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华满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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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跑进屋里：“恩人，下雪了，快出来看看。”
她边说边推着阿华出来赏雪。
阿华觉得顾满瑛大惊小怪，一场雪而已，有什么好高兴的。
两人站在门前，看着漫天大雪。
“恩人，若不是遇到了你，这么大的雪，我怕是要冻死了。”
阿华定睛看着片片雪花，开口：“怎么会。”
突然，顾满瑛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不知在做什么。
没一会儿顾满瑛睁开了眼睛，看着阿华：“恩人，许个愿吧，母亲跟我说过，漫天大雪是天人神仙的恩赐，这个时候许愿神仙一定能听见的，定会心想事成的。”
阿华转头看着顾满瑛，她的眼睛是那么澄澈，像是一汪水一样，阿华有些不忍心说什么真假，又将目光放到竹林深处。
片片雪花落在竹叶上，盖住了本来的绿色，一片白茫茫，竹林深处有血从竹叶上滑落的声音。
顾满瑛摇了摇阿华的手臂：“恩人，恩人，快许啊。”
阿华看了顾满瑛一眼，只见她一脸诚挚与期待，只得学着她的样子许了个愿。
阿华本来觉得日子过得飞快，但今年冬天却不是，今天冬天出奇的冷，大雪压竹，寒冰覆河。
储存的粮食剩的不多了，炭火也比往日用得快，顾满瑛将所剩不多的粥盛给了阿华，桌子上也只剩下几样小菜。
阿华看了眼粥，又看看眼前有些憔悴的顾满瑛，拿过她的碗，将粥倒给她一多半。
顾满瑛见状，连连制止：“恩人，我不饿。”
阿华却敲了敲镯子说了声：“喝。”
顾满瑛只得端起碗将脸埋进氤氲的雾气中。
“吃完去街上买些粮食。”
顾满瑛点点头：“好，我去。”
阿华停下手中的动作：“今年冬天冷，听说城南还闹了疫病，我陪你一同去。”
“恩人，不用，我自己能行。”
阿华没说什么，只是自顾地喝粥，顾满瑛知道这就是让自己住嘴的意思。
吃完饭后，两人一齐来到了街上，由于大雪封路，粮食蔬菜存储不多，价格比平常高了许多。
两人来到粮店，粮店所剩的粮食也已经不多。
“掌柜……”还没等顾满瑛说完话，几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就把她撞向了一边，顾满瑛一个不稳跌进了阿华的怀里。
她抬起头对上阿华的眼睛，清冷的眸子瞬间让人沦陷。
阿华低声询问她有没有受伤，见她无恙，便上前交涉。
“我家老爷说了要多些粮食，不可分与你们。”
阿华看着眼前的壮汉，淡定地说：“我们只要一石便可。”
壮汉无视阿华，径直向外走去，阿华上前抓住壮汉的肩膀：“你我都是寻粮，何必互相难为。”
那壮汉手里一紧，转身向阿华挥去拳头，阿华身子一侧，灵活地躲了过去。
几个人见状，纷纷上前，打成了一片。
顾满瑛在一旁干着急：“恩人，别打了，我们换家粮店看看吧。”
可顾满瑛的声音刚落，几个壮汉便倒地不起。
他拿出银钱交给掌柜，要了一石粮食，便拉着顾满瑛离开了。
“恩人，你，你可有受伤。”
阿华看了眼一脸担忧的顾满瑛，淡淡地吐出二字：“无事。”
“恩人，我跟你这么久，竟不知你武功这么好。”
听到顾满瑛这样说，阿华却不以为意：“一些拳脚功夫罢了。”
没一会儿两人买够了东西，回了竹林。
临近中午，粮店跑腿送来了粮食，又叮嘱顾满瑛，今日他们打伤的是林家的家丁，林家老爷不会善罢甘休，让他们早做打算。
顾满瑛送走粮店的人，捏了捏衣角，进了屋。
“恩人，那个，那个……”
