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正经神仙和他的真作精花妖》祁明非

16、梦魅

　　雪虽停，可风却越来越大。卫弘抬头瞧了一眼，见天上生出黑云，将那轮明月遮的严实。他半垂着眼走至院门前，听得那敲门声仍旧持续着，像是有什么在咚咚地撞，一下一下，不知疲惫。

　　他将手按在门栓上，扬声问，“门外何人？天色已晚，所为何事？”

　　敲门声停了下来，外间人声音嘶哑，却穿透呼啸寒风，一听便是功力深厚，“碧山小道，前来寻刘施主。”

　　卫弘一愣，想到曾在刘府中见到的那个收妖道士，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他正犹豫着，刘玉良在屋中闻声已匆匆赶来，气喘吁吁道，“道长回去吧，这里没有妖。”

　　外间的道士不再说话，又开始一下下地敲门。

　　刘玉良心急火燎，将门“哗”地打开，“你只管好刘府便是，如今我不在刘府，这里不需要你来管！”

　　那道士却不说话，只将他轻轻推开，抬步往里走去。

　　刘玉良去拦他，几次都扑了个空，急得冲一旁兀自呆立的卫弘喊道，“卫兄，快帮帮忙！他、他是来捉妖的！”

　　卫弘被他一吼，这才仿佛回过神来似的，脚下生风，腾空一跃便翻至道士面前，抬手拦住他的去路，“道长留步。”

　　那道士冷哼一声，竟抬手变爪向卫弘攻去，“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卫弘挪步错开他的攻势，捏着他的手臂向侧方一带，啧啧称奇，“道长火气这么大，怎么修成大能，得道飞升？”

　　他话未说完，倏忽变了脸色，猛地退开几丈，捂住手臂，厉声道，“你不是道士！”

　　那道士呵呵笑了起来，声音凄厉，如同鸟兽哀鸣。

　　“不愧是临渊君，活剥下来的完整人皮和几十年的道行，也只能蒙骗你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他周身散发出黑气，道帽脱落一旁，衣衫随风破成碎布。头发披散，周身的皮肤寸寸开裂，眼珠翻成血色，嘴中长出獠牙，腥红的长舌吐出来垂在身前，指甲暴长，如同虎爪一般。

　　卫弘低头看了一眼，上臂处被那指甲划裂的地方已冒出黑气。他半瞌着眼咬紧牙关，朝一旁吓得哆嗦的刘玉良喝道，“快回屋，关好门窗，今晚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刘玉良慌忙往屋里跑去，将惊惶的阿茗拦在身后。两人迅速将窗栓插上，待关门时却犹豫了一瞬，“你……”

　　卫弘衣衫猎猎，拾风而起，已化作赭微的模样。他摸出一张符捏在指尖，道“别怕，就当睡一觉，等明日一早太阳出来，一切都好了。”

　　他说罢，见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已追过来，厉声道，“快关门！”

　　随着门“啪”地一声关上，赭微手中的符化作万道白光，将整个屋子包裹住。就在这一瞬，一只白影自将要关严的门缝越出，缩进墙根。

　　赭微见房屋已然封死，伸手自怀中去摸竹箫，结果摸了个空，这才想起那萧已被小妖精打碎吞下，不由暗自叹气，刚要抬掌去接那怪物带着腥气攻来的爪，突然觉得指尖上传来异样的感觉。他脚尖一点翻身后退几步，低头看去，见水华给他的小莲花不知什么时候自袖中溜了出来，用花瓣裹住了他的手指。

　　“别闹别闹。”他立在树梢，正心说怎么法器和人一样不懂事，就见那莲花“砰”地变为了一支花茎，乖乖躺进他手中。

　　赭微颠了颠。也行，勉强趁手。

　　见怪物散着乌黑的妖气，复又攻来，他抬脚飞踢在其胸口，一杆递去直捣眼睛，“说起来，我好多年没见到你了。”

　　怪物痛呼出声，眼球里流出黑色的血来，指甲暴长，眼看就要将赭微胸口捅穿。

　　赭微一个后仰，闪身退开，立在空中抬手擦了擦那被黑血沾污的花茎，淡淡道，“谁放你出来的，傲因？”

　　傲因舌头上滴下粘液，砸在地上，冒出污浊的黑气。

　　“我饿了。”他桀桀怪笑，道，“当年把我压在山下，没想到还有今天吧？”

　　“嗯，是没想到。”赭微摸着嘴唇，慢悠悠道，“没想到你居然还敢到我面前。果然是吃了人脑，连胆儿也肥了么？”

　　他左右看着，见院内有石桌石凳，心中一喜，嘴里冷哼道，“你今儿来的不巧，我没心情和你兜弯子。说起来，那道士也算半仙之体，吃这样的人，你不怕被反噬么？”

　　傲因闻言哈哈大笑，舌头卷起又垂下，啧啧道，“就是这样的人，吃起来才有味道。”

　　他说着，浑身黑气暴涨，一时间遮天蔽日。两道黑气自手心而出，全往赭微受伤的左臂处攻去，“像临渊君这样的神仙，吃起来怕是更香。”

　　赭微心道不好，这妖物法力比之前暴增许多，又骗得先手，如今自己左臂伤处不痛反麻，已从手臂延伸至肩膀，想是妖气入体，不宜拖得太久，必须速战速决。

　　他这样想着，手心生出一团火来，那火苗随风而长，在黑气中破出一片清明。他两指一并，朝那石凳处一挥，喝道，“起！”

