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梦魅 ...
-
赭微见他离开，这才松口气。他周身仙气涌动，连入体的魔气也被逼退几分。
他转过身，一双眼盯着又悄悄近前的傲因，轻轻磨着牙齿。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本不想杀你。”他冷冷地笑着，手中花茎飞速转，“谁知你嘴不留德，就别怪我了。”
他脚下轻踏，风动云生。手中花茎暴涨，抵在云上，直朝傲因笨重下盘攻去，一路带起云飞雾散。
“你们神仙可真会找理由。”傲因挡不住他带着仙气的云雾，干脆双手一合，在一团黑气中隐了身形，往更远处去。赭微轻哼一声，手指一勾，已然落回在地上的石凳重又飞起，跟在他身后，随着他一并追了过去。
石凳被火烧得通红，在空中一翻，与赭微一起将傲因前后堵住。
赭微低头看了看手臂，那深可见骨的伤已然只剩一条半深不浅的红色疤痕，于是抬手轻轻一抚，捏着残存的魔气往脑后一甩，抬眼盯着被火石逼近的傲因，啧啧两声，“还想往哪里走？”
傲因站在当中，吸溜着半条舌头，仍旧桀桀笑着，“你杀不了我。”他摩擦着指甲，发出刺耳的声音，“临渊君，想不想知道是谁放我出来的？”
赭微倚杆斜立，手指一张，那石凳“嘭”地炸开，化作无数碎石，被蒸腾的火焰包裹。
“我没那么大的好奇心。”赭微慢悠悠笑了起来，“等你灰飞烟灭之后，自己说给风听吧。”
他说罢，刚要抬手用碎石将傲因包裹，突听得风声乍起，耳边传来一声轻唤。
“阿微……”
赭微浑身一震，“妈妈？”
他左右看着，扬声喊，“妈！”
没有人应声。
周围慢慢现出两座高山。那山之间有一条崎岖小道，蜿蜒通向山里。
“你带着竹箫，去山里等一等，出来之后，妈妈的身体就好啦……”
赭微点点头，“要多久呢？”
“很快的……”那声音轻柔，缓缓道，“很快的，我的阿微最乖了……”
赭微握着竹箫，刚走两步，突然陷入一片火海，烧得天也通红。
“妈妈！”赭微惊惶地叫着，“我出来了，你在哪里？”
“你们谁看见她了？”他嘶吼着，抓着每一个遇见的神仙的衣襟，“我母亲，她怎么了？”
没有人回应他。所有人都离他越来越远，冷眼旁观。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满手都是血。
粘腻殷红。
头爆炸一般疼起来，赭微咬着牙，握拳一下下砸着额角。
好疼，怎么会这么疼。
仿佛浑身的法力都化成了利刃顺着四肢往头上涌去，一路上一点点割着扎着，带起一片看不见的鲜血淋漓。他疼得连喊叫的力气也没有，呜咽着抱住头，自云端直直坠下，滚落在地。
地上覆着雪，被他这样一滚，那雪水便沾着土化成泥黏了他一身，污浊不堪。赭微五指深深抠进土里，他抬起眼，见不远处恰有一块尖利的石头，于是猛然撞上去，用额头破开的锐痛换回了一丝清明。
“你……”他仰头看去，傲因正立在空中冷眼笑着。
他身边，是一只小小的耳中妖。
是了，就是它，让自己陷入了幻境。
额上的血滚进眼里，涩得发疼。赭微抹了把脸，哑声道，“原来，你们早算计好了的。”
知道的这样多。他想，知道我母亲的事，知道我的头疼……
傲因呵呵笑着，“不算计好，我们怎么敢来找临渊君的麻烦。”
他说着，手中魔气又生，显然聚起了必杀一击，“只是想不到仙君也有大意的时候。”
他话音未落，突地住了口。大地隐隐震动起来，在赭微周围，无数的小石子飞升而起，被蒸腾的火焰烧得通红，将傲因团团围住。石阵上下左右各划出一道困字符来，符上是仙气流动。
傲因猛又去看赭微，见他已然站起，嘴角带着残血，却也一并带着势在必得的笑，“还是老套路，熟悉么？”
傲因惧火，以火烧石击其舌，可使其气绝而死。
如今赭微布下漫天石阵，任他再有通天遁地之能，也无处可逃。
“临渊君……”傲因撒了聚气的手，吓得发抖。他再无之前的得意模样，受伤的半截舌头软软地垂着，随着身体一起哆嗦，“我其实也是受人指使，我、我无意害您啊，我……”