阿华正在专心画着花灯样式，头也不抬地说：“我打得过，放心吧。”
顾满瑛愣了愣：“这是打得过打不过的问题吗？”
阿华停下了手中的笔：“不然呢？是什么问题？”
顾满瑛无奈，摆了摆手：“没什么。”
“你过来看看这个花样，好不好看。”
顾满瑛走近弯腰去看，是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花，细长的茎叶上顶着一个硕大的红色花朵，细长的花瓣有些扎眼，妖冶的红色几近要滴出血来。
“恩人，我从未见过这种花，真好看。”
“这花只有在我家乡才能见到。”
顾满瑛的目光从未干的墨渍上移到阿华脸上：“恩人的家乡在哪？”
阿华盯着眼前的画出神：“一个很远的地方。”
顾满瑛站直了身体：“路远可以骑马、坐船，有机会我陪恩人一起回去。”
阿华笑而不语。
天刚刚暗下来，顾满瑛就听见外面的嘈杂声音。
她探出脑袋看了一眼，黑压压一群壮汉拿着火把朝木屋走来，为首的就是白日和阿华发生冲突的人。
她急忙跟阿华说：“恩人，那伙人来了。”
阿华放下画笔：“走，跟我从后门走。”
顾满瑛小跑几步跟上，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又折回去拿起了桌角的一盏灯。
两人跑进了竹林深处，竹林背靠一座高山，两人只得向山上走去。
夜路难行，顾满瑛跟在阿华身后，一不留神从一处滑了下去。
阿华听见顾满瑛跌落的声音，心头一紧。
连忙顺着小路下去找她，等找到顾满瑛的时候，她已经无法动弹，可手里还紧紧抱着那盏灯。
她呜咽地说：“恩人，我的腿，我的腿动不了了。”
阿华蹲下查看：“是骨头断了。”
阿华将她横抱起来，顾满瑛看上去高高的，可却十分轻。
他找了处山洞，将顾满瑛放下，又小心地生了一堆火，随着火越燃越旺，整个山洞渐渐亮起来。
阿华脱下外袍，披在顾满瑛身上，这时他才看见顾满瑛抱着的灯上俨然有一朵妖冶的红花。
“你怎么还抱着它。”
顾满瑛擦一擦灯上的灰：“这是恩人家乡的花啊，不能弄丢了。”
阿华鼻头一酸，眼前的顾满瑛像个落了难得小猫，他抬起手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阿华查看了顾满瑛的伤口，幸好只是擦伤，又找来两支树枝帮她固定好断了的腿。
不远处的竹林里火光闪现。
“恩人，我们的家……”
阿华又往火堆里填了一把柴，溅起一团火星：“烧就烧了吧，他们总要出出气，我们人没事就好。”
“可我们今天买来的粮食。”
阿华指了指山洞深处，顾满瑛顺着手指看去，一袋粮食和一些蔬菜都在洞里。
顾满瑛愣了愣：“恩人，你，你，你什么时候搬过来的。你，你早就想到了。”
阿华笑了笑，走过来让她躺好：“你别担心了，安心养伤，明日我去采些草药。”
顾满瑛躺下来，看着坐在火堆旁的阿华，这一瞬间她恍惚觉得，这世间应该就在此刻停下。
翌日，顾满瑛睁开眼睛没有看到阿华，她自己坐起来玩着那盏灯，正看着灯上的花出神，阿华走了进来。
“看什么呢。”
阿华的声音把顾满瑛拉回现实，她抬头看了看阿华，又低下头看灯。
“没什么，恩人，这花叫什么名字呀。”
阿华整理着自己采回来的草药：“你没听说过。”
顾满瑛一双眼睛盯着阿华：“就是因为没听说过，没见过所以才要问呀。”
阿华笑笑：“跟你说了你也见不到它，何必呢？”
“见不到怎么了，见不到我可以记住它的名字呀，就像我记住恩人一样。”
听到这话阿华理草药的手停了下来，定睛看着顾满瑛：“你会记得我吗？”
顾满瑛听到这话，不假思索地说：“当然了，我会永远记得恩人的。”
阿华眼睛似有东西闪动，勾了勾嘴角，继续理手里的草药。
“恩人，你还没告诉我这花到底叫什么名字。”
“曼珠沙华。”
顾满瑛摸着灯上的花，重复着花的名字：“曼珠沙华，曼珠沙华，真好听，我记得了。”
