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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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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叶知言看见姜屹坐在垫子上,手握着笔杆,动作僵硬地在纸上涂涂画画。
白天遇到张沉,让她觉得练声这个事不能像煮饭和学习一样慢慢来。
以前她把姜屹关在家里不让他出门,她可以保证隔壁邻居和他们的熟人永远不会知道他是个傻子。
尽管他们现在还是很少出门,可只要出了这个门,只要还在这个城市生活,终归还是会遇到熟人。
今天遇到张沉,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不能让姜屹天之骄子的形象在大家的心里崩塌,不能让大家知道曾经的数学天才现在连一百都不会数了。
她的头忽然有些痛,忍不住按着头,想要把疼痛压下去。
“妹妹?”
姜屹的声音传进她耳朵,这个稚嫩的声音没有缓解她的痛苦,反而刺激了她的神经,让她暴躁起来。
姜屹看见她抱着头很是难受,以为她是上班太累造成的,他手里的笔一扔,当即朝她冲过来,抱住她,在她脸上蹭了蹭,想给她一点安慰。
叶知言闻到他身上特有的气息,被他蹭得发痒的皮肤掩盖了她的痛觉,她使劲抱住他,感受他的真实,好一会,那种头痛才逐渐消退下去。
拍了拍他的背,她笑问:“你刚刚是在画画吗?”
“不是。”他的回答显得硬梆梆。因为他能感觉到她不开心,所以他也不开心。
“那你是在写字?”她又问。
他乖巧地帮她把背上的包拿下来,挂到包架上,跩着她的手臂,“妹妹,你跟我过来。”
叶知言跟他走到垫子上,他指了指桌子上的纸,“妹妹,你看。”
叶知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纸上歪歪扭扭画着扁的圆形、长的圆形、凸的圆形,这些圆形跟各种圆锥体结合在一起,形成了她看不懂的象形图。
这难道不是画画吗?
她斜眼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里满是期待她发现他的厉害。
可她根本认不出这些象形图是什么东西,只好硬着头皮瞎猜:“是花字吗?”说着还边观察他的表情。
他不可置信,惊讶地说:“妹妹,我还以为我写的字跟书上的不一样,原来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叶知言暗自松了一口气,蒙对了。
垫子上放着好几本故事书,也不知道他抄的哪一本书。
她笑道:“写得很好啊,你是抄哪本书呢?”
他指了指桌脚边,“就是妹妹最近念给我听的。玫瑰花精。”
叶知言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他画的那张纸上,心里默数他一共画了多少个象形图。数到最后,发现他的象形图数量跟玫瑰花精的第一段字数一样,猜想他是抄写了玫瑰花精的第一段。
她拿起纸,指着上面的象形图逐个念了一遍,看到他眼里就差写着很厉害这三个字,她知道自己猜对了。
念完后,她问道:“不知道我念得对不对?”
姜屹点头如捣蒜,竖起拇指:“妹妹,你好厉害,我写了好多遍,可是怎么写都跟书上的不一样,我怕你会看不懂…”
“写得很好。”她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他数了数手指,“两点?”又摇了摇头,“不对。”想了想,他摊开手掌,认真地说,“我五点钟开始写的。”
叶知言看他呆呆的样子,忍不住笑。
他抓住她的手臂,讨好地帮她揉捏,他指尖上的温热传到她的肌肤,让她心底有些异样。
“妹妹,你快躺下,我帮你按摩。”
她不想扫了他的兴,所以没有提练声的事,按照他的话乖乖趴下。
他的手掌宽大,力道很好,不重不轻,她紧绷的肌肉慢慢得到放松。
不知不觉间,她迷迷糊糊地又想到了初一那年。
冤家路窄,她跟张沉小学六年都在一个班,初中又分在了同一个班。
那个时候她第一想法就是回家跟赵椿说要换学校,可当看到赵椿不耐烦的表情,她觉得自己说了不但不能换学校,反而会换来赵椿的一顿骂。
张沉在小学的时候就经常欺负她,到了初中性子又怎么会改。
他已经不会像小学一样,带着几个同学把她堵在放学必经的小巷子里欺负她。而是想方设法调动班集体对她进行孤立,让她变得更敏感、多疑、自卑、失去信心。
他会假装无意中触碰她衣袖,然后跳起来,使劲擦跟她触碰过的衣服,什么话也没说,脸上一副嫌弃地走开。
跟张沉关系好的同学,看见她就像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远远地就躲开她。
起初叶知言还能安慰自己,不要跟这种混子计较。
后来越来越多的同学加入到了张沉的游戏中。
不管她走到哪里,厕所、饭堂、操场、教室,那些认识她的人远远就躲开她,一些不明就里的过路人跟风也离她远远的。
她似乎变成了人人唾弃的瘟疫,没有朋友,只有敌人。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初一的。她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不敢抬头看人。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后,赵椿气得脸都绿了,成绩单往她身上砸,指着她:“你书都读哪里去了啊?怎么考那么点分?专门读书还给我读那么差,我怎么生出你这种人,天天丧着个脸…”
“妈,我想换学校。”她在赵椿的指责中说出了自己一直想说的话,“换学校后我的成绩一定会好起来的,你相信我。”
她的话把赵椿的怒火激得更甚:“换什么学校?成绩那么差还想换学校?你别一天天的以为家里有钱给你换这换那,我们家跟别人家不一样。你就给我好好在这里读,别的想也不要想。”
