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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Dash Berlin—Better Half of M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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购物袋与桌面撞出声响,那个人坐到一旁,隔着一张高脚凳的距离,推过来一盒牛奶,自己却兀自拉开了啤酒拉环。
“嘭啪!”然后是二氧化碳“嗤”地争先恐后从小口挤出来的声音,厚重得过分的深蓝色长款羽绒服,衣料摩擦的声响在空荡荡的便利店内也很清晰。
孟归因侧头看着叶渊屿将宽大的帽子撸到颈后,一圈儿疯长的绒毛还是散乱地立着,挡住他的下巴,他抬手压了压,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似乎等到气泡在口腔里炸裂了好一会儿,才咕咚吞咽了下去,接着,缓慢地畅快地呼出一口气“哈——”。
最后,伴随着酒香的余韵,突如其来地抖了抖,打了个冷噤。
“谢谢。”孟归因接过那盒温热的牛奶,握在手里。回过头继续看着玻璃窗外一株落光了叶子的树上闪烁的彩灯。
“话说,你是在你的手机上装了定位器吗?”叶渊屿随意地将手在外套上蹭了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他面前。
孟归因顿了顿,身旁的人,眉眼清明。没有伸手接,任凭那只手尴尬地停在当中。
“我还没有打给你。”
“诶?”对方微微睁大眼睛的瞬间,有莹润的光彩,有些不自信地猜疑,“你是说,因为你还没打给我,所以就算见面了,我也得留着你电话?为什么呀?这是什么逻辑?”
“还是您的意思是说,您没找我,所以我现在应该装作没看到你,绕开走?你是玩什么捉——”
他的表情很生动,像是轻易就脑洞大开,陷入了自己的无端揣测之中,动荡而鲜明。
“不。”孟归因轻轻打断了他,盯着叶渊屿的眼睛,“你来了,我很高兴。”
空气停滞了一瞬,同样顿住的叶渊屿,似乎依然镇定地继续将啤酒凑近湿润的嘴唇,碰到之后,才恍然自己手里捏的是孟归因的手机,孟归因捕捉到对方一闪而过却明晰的慌乱。
谁也没有说话。
叶渊屿索性将手机放在便利店吧台的木质台面上,两人之间那块空白的地方。低头转着手里的啤酒罐,底部摩擦出细碎的响。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盯着他的眼睛。
孟归因被他突如其来因为专注而明亮得有压迫感的眼睛粘住了。他等待着,爆发。等待着对方质问,他所有莫名其妙的行动和话语。
可叶渊屿只是偏了偏头,豁出去般开口问他:“孟归因,你是不是,没有其他朋友?”
哦,他懂了。对方为他挑选了这样一个理由,作为他奇奇怪怪的态度和行为的解释。他觉得,他是太孤单了,想和他成为朋友。
是吗?
细细地打量着比平时看来的确更自然随意的叶渊屿。
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头发柔顺地搭在额上,平时厚重的过长的留海,被最大限度地拨向两边,第一次那样完整地露出了额头。似乎是店里的暖气烘得有些热,羽绒服松松地挂在肩膀上,里面只穿了件分外宽大的纯白T恤,露出脖子,甚至,大半锁骨。因为侧过身面对着孟归因,便利店吊顶边缘的一圈小灯,其中一盏恰好斜斜打在他身上,皮肤白净地要泛出光来。
孟归因第一次那么强烈地知晓了——原来他,是那样好看的一个人。
“如果,我说没有,你会怎么办呢?”他把问题抛还给对方。
像是存了心要让对方尴尬,把气氛变得怪异。
只是,没有料到,对方反而,松了一口气。突然撑着吧台坐到了更近的凳子上,手肘堪堪擦过孟归因的手臂。反射性地要躲开些,却有某种更强烈的冲动制止了他,他只轻捏紧手中的牛奶。
然而接着,便呆愣着,看着叶渊屿弯了眼。眼角的线条像是被细细地拉长了,新月般,波光潋滟的眼睛被繁茂的纤长睫毛掩住,嘴角扯出漩涡。笑意像是要从那里溢出来。
“小伙子这些事情就应该明说嘛……扭扭捏捏不像样。来跟着我说‘渊屿哥,我们以后多联系亲近吧’,多简单。交朋友嘛,弄得像追姑娘似的。傻不傻。”
“喏,手机拿回去吧。”
见孟归因依旧没动,他拉过孟归因的手,把手机塞进他的掌心。
冰凉的触感,在手腕上短暂停留,带了些湿意,飞快地撤离。孟归因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腕,妄图从那上面找出他手指确实停留过的痕迹。
没有,什么也没有,连以为的水渍也没有。
因为突如其来,甚至来不及品鉴那一刻的情绪,可是,他可以肯定,并没有讨厌。
他想,一定是因为叶渊屿笑得太干净。
该怎么说呢?该怎么推脱,怎么解释呢?