　　一时间地面震动，那石凳悠悠浮起，带起一串飞沙走石。

　　傲因哈哈大笑，“临渊君，又想来这一套。你瞧这石头，如今能有我快吗？”

　　赭微也笑起来，在火光映照下更显明媚，“你再快，能比我快么？”

　　他说着，手腕一翻，那石凳猛地飞起，其下冒出火焰，瞬间将那石凳烤的通红。

　　傲因惊惶失措，手中黑雾愈加浓烈，将赭微手心的火苗压得左右摇摆。

　　赭微左手持火，右手手掌慢慢抬起。他八风不动，安稳立在妖气中，只半瞌着眼，微微笑道，“你且看看，我手一松，你的脑袋可就要遭殃了。”

　　傲因猛然抬头，见那石凳不知何时已悬在自己头顶，登时吓得哀嚎一声，翻身向后躲去。只是他无论往哪个方向跑，石凳始终悬在他头顶，要落不落。

　　傲因被他猫玩老鼠似的逗了半晌，突地停下。他将围绕着赭微的黑气收起，向头顶的石凳盘去。

　　“临渊君，你既然有力气玩我，怎么不干脆砸下来？”他笑得十分得意，“是不是根本没把握砸死我，这才想把我吓走？”

　　他说着，朝赭微处走了几步，啧啧摇头，“手疼吗？你的脸色可不好看啊。”

　　赭微额上已浮出一层薄汗。他左边原本发麻的身体逐渐泛起隐痛，愈演愈烈，如万蚁啃噬。他左手发抖，只能勉强维持护身火不灭，右手向前平推，那石凳便朝傲因飞去，“你话真多。”

　　傲因狼狈地就地一滚错身躲过。他恼羞成怒，化守为攻，双爪带着黑气，朝赭微攻去，“看来你是疼得不够！”

　　赭微侧身避过。他右手控着石凳，左手将火焰燃得更旺，抬手想去袭其后背，谁知手臂突然自伤口处传来一阵剧痛，连周身法力也猛然一滞。他眼前发黑，护身火明明灭灭。那黑气似乎嗅到了甜头一般，猛然包裹上他的左手，几乎要将火苗压熄。

　　傲因也瞧准了空挡，笑得越发放肆。他回身将舌头一甩，直击赭微面门。

　　眼见带着涎水的腥臭红舌就要打在赭微脸上，他正要后仰去躲，突然自斜里飞来一块烧得滚烫的炭火，正砸在那舌头上。

　　傲因不防被击中，烫得哇哇大叫，连舌头也被烧断半截，剩下的被他“嗖”地卷进去，自齿缝渗出黑血来。

　　赭微甩开眼前黑雾，抬头望过去，见水华正挡在自己面前。这小妖精背在身后的手上沾着炭灰，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一直微微发抖，却仍然站得笔直，大声喝道，“你、你是什么怪物，还不快点投降！”

　　傲因怒极反笑，看也不看被烫掉落地的半截舌头，一双眼只盯着水华，龇着獠牙阴□□，“哟，好漂亮的小妖精。临渊君，我只当你光风霁月，没成想你也会选妖精当姘头？”

　　他话音刚落，一支翠色花茎便直直朝他打去。那花茎速度极快，将他已然被伤到的眼睛又击一次，“闭上你的嘴！”

　　赭微怒不可遏，冷着脸甩棍攻上去，一瞬间势不可挡。傲因被他打得节节败退，几乎招架不住。他嘿然笑着，顺着獠牙滴下黑色血水，伤了半截舌头却仍旧不停嘴，含糊着道，“难道不是？我瞧他对你深情得很，难道临渊君要做那负心人不成？”

　　赭微不理，手下动作越来越快。

　　水华立在一旁，看着两道影子上下飞着，急道，“上仙大人，我、我该怎么帮你？”

　　赭微拿花茎架住傲因双爪，怒道，“快回去，谁让你跑出来的！”

　　水华摇头，断然道，“我不回去！”他看着赭微的左臂，上面的伤口已然溃烂，里面冒出股股黑气，顺着手臂慢慢往上，几乎要爬遍全身，吓得几乎要哭出来，“你、你受伤了，是不是很疼？他到底是什么妖怪，好凶的妖气！”

　　赭微又急又气，猛地呛咳起来，泛白的嘴唇染上殷红。

　　“我不疼！”

　　他一脚踢开傲因，趁这空挡转头冲水华道，“这是傲因，专吃人脑的妖怪。他连半仙之体的道士都吞了，吃你不过是下酒小菜。还不快走！”

　　水华将手中火红的炭块都往傲因身上招呼，虽被后者挥去大半，仍旧倔着不肯后退，“我不走！”

　　赭微眼底赤红，手中火缠上花茎，如暴雨般上上下下击在傲因身上，待其扛不住飞出半丈后，猛地回身一杆子打在水华胸前。

　　水华被打得踉跄后退，疼得闷哼一声。

　　赭微欺身上前，对上水华难以置信的双眼，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我让你走，你到底听、到、没、有？！”

　　水华眼底立刻浮出泪水，顺着眼角一滴滴滑落。

　　“我走。”他嘶声道，“我走还不行吗！”

　　话音未落，他已决然转身，化作一只小麻雀，穿过被符文包裹的屏障，钻进了房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