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深》叶深水

4、第 4 章

　　宇文懿对小儿子有声无泪的特别哭法早就习以为常，所以不怎么放在心上，正想把皇帝的注意力从“缅怀过去年少轻狂的美好时光”拉回现实，却感觉到衣袖被坐在身旁的大儿子轻轻拉了两下。
　　他移目注视宇文时：“怎么了，时儿？”
　　“爹爹——”宇文时的声音里满是惊奇，竟然忘了在皇帝面前要使用敬称，“昭儿他……他在哭……您看啊！”
　　宇文懿的视线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随意扫了一眼，心想昭儿哪天不哭上个三五次，有什么大不了，温和地对宇文时说道：“知道了。陛下和父亲要商议正事，你过去帮着平原王殿下哄哄昭儿，让他别哭那么大声。”
　　“不是！爹爹！”宇文时见父亲转过脸去又要和皇帝说话，干脆用两只小手拉着他的胳膊不放，焦急地喊道：“——爹爹你看！你快看呢！昭儿他在流眼泪……他真的在流泪啊！”
　　“什么？！”
　　宇文懿一惊之下，急忙掉转视线，只见大颗大颗的泪珠正从宇文昭的眼睛里不断地滚出来，又顺着他的小脸滴落在红绫袄子上，胸前的衣服已经洇湿了一大块。
　　高睿显然没有料到这么小的娃娃哭起来也能惊天动地，早已经慌了手脚，想拿别在宇文昭衣襟上的绢帕替他擦眼泪，被宇文昭晃着小胳膊挡开了，带动手腕上挂的铃铛一片乱响。
　　高睿终于抬起头来，望向宇文懿，目光里满是求助之意。
　　此刻宇文懿顾不上君前失礼，立即起身离席，几步奔了过去，宇文时也跟在父亲后面。
　　宇文懿弯腰抱起小儿子，轻声哄道：“昭儿？昭儿？乖，不哭，不哭。告诉爹爹，你怎么了？”
　　宇文昭哭得一抽一抽地倒气，断断续续地哽噎着：“桃子……姐姐……不要……呜呜呜……姐姐……桃子……呜呜呜……”
　　宇文懿扫了一眼桌案，见那只大桃子上清清楚楚印着昭儿两排牙印，九岁的平原王正仰脸望着自己，清澈的眼睛里透出慌乱无措和近似小动物受了惊吓之后那种楚楚可怜的神情。
　　宇文懿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对小儿子和平原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毫无概念。但是依照眼下的情形，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平原王一个“不”字——虽然怀里的小儿子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生平第一次流出了眼泪。
　　“殿下，”宇文懿抱着小儿子向高睿跪下，主动请罪：“犬子浅陋无知，冒犯王威，请殿下看在臣的薄面上，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他话音刚落，身后居中端坐的皇帝高沛冷冷地“哼”了一声，虽然声音并不大，但是平原王高睿却像是被什么突然刺了一下，慌忙从坐榻上跳起来，向宇文懿拱手施礼。
　　可能是因为许久都不曾开口说话，高睿的声音有些蹇涩，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极慢：
　　“宇文将军请起。您是少傅，睿不敢当此大礼。方才——”他犹豫地看了一眼宇文懿怀里的小娃娃，宇文昭刚刚止住了哭，眼睛里还汪着一包泪，睫毛上挂着两颗亮晶晶的泪珠，正好也在看他。高睿重新低下头，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愧疚之意，“——方才令郎好意相待，以桃享客，睿不该自矜谢绝。”
　　听到这里，宇文懿对事情的经过总算了解到七八分。
　　他深知昭儿生性娇憨，见到平原王不肯吃自己的东西，闹别扭耍脾气也极有可能，只是他口口声声嚷的“姐姐”又是怎么回事？宇文懿无意间瞥见大儿子正站在一旁，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怀里的小儿子，心想只有等皇帝和平原王离开以后，再向时儿问个究竟了。
　　宇文懿正要向平原王致歉，不知何时，皇帝高沛已经走到近前，对他说道：“小儿郎相戏，是非对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仲达何必如此小心谨慎、如履薄冰！难道你忘了以前我们……算了算了，朕忽然想起还有几份奏折没有批阅，本来今天想趁着闲暇和你下一盘棋消遣，看来只有等以后再说了。”
　　他在宇文懿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也不理会平原王，当先便向厅外走去。
　　宇文懿只得赶快放下小儿子，一路将他们父子恭送出府。
　　车轮缓缓前行，端坐在翠羽华盖之下的高睿低着头，两只手无意地抓着衣襟，手心里都是冷汗。
　　他不敢抬头去看皇帝的脸色，想也知道好不到哪里去。他一向在宫里深居简出，本来今天能够跟着父皇出门应该高兴一点的，但是——
　　如果没有把那个小娃娃弄哭就好了。明明父皇和宇文将军聊得很起劲，好久没见他那么开怀大笑了。
　　早知道这样，当时能接过那只桃子就好了……如果他吃了那只桃子，那个小娃娃就不会哭出来了吧？
　　高睿的心里充满懊悔。
　　“睿儿。”
　　听到皇帝喊他的名字，高睿连忙抬起头来。不说话父皇勉强可以容忍，但是一定要认真听他讲的话。
　　“知道朕为什么只带着你一个人到骠骑将军府上吗？”
　　高睿立即点了点头。但是他马上发现皇帝的神色很严肃，绝不是平时训诫自己的模样，心中顿时疑惑起来，又很快地摇了摇头。
　　“你的名字，是先皇亲自给你取的。”高沛并不看自己的儿子，双目直视前方，似乎想要看到遥不可知的未来，“你应该知道，‘睿’乃‘深明通达’之意，先皇对你的期望很高。”
　　高睿小声应道：“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若不是车中极为安静，根本听不到。
　　高沛暗暗叹了口气，又道：“回去好好把《君范》读一遍。三天内写一篇文章呈给朕看。”
　　“是。”
　　“你也不必羡慕别人，朕不可能不爱自己的儿子。”
　　乍闻此言，高睿微微地吃了一惊。他睁大眼睛望着一向严厉少语的皇帝，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将自己的心事揭露出来。
　　但是很快高睿低下了头，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小娃娃的笑脸，身体轻轻一颤，一个闪光的小东西从他衣襟里滑落下来，叮地一声落在车内。
　　高睿弯腰捡了起来，原来是一枚做成千瓣莲花模样的小金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