——似乎只是,期待着有那么一样东西,作为牵扯,作为,你来我往的,理由。
如果成为朋友,便有那样的资格了吗?可以见面,可以毫无缘由地互相联系,可以听他漫无目的地说几句。
只是因为,奇怪的,看着他,孟归因便觉得他所在的地方,世界变得清洁。
想,离他更近些。每天干些什么,想些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也有指导的资格。想拍一部以“叶渊屿”为主角的纪录片,镜头是他的眼睛,用耳朵收录声音,他是唯一的观众。
会被当成奇怪的人吧。这样的理由,听来,像是变态的偷窥欲作祟。
“你在,想什么?”
孟归因走了神,眼前晃动着刚刚握过他手腕的手掌。虎口下方有条暗红的血痕。
“当朋友吧,我们。”如果,非得,有个理由的话。
本来还表现得豪气干云的人,却突然收了笑意,搭上了孟归因的肩头,叹了气。
“哪有人会把这种事情一本正经地拿来说呢?莫非我们还得咬破手指,拜个把子吗?”
他收回了手,继续喝手里的酒。
许久,喃喃地自语:“真是,善良的小朋友啊。”
孟归因看着他抬手看了看表,咕咚咕咚将剩下的啤酒喝干了,捏扁了易拉罐瓶子。跳下高脚凳。
“我该回去了。还有几个嗷嗷待哺的小家伙等着我回去投食儿呢。你也,回去好好休息吧。家里不是还有人生病吗?”
他提起黑色的塑料袋,跺了跺脚,把衣服扯回去,像是不打算要为孟归因的请求做个结论。
那样的叶渊屿很陌生,有什么地方,变得很不一样。
“你不,愿意吗?”
叶渊屿依旧扭头对孟归因笑了,春光明媚的样子。
“怎么会呢?应该是我很荣幸呀。”
那样的笑,却让孟归因疑惑而慌张,目送他走出两步,突然停下,背对着站了一会儿,猛地转过身,塑料袋里的瓶子也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孟归因被那样直直地看着,叶渊屿的眼睛黑白分明,似乎要把人看透了,让人无地自容。
“我希望是我想多了。但我还是想问问,你这么费力地凑到我旁边来,是因为钦霖哥吗?”
几乎是瞬间,外面的风像是把玻璃划破了,从裂缝中挤进来,刮蹭出尖利的呼号。
他已经很久没听到那个名字。其实从他回到这里开始,就一直在想,自己的所有愤怒怨憎是否真的有个特定的、实在的对象。自己耿耿于怀的,到底是具体的事件,还是虚无的憎恨本身。
一个在你落水时走过岸边伸手想拉你的人,最后收回了手,或者为了挣脱你想要拉他下水的手,踢了你一脚,那你又有没有资格,责怪他。即使交付的信赖感激有多珍贵,背叛就有多尖刻刺骨。
可那也应该,与他人无关吧。
于是他问:“我忘了,他也姓叶。他是你——”
“我堂哥。”叶渊屿打断了他,似乎要把他漂浮在半空的嗓音拉回地上。
过于明亮的眼睛,依旧不避不让地观测着他,似乎想从他的表情窥探出蛛丝马迹。孟归因被动地跟从,就像茫茫大海中,被绳索牵连的一艘小船。他迫切地,需要对方说点什么,把他从混沌中拖拽出来。
——我想从水里出来。因为我已经,一个人被冲得太远了。我很想靠岸。我多希望你是块岿然不动的石头。
——似乎,能轻易如愿的,从来不是我的生活。
“你知道多少?”沉默良久,他只能挑选一句不痛不痒的问题。手里的牛奶早已冷了,手心却有潮湿的汗意。
“不多。”那个时刻,他仍然觉得,叶渊屿挑眉的样子,很漂亮。
他接着补充的内容,却不是他所说的那样“不多”。
“大概到,他爱上了家教学生的爸爸,然后,大伯知道了,把他打个半死,之后全家移民的程度。”