“你耳后的红色花瓣印记是自出生就有吗？”
顾满瑛摸了摸自己耳后的印记，又点点头：“我娘把我生下来就有，这是胎记，会跟我一辈子的。”
阿华没再问，心里默默地想：我也记得了。
山下的疫病严重，两人便一直没有下山，在这山洞里住了四个月。
在阿华的照料下顾满瑛恢复得很好，慢慢地可以走动了。
他们带来的粮食早就吃完了，幸而山里多野菜野味，这才没让他们饿死。
这天阿华独自出去采果子，留顾满瑛一人在洞里。
正在收拾的顾满瑛听到脚步声以为是阿华回来了，便问他：“山下疫病好些了吗？好些了我们就可以下山了。”
身后久久没有回应，却传来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顾满瑛转过身，一直硕大的老虎正在盯着她，老虎的眼睛半眯，昂着头，胡须上坠着水滴，张开的血盆大口中弥漫着血腥味，一步一步向顾满瑛走来。
顾满瑛咽了口口水，向后挪动着脚步，嘴里碎碎念：“那个，老虎大哥，打人不打脸，吃人不吃蠢，我又蠢又笨，你吃了我污了你的名声。”
眼前的老虎并没与停下的意思，相反迈的步子更大了。
顾满瑛的心砰砰砰像是要跳出来，她害怕地哭出声：“恩人，你在哪啊，你快回来啊。”
“满瑛。”
就在顾满瑛绝望的时候，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她向老虎身后看去，阿华就站在洞口。
老虎似乎也是意识到了身后又人，转过身去，看见洞口的人，目光又紧了三分。
它张开嘴巴，露出獠牙，发出深沉的低吼，想阿华扑过去，阿华灵活的向一旁躲开了老虎，老虎一不留神撞上了不平的山洞内壁。
阿华从袖口掏出一把匕首，这是他身上唯一的武器。
一旁的老虎晃晃脑袋，又发出医生怒吼，显然它生气了，又向阿华扑过来，这次阿华没能避开，手臂被它的利爪划伤，鲜血从口子里涌出来，染红了他的白衣。
顾满瑛看到阿华受伤，一时慌了神：“恩人。”
阿华伸手制止她过来，顾满瑛低头找着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帮她，她看到了砧板上的菜刀，两只手举起来，小心翼翼地向老虎走过去。
此时的老虎注意力都在眼前的阿华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举着菜刀的顾满瑛。
走到老虎身边，顾满瑛趁其不备狠狠地向它砍去，老虎发出一声怒吼转过身，它的后腿上已经受了伤，血一滴一滴滴下来。
顾满瑛的双眼对上老虎，老虎眼中像是有一团烈火在燃烧，满眼的愤怒与狠毒。
顾满瑛吓得瘫坐在地上，带血的菜刀也从手中滑落。
顾满瑛眼角的眼泪不着痕迹地落下来，老虎向顾满瑛扑过来，她挣着着后退。
阿华向老虎跑过来，老虎回头张开嘴巴，对着他的腿狠狠咬了一口，顿时鲜血肆意流窜，阿华倒了下来。
老虎似乎知道阿华已经不构成威胁，又向顾满瑛慢慢走去，顾满瑛大口喘着气，不断向后爬去。
没几步，身后的石壁堵住了所有退路，老虎向顾满瑛扑过去。
顾满瑛任由泪水横流，目光落在了老虎身后的阿华身上：“恩人，我下辈子还会去找你。”
倒在地上的阿华心如死灰，看着地上瘦弱的顾满瑛，一行清泪竟从眼角滑落。
“不！”
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后，阿华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涌出来，积蓄已经的力量又从体内迸发出来，像是要把他撑裂，他身上的血不再向外流，伤口竟慢慢恢复。
他站起身，双手一挥，老虎就飞向了石壁，掉落下来的老虎发出凄惨的叫声，呜咽着站起身，他不可思议地望向阿华，似乎是觉得自己并不战胜算，拔腿跑出了山洞。