这个世界上本应该站在自己这边的妈妈始终站在自己对立面,她哽咽地说:“班里的同学孤立我。”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大概是觉得赵椿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怎么样也要抓一抓。
但赵椿的话彻底把她打入谷底:“就你一天天事多,小学说同学欺负你,这才刚读初中,又说同学孤立你。你这种性格谁能喜欢你?我看了都嫌。”
过了些天,赵椿对她说:“这两天你跟姜屹一起去逛逛,学习怎么跟人相处,别一天天的呆在房间不出门。”
姜屹的爸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让他参加各种饭局,为的就是锻炼他的交际能力。
这次他们来的是肖舒朋友开的公司,这家公司来了几位外国客户,肖舒让年仅十四岁的姜屹做随行翻译,锻炼他的临场反应能力。
姜屹的英语很好,发音纯正,总之是她不可能达到的级别。
接待外国客户的时候,公司的总经理走在前面跟客户交谈,姜屹落后一步帮翻译,她则像个小尾巴不远不近跟在身后。
介绍完产品后,要请客户去吃饭,叶知言以为接下来就没有他们什么事了,谁知经理却让她跟着一起去吃饭。
到了饭店,客户跟经理握手后,便又彬彬有礼跟姜屹握了手,甚至还很尊重地跟她握了手,一点儿也没有把她当小孩子看待。
饭桌上,大家聊得很开心,客户还夸了姜屹这个翻译人员。
夸他中文跟英文很好之外,逻辑思维能力、反应能力、记忆力、心理承受能力也都超出很多成年人。
夸他在面对客户的刁难时,回答既切中要害又不失风趣。
晚上,姜屹送她回家,她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他问起她的成绩,面对这么优秀的他,她羞愧得不知道怎么回答,沉默了半晌,含糊其辞地应付了过去。
他也没有再继续往下问,而是跟她聊起别的事。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过了几天,他打电话约她出去,两人在麦当劳见面。
他点了她平时爱吃的食物,还讲了许多有趣的事逗她开心。
上了初中后,她性格比以前更差了,总是闷闷不乐,估计谁见了都烦。
唯独他,不厌其烦地逗她开心,也不讨厌她老气横秋的样子。
“哥哥,我妈说你得了奥数竞赛金奖,还保送到了京大,那你今年是不是要去读大学了?”
“嗯。”他答。
“我妈说你是本硕博连读,是读了本科又读研和读博吗?”那时候的她,还不是很理解本硕博是什么意思。
他笑着问:“言言,你想不想到我的大学读书?”
姜屹读的高中是本市最好的高中,四中。上的大学又是数一数二的大学。
而她这种成绩能不能考上高中还另说,怎么敢妄想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
她如实回答:“哥哥,我的成绩很差,可能连高中也考不上。”
他低头沉吟,好一会,说道:“言言,你想换一所学校吗?换到离我近一点的学校,我来辅导你。”
她自然想换,做梦都想换,可是如果那么容易就能换学校,赵椿早就帮她换了。
也没有等她回话,他又继续说:“前两天我听我爸提起,一中有名额,交了择校费就可以去读了。我有点私房钱,你的择校费我先帮你交了。”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看他,他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眼睛里有超于常人的正气凛然,不是亲哥,却胜似她的亲哥。
赵椿知道姜屹请姜致远帮她换到了一中,笑得合不拢嘴。
去一中读书,相当于有百分之九十的机率能考上了高中,她再次去姜屹家的时候,赵椿还买了礼物让她送给姜屹。
一中校风很好,同学们很热情,初二的那个学期,她第一次觉得在学校读书也是件很快乐的事。
初二期末考试前的一个月,她跟姜屹都很忙,便没有见面。
直到过年,他从学校回家,她去他家找他,发现他瘦了两圈。
她心疼得不行,这个时候的他也才准备十六岁,很多人初中刚毕业,但他却已经要适应大学的生活了。
“哥哥是因为不适应大学的生活吗?还是课业忙没空吃饭,所以才那么瘦?”
“课业忙。”他笑道,“压力有些大。不只是我,大家都一样的,别担心我。”
肖舒留她吃了晚饭,晚上八点,肖舒让姜致远开车送她回家,姜屹说道:“妈,就几步路,我走路送言言回去,别麻烦我爸了。”
两家的距离确实不远,隔着条马路,走路十多分钟就到了。
从屋里出来,寒风呼啸,她拢了拢衣裳,双手插进衣袋。
每年过年,城里都会少好多人,街道也冷冷清清,偶尔才有一两个人迎面走来。
路上的车三三两两驶过,时不时响起几声鞭炮声,远处还有烟花从空中坠入大地。
姜屹送她进家后,跟赵椿问了声好便走了。
过了不一会,赵椿从储物柜里拿了几袋特产给她,左瞧右瞧不见姜屹,说道:“你怎么不留姜屹坐一会,趁他刚走,你赶紧拿这些东西给他。”
她急匆匆跑下楼,看见姜屹就在前面,大声道:“哥…”
嘴却突然被捂住,她的话被一只宽大的手截住。
过度惊吓,她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她想朝前面的人大喊,却只能看着前面的人慢慢消失,身体被拖进了旁边的树后。
以为自己遇到了杀人犯、变态狂,她力气那么小,不可能反抗得了对方。
正当她绝望,无助的时候,耳边却传来低沉的声音,“胆小鬼,是我,别喊。”
是张沉的声音,那时候她的愤怒与害怕齐涌入心中。
她以为自己转学了就可以摆脱他,没想到过了半年,他竟然找到她家来了。
“你怎么转学了?去哪所学校了?我找你半年了,问以前的小学同学才知道你家的地址。我在你家楼下守了你很久,要么守不到你,要么就是姜屹跟你在一起…”
“砰”的一声,张沉的话戛然而止,捂着她嘴的那只手松开,张沉晕了过去。
“言言,你没事吧?”
姜屹扔掉手中的木棍,她腿软得厉害,朝他倒去,他当即扶住她。
“哥哥…我害怕…”她抱住他,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