。
“获胜的队,放半天假,给你们预订了度假村VIP海景套房附带SPA和豪华晚餐。至于输了的①队,回宿舍换好衣服,继续回练习室练习。自己多想想自己的问题。下一次,我不希望再看到你们这个样子,知道了吗?”
“是!”
叶渊屿游离的思绪被拉回来。那样的情境中,他的分心都显得那么不庄重。
人群相继散去,相熟的前辈应当前后来安慰鼓励,叶渊屿他们只是乖巧地点头应着“是是是”一边说“谢谢”。摄像机依然兢兢业业地运转,记录他们的颓丧和挫败,作重点剧情。
目光所及,那双熟悉的球鞋,朝着他走近两步,顿住,最终还是随着其他人朝门外走去。
“谢谢,”叶渊屿在心里暗暗感激,“没有过来。”
可那天他们还是在餐厅外的走廊上“狭路相逢”,戴着棒球帽的孟归因又是那样,突兀,但于他向来的说话风格而言,又似乎自然地对他讲了句话。
“您有那么漂亮的眼睛,为什么要躲呢?”
那算是叶渊屿第一次从孟归因口中听到对自己的尊称。配合着那样的话,却有说不出的怪异。
像是一本正经地,讲了极不正经的浑话。
叶渊屿愣愣地看向因对方微抬起头而露出帽檐阴影之外的眼睛,里面并没有任何调笑的内容。几秒之后,他只得慌不择路地扔了句“我去吃饭了”就顶着莫名发了烫的脸逃亡般离开了连空气都变得怪异的走廊。
那天很晚的时候,或许孟归因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没有前因后果地给他发了第一条短信。
叶渊屿将手机从狼藉的桌面凌乱的啤酒空罐底下翻出来,看到那条“Good night.”也只是愣了一秒。删删减减,回了同样句GN。还因为微醺,一时脑抽为了将忘到不知哪个角落的初中对话英语拎出来遛遛,画蛇添足地加了句“Have-a-good-dream ”。
对方回个笑的表情,加了句”same-to-you”。
第二天醒来,看到那个笑脸符号,那种奇奇怪怪说不清的感觉才幽幽地从心里渗出来。叶渊屿觉得,约摸是有些丢人。
从那以后,也没有什么交集。手机依旧被冷落扔在了衣柜里。
如今似乎,女神和那个有些怪异的艺术家,都是需要躲着走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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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吉他的徐夏深同学仍在不厌其烦地赞美着魅力四射的女神。
“瞧你那花痴样。”李帛舟看着反坐着,扒在椅背上的徐夏深,嫌弃到,随即轻描淡写地扔出一句,“据小道消息,总决赛主持人是Sunny姐姐哦。”
听到这样的话,连同因为调侃有些羞涩的叶渊屿,都齐齐转向仍大咧咧躺在地板上的李帛舟,表示震惊。
“真的吗?!”
这大大满足了一直号称“李·百科·万事通·帛舟”的虚荣心。
“嗯?你天天跟我待一起,哪里有空去搜集的小道消息?”
“信不信由你咯。”
“但这才什么时候啊,诶,我现在根本不敢想那么远的事。我们还是先操心眼前的吧。前两次都没B队表现好,次次都输给平均年龄比我们小的,也太没面子了吧。这次得赢啊。”
“啊啊啊!休息时间还有几分?”似乎要摆脱突如其来转换的话题带来的烦躁,易弦出声打断了裴裕。
徐夏深抬手看了看腕表,“5分。”
“啊!5分钟,我要睡一觉,感觉快死了。”李帛舟翻了个身,将腿压到叶渊屿肚子上,伸手像只树袋熊一样抱住了他的一只胳膊,撒娇般蹭了蹭,像是真的瞬间就要睡过去。
“重死了,李帛舟。”叶渊屿闷哼一声,嘴上这样说着,却也没动手把那条长腿推下去。
徐夏深会写歌个人唱腔和实力出众,有粉丝基础;裴裕是队长,责任重大;易弦嗓音独特,高音清丽;帛舟几乎是独自一人承担了所有编舞工作。
想来几个人中,也就自己一个,像是个坐享其成却连自己的部分都做不好的,“大哥”。
这种羞愧比个人的自尊受损更加让叶渊屿难受。
叶渊屿,一个人,可以溃败。但几个人的“渊屿哥”,不行。
他无法容忍自己一个人的差劲和平庸毁了其他四个人的人生。所以,除了时间之外,叶渊屿躺在地板上,静静地转头看了看突然安静下来的几个年轻的少年,开始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也拥有那样的坐标,真实可感。
——能和你们一起走这一程,我很荣幸。
一旁伸来一只手,虚虚地盖住他的眼睛。
“渊屿哥,闭眼休息会儿。等会儿我叫你。”
他弯了嘴角,缓缓地呼出一口气,笑着说:“谢谢你呀,阿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