他剩下的半截话被永远地堵在嘴里。无数石子带着火穿身而过，红光自内炸开，烧起蒸腾的烈焰，连他体内冒出的黑气也被火光尽数吞噬。
那悬在空中的耳中妖吓得“吱”一声，借着夜色逃窜。
----
赭微本就是强弩之末，此时不过是硬撑着一口气。见傲因已死，他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一般，软软地跌坐在地，再无法去追那耳中妖。额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两道浓眉紧蹙，亮晶晶的猫儿眼里蒙上一层灰蒙蒙的痛色。他也顾不得手上脏污，自喉间挤出两声压抑不住的呻吟，按着额角在地上缩成一团。
寒风乍起，雪花又絮絮飘了起来，不多会儿便在他身上覆了薄薄一层。极度的寒冷压下了几分灼痛，赭微动了动手脚，深吸一口气，杵着花茎慢慢站起。
他心里清楚，这还远远没完。这病一旦犯了，总要有段神志不清的时候。上次疼起来，自己寝殿里犹如狂风过境，这番再折腾起来，又不知要是个什么光景。
他收回迈出的脚，犹豫着看了眼小院的方向，猛地调转头，跌跌撞撞往另一边跑去。
一路上尽是些荒山枯树，连能避雪的地方都无。他疼得几次跌进雪里，又强撑着爬起来。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不多时前方出现一个破旧的茅屋，不知是看林人还是猎户留下的。赭微匆忙推开门，将自己摔进屋里，放才终于松了口气。
真是太狼狈了。他将门反手关好，划了道符锁上，这才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梦魇带来的疼愈演愈烈。他浑身发抖，胸口一阵翻腾，猛地咳出一口血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花茎原本被他失手落在一旁，此时又变回小莲花模样，呜呜叫着跳进他手心。花瓣伸长，轻柔地触着他的额角，仿佛是想帮他驱散些痛楚。
“没事儿，乖。”赭微揉着它的蕊心，勉强放柔声音，“是不是吓着你了？”
他说着，将小莲花塞进怀里以防自己疼起来神志不清伤了它，“别怕，一会儿就好了。”
眼前火光又起。他头疼欲裂，再无力去对抗吞噬上来的幻境。
“母亲……”他跌撞着踢翻了椅子，缓缓伸出手去，却按在了一旁的砍柴刀上。利刃割破手掌，温热的血“呼”地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他仍旧毫无所觉，只摸索着向前走，又抬起另一只手，将手指抠进额头的伤口，“我好疼啊……”
“带我回家吧，我想回家……”
-------
水华追来时恰听到这么一句。他怔怔立在门前，瞬间红了眼圈。
他是有多疼？水华只想着，就忍不住哆嗦起来。
“上仙大人！”他死命地咣咣敲门，却发现那门纹丝不动。他使了法力去推，仍打不开。他探出一道妖气穿过门缝，方才发现门后被赭微仙力封锁，任他想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
里面是叮呤咣啷的响声，似乎是撞倒了什么，隐约能听到几声低哑的痛呼。
水华心疼得直掉眼泪，想着初见时赭微头疼的模样，不知此刻比当初严重几分。他越想越心慌，几乎站不住，只能倚在门上，一下下地撞，嘶声喊着，“上仙大人！”
“你开开门好不好？”
“是不是很疼啊，让我看看好不好？”
“我好怕……”
门里无人应他，只隐约叫着“妈妈”、“回家”，声音低哑，像是从地狱里挣出来的一般，听上去撕心裂肺。
水华瞳孔一缩，猛地呛咳起来。他贴在门边，一点点滑坐在地，手指抠着门缝，指尖和指节都已破皮出血，“上仙大人……”
“你开开门啊……”
赭微正在门内挣扎，他听得一清二楚，却无能为力。他将头抵在门上，半瞌着眼，泪水顺着腮边滑下去，一滴滴砸在地上。
“我陪着你，你不要疼……”