那样的话,他也讲得平淡。像是概括八点档电视剧的剧情。
孟归因料想,也许叶渊屿是被严重低估的。他总在某些出人意料的场合展现最意想不到的一面。
他只能一脸惊诧的看着叶渊屿将捏扁的易拉罐没有误差地投进角落的垃圾桶,将手插进衣兜,走过来,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依旧,隔着一张凳子的距离,镇定平常得不像话。
便利店播着某个电台的广播,一首喧闹的摇滚,与渐凉的冬夜,与谈论的内容极不相衬。似乎削减了一切沉重压抑的气氛。正是那样,孟归因预估的所有尴尬复杂、像是盛夏黏在皮肤上的汗意般恼人的情绪,统统没有出现。
“你是不是在想,我咋这么轻松就把事情说出来了?”他抿了抿嘴唇,像是拉开演讲序幕的那个表情。
“这是我听说过无数版本之后,提取概括出来的内容。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可能是因为过去挺久了,他爸和我爸是堂兄弟,而且他们一家很早就搬来S城了,我们很少见面,算不上亲。我没有真正和他一起生活过,所以听到那样的话,也没办法投入进去,就真的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而且其实,”叶渊屿将视线落在虚空某处,接着沉静地说,“世上的事无非也就是这样,人只能看着自己生活,所以自然,认为别人的苦闷总不及自己的悲惨。”
像是百无聊赖,他用放进衣兜里的双手拱着衣服,在肚子前交叉着,翘着腿,佝着背,取暖般,尽量把胸膛贴近膝盖。
“钦霖哥一直都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家世好,书念得好,会弹琴,处事周到。他要是回老家一趟,屁股后面总是跟着一堆小屁孩儿。可能是因为我长得还挺可爱,有点优势。小时候穿的很多衣服都是他淘汰的旧衣服,连第一个品牌足球都是他送的。小时候还好,长得大点儿,开始爱面子。一面用那些东西满足虚荣心,一面又,有点,别扭,自卑。但在我心里,他离我太远了,远到,即使因为后来那些事情闹得天翻地覆,反而,让我觉得他更加帅气。”
他说着说着,突如其来地侧头看了孟归因一眼,很快地移开了视线,但那是个实实在在的笑,带着某种温柔的安抚。
“你那是什么表情?认为我该站在家属的角度对敌方的家人大打出手么?你除了用乐谱夹砸了他还做过什么更过分的事吗?”
——他果然知道的,比他说的“不多”,要多得多。
孟归因不知该作何表情。对方像是搅动起层层叠叠的浪头,步步紧逼,他索性放弃了抵抗,任凭自己的面部肌肉和头脑心脏一起颠簸。
“说实话,那个时候你差点就被我揍了。大概,是4年前吗?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去他们家做客,那天钦霖哥莫名其妙带我去听音乐会。反正我也只记得,后来在走廊上,有个人把乐谱夹砸他身上,白纸飞了满天,散了一地,像是电影慢镜头一样。所以,那个场景我记得特别清晰。你那天穿着黑色的礼服。今天看着你,突然就想起来了。但你好像,变了很多。”
他的声音也许是适合讲床头故事的。没有任何刺耳的音节,轻缓,清亮。
“但你好像,变了很多。”
短短八个字,语气里谨慎的意有所指,孟归因直觉般地攫取了那一点,关心,甚至,同情。
“你想不想,听听我的版本?”