阿华将地上奄奄一息的顾满瑛抱起：“满瑛，你别离开我，你别离开我。”
“恩人，别哭。”
顾满瑛有气无力地伸出手，帮他擦去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我能救你的，我能救你的。”
他把顾满瑛放下，左手两指搭载右臂上，源源不断的修为被传进顾满瑛体内。
顾满瑛却头一沉，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睛，顾满瑛被人带着穿过一片黄沙，见到了阿华，两人泪眼执手，难舍难分。
“恩人，下辈子，我还来找你。”
阿华，帮她擦去眼泪：“你若真的有机会再见到我，你愿意吗？”
“我愿意，哪怕我经历千难万苦，穿心之痛我也愿意。”
“为什么？”
“因为，我爱恩人。那日，我在大雪中许愿，就是希望可以一辈子陪在恩人身边。”
顾满瑛的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到两人紧握的手上，阿华点点头，泪水止不住地落下：“我也爱你。”
“该走了。”顾满瑛身后的人催促道，两人紧握的手还是分开了，顾满瑛消失在黄沙尽头。
阿华看向身后的一片曼珠沙华，盘坐下来，将修为散尽。
一旁的小鬼问他：“值得吗？”
阿华缓缓睁开眼：“只要能再见到她一切都值得。”
阿华攥紧了拳头：满瑛，对不起，那日在大雪中许愿，我希望你等我走后可以平安度过余生。可以后，你要因为我丢掉很多东西了。
二十年后，两个小鬼压着一妙龄女子走进了黄沙。
黄沙上的一片曼珠沙华旁有一白衣男子把玩着一株曼珠沙华。
女子越走越近，白衣男子觉得奇怪，开口道：“这条路不通你们要去的地方。”
一小鬼开口：“她是被罚必须走这条路。”
男子有些好奇：“哦？她是何人？”
女子开口：“我是来找人的。”
“找谁？”
女子笑着答：“曼珠沙华。”
男子指了指身后：“这些就是曼珠沙华。”
女子看到那些花，捂住了心口，钻心一样的疼痛传来，她看着那些花有些失落：“怎么是花，人呢？”
男子将手中的曼珠沙华递过去：“这里没有人，只有花。”
女子接过来：“你不就是人吗？”
男子笑道：“我不是人。”
“这里只有你在，那我就当你是我要找的人了。”
话毕，又被押着向前走去，男子看着她消失在黄沙尽头。
那男子不知怎的竟也有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六百年前，大神仙君下涉地府，穿过片片黄沙时，瞥见一株妖冶的曼珠沙华，便伸手去摘。
不料，那花瓣尖处似有利刃，划破了手指，指尖滴出几滴鲜血。
血落到花瓣上，那花得了仙家血染，开得更加鲜艳欲滴。
五百年后，那株被仙血染过的曼珠沙华竟修炼成了人形，身上的仙骨也渐渐显了形。
虽是鲜红妖艳的花，却着一身白衣。
地府司君向天帝报了此事，天帝大喜，特许他历过劫难后飞升成仙。
万物落在天府则为仙子，落入地府则为小鬼，阿华是地府里第一个飞升为仙的小鬼，地府司君自然喜不自胜。
初到人间他看什么都稀奇，并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阿华，可在人间他却爱上一女子。
最后，阿华没能飞仙，留在了黄沙，顾满瑛每一世都在认识阿华的那一天死去。
两人的部分记忆被消除，她们不记得对方的样子，不记得对方的名字，只隐约记得爱着一个人，那好像是个梦，梦里有曼珠沙华，有一抹显眼的白色。
六百年前就说过爱你，只是你忘了，我也没有记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华满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