沁人的清香源源不断地散着，不要钱似的顺着门缝涌进去。他擦擦眼泪，软声道，“上仙大人，母亲不在了，还有我呀……”
“你别难过，也别和别人走……”
“我带你走，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法力随着香气一点点流逝，他咽下翻上喉间的腥甜，脱力靠坐在门边。
黑云散去，不知何时月亮已露了出来，在高处默然地看着这一切。
水华怔怔地望着天空，想到自己孩童时顽皮，总想去偷看父亲和母亲独处时的模样。有天他偶然看见父母坐在水塘边，那时月色朦胧，水波粼粼，父亲手中拿着荷叶作扇，母亲靠在他肩头，嘴里低声唱着歌。
那歌是如何唱的来着？水华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轻轻哼起了记忆里的曲调：
“青青出水呀小荷尖，荷叶遮满天，
待到花开呀摘一朵，送君手里边，
一言愿君身康健，二愿福寿全，
三愿君心似我心，岁岁梁上燕。”
那调子悠扬婉转，配上他清脆的声音，如山泉叮咚，沁人心脾。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挣动渐缓，连痛苦的喘息也弱了几分。有脚步声渐渐靠近门边，衣衫窸窣，似乎也坐了下来。
水华浑然不觉，依旧倚在门边唱着那小曲。声音已然沙哑，寒风也将他周身吹得冰凉，他却一动不动，只一遍遍唱着，将歌声和香气源源不断送进屋中。
-----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轮红日自东方升起。
水华木木然看着阳光洒在身上，带出几分暖意。他只觉得手脚仿佛都不似自己的，刚动了动手指，就听身后的木门“咯吱”一声，慌忙跳起来。腿麻得站不住，他便一手撑在墙上，支着身子去推那门。
还没等他碰上，门便自内打开。赭微立在门后，一步步迈了出来。他额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浑身都沾着泥土，看上去狼狈不堪。只一双眼黑得发亮，显得整个人神采奕奕。
“上仙大人！”水华忙抻着腿站直，被抓包般手足无措，“你、你……”
他想问你头还不疼，又想问伤得怎么样，还想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有好多话想问想说，一时间话好像在嘴里打架似的，挤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赭微看着水华。这小妖精身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连睫毛上都染了白色，嘴角还带着一点血，怕是到底被自己那一下打伤了。
赭微嘴唇动了动，半晌方才轻笑道，“挺好闻的，曲儿也好听。只是唱得哪里的方言？一句也听不懂。”
水华懵了，好一会儿才喏喏着道，“那个，我也不知道。我母亲唱的，我就……”
“我就……”
他抽抽鼻子，一跺脚，假意嗔怒道，“什么人呀，唱了那么久，听不懂也不知会一声，这会儿才说！”
他声音沙哑，说着说着便带上了几分哭腔，“上仙大人……”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猛地扑了过去，紧紧抱住赭微的脖子，贴在他耳边委委屈屈道，“可吓死我了……”
赭微被他扑了一个趔趄，忙抬手揽住，却抱了一手冰凉。他贴着水华的后心将法力一点点渡过去，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背轻声安抚，“好了好了，就怕你看见吓着，还非跟要来。这不没事儿了么，瞧你这胆子。”
他笑着说完，又将头埋在水华发间，狠狠嗅了一口，方才低声叹道，“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