他终于鼓起勇气,抛却漫长时光吐丝结茧的理智,遵从本能。
只因孟归因突然发现,他几乎找不到其他的对象去说那些事情。害怕自己就要守着那些发臭的记忆,就此老去。
“我可以给你讲我的版本,只要,你想听的话。”
对面的人重新坐直了身体,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孟归因以为那是沉默的允许,在他斟酌着该用什么样的句子开头时。
叶渊屿突然开了口,拒绝道:“不。我不想听。”
很认真。
瞬间惶恐的孟归因,僵住了表情。
“事情本身跟我没关系不是吗?我不是谁的代表,更没有资格兴师问罪,就算有什么,误会或者其他,那个对象也不该是我。没必要想着要向我交代什么。坦白说,我很自私,很多时候,我希望自己知道的关于别人的私事,越少越好。”
“我是认真的。即使泼你冷水,我也得说实话。我只是以为,连交个朋友都得沾别人的光。既然你不是因为他,那那些事情,也就没有说的必要了。我告诉你那些,不过是,告诉你我知道的。不想有什么隐瞒罢了。”
——所以,他甚至不在意自己是谁,而只是自己接近的动机吗?
这是孟归因不曾料到的。
突如其来的酸涩那样陌生,海浪般涌上来,又静静褪去,留下湿润绵软的沙滩,如纱的月光下,发出细碎的光。
原来,那样简单。
“谢谢你。”孟归因用了最大的力气才克制着自己平稳地说出这句话。
“谢?!什么?”叶渊屿惊诧地问。
——大概是,谢谢你,不问来处,不纠过往,真正简单地把我,看作是,我。
孟归因觉得自己变成一只趋光的飞蛾,他抬起手,想触碰一下那双发亮的眼睛。
对方怔怔地看着他的动作。
“喂!叶先生!你买个啤酒是跑到爪哇国去了吗?还以为你又走丢了呢。”走过来的人有一双修长的腿,踩着拖鞋踏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响声,话语中有股子懒洋洋的戏谑。
却像是球场边一颗莽撞的皮球,撞碎了玻璃结界。
叶渊屿猛地扭了头,帽檐的绒毛轻柔地拂过孟归因的指尖,那样微妙的触感,随着血液传导,抵达心脏。
孟归因梦游般对上李帛舟落在他身上打量的眼神,点了点头,作为招呼。听着叶渊屿不满的抗议,随意自然,于他而言,却十分陌生。
“什么啊?天天这一个梗有完没完呐,李帛舟。”
“呵呵,谁叫您劣迹斑斑啊,叶渊屿。”
“你再叫一遍试试!又跟我拽了吧唧的是吧。臭小子。”
“好了。别摆大哥的谱了,走吧,孩子们都望眼欲穿了。我舍己为人,冒着寒风出来找你。”他自然地接过叶渊屿手里的购物袋。
“你是石头剪刀布又输了吧。”叶渊屿起身。看了孟归因一眼。
“人生已经如此的艰难,你就不要再拆穿好吗。”仍然笑着,随即突然转向孟归因,“那个,孟PD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孟归因回过神,知道,这当然只是礼貌之语。
然而空出手拉着拉链的叶渊屿竟先于他回绝了。
“你撺掇良家小孩喝酒,不怕被抓进警察局吗?”
孟归因明明白白地看着斜对着的李帛舟翻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白眼。
“谢谢,改天吧,家里有点事我也得回去了。”
“嗯,那就不耽误您啦。”
“走吧走吧。”叶渊屿像是突然烦躁起来,催促着。
从椅子上离开时,还被轻轻绊了一跤,孟归因下意识伸手去扶,他自己却已经稳稳当当站住了。孟归因的手便孤零零半悬在空气中,突然地失落。他找不到挽留的理由,甚至也没办法向他解释刚刚那突兀的动作。
交谈声渐渐远去。
“老实说,你是不是自己偷偷买了好吃的,打算吃完再回去?”
“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人吗?太侮辱我人格了!”
“那你身上的啤酒味儿是什么回事?”
“狗鼻子啊你,我就先喝了一罐儿。”
他们说着日常,互相调侃玩笑,分享喜怒哀愁,一起追逐梦想,互相知晓最细小的习惯,朝夕相对。
多让人,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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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孟归因。”他目送着走到门口的人,突然,后仰着身子叫他名字。
“嗯?”
“我把号码存进你手机了。但是我应该接下来都会很忙。”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第一次,那么响,像是要在胸腔里发出回声。
“我知道。”
——我想,我没有办法跟你当你想象的那种朋友了,叶渊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