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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华满瑛(上) ...

  •   我肯定在几百年前就说过爱你,只是你忘了,我也没有记起。
      六百年的风华,六百年的等待。

      一个男子站在拱桥上看水上来往的船只,船夫一伸一推就能跑出去好远。
      他站着看了好一会儿,往桥下走去。
      这天是五月初五——端午节,江边聚集了很多人,一旁敲锣打鼓,江面的龙舟似离玄的箭飞一般跑了出去。
      桥脚一个女孩童,想爬上栏杆,挪动着脚步,吃力地把两只脚踩上栏杆,一手紧紧抓住身旁的树枝,另一只手使劲向上够。
      可那只花蝴蝶飞来飞去,几次三番飞进手心,又飞了出来,好像知道她的心思,故意逗她。
      她越发不甘,又垫脚努手去抓,不料,脚下一滑,身子向前跌去,她急忙闭住眼睛,张惶大叫。
      突然,下坠的身体仿佛被定格在半空,之后便慢慢上升。
      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秀的脸庞,乌木一般的眸子正在看着自己的眼睛。
      那人正牢牢抓着自己的手,慢慢把自己拉了上去。
      她蹲坐在桥尾台阶上,一颗躁动的心慢慢安稳了下来。
      抬头又看着救自己的人,一袭白衣,毒辣辣的阳光透过他颈肩的白纱,像是被染上了一层白色,变得柔和起来。
      她刚想开口问些什么,却被一串叫卖声打断。
      “糖葫芦,又红又甜的糖葫芦……”
      她寻声望去,看着那一串串糖葫芦走出自己的眼帘,低下头扣着手。
      就在她扭头的那一刹那,一个红色花瓣印记落在了他的眼帘。
      虽不是妖艳的花样,却也是柔和飘逸,像是秋日落下的花瓣。
      “恩人叫什么名字。”
      坐着的女孩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低头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一时语塞。
      自己哪里有什么名字,只得道:“无名。”
      话罢,转身抬脚离去。
      坐在地上的孩子挠挠头:“无名?是名字叫无名吗?”
      不知走了多久,他进了一片竹林,依山傍水,人迹鲜少,不远处有处木屋。
      进去后里面空无一物,尘土堆积,像是许久无人居住,头顶传来几声鸟叫。
      他抬头望去,屋顶上有个大窟窿,几只鸟儿飞过,带的书上掉下几片树叶落进来,飘落在他脚边。
      他自己洒扫,修整,他找了些枯草又爬到屋顶将窟窿补上,又稍作整理,便躺了下来。
      可谁知,他那点功夫还不及晚上一场雨,洋洋洒洒把那个窟窿打了个穿,雨水呼啦啦进了屋子。
      整晚像是一朵摇摇欲坠的秋日残花,任凭风吹雨打。
      十年过去,这座木屋没了窟窿,里面也添置了日常用具,他也有了自己的手艺,做灯的手艺好,来找他做灯的人都叫他阿华。
      屋外被他养了一院子花,各色各样都有,牡丹、月季、菊花、绣球……这个小院远远看去像是一片花海。
      阿华像是在等什么人,在这里等了十年去也没等到。虽有些着急,却也乐得自在,每日制灯、侍弄花草。
      那天来了个姑娘来定元宵节的花灯,要求在灯上绘蝴蝶,阿华照做,精心画上一只只蝴蝶,裱好糊后放在一旁晾干。
      到了正月十四那天,姑娘迟迟没来取灯,阿华便照签子找到了那姑娘的住处。
      却看到那姑娘跪在家门口哭。
      一个妇人抱着双臂,踢了那姑娘一脚:“哭哭哭,哭什么哭,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把你卖了,你弟弟妹妹才能活下去。”
      地上的人抱住妇人的腿,哀求道:“求求你,求求你别把我卖了,我能干活,我干什么都行。”
      “我缺干活的人吗?我缺的是钱。”
      说完又踢了她一脚,上前拽起地上的姑娘。
      但那脚像是踢得狠了,那姑娘抱着肚子,半天没有站起来。
      周围已经围了好多人看,这样的事情大家见怪不怪了,毕竟没钱养活那么多孩子,卖掉是常事,也没一个人上前劝说。
      那妇人拧了地上人几下,骂道:“小贱人,你给我装死是不是,赶紧起来。”
      地上的人强撑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那妇人又想动手,抬起的手却被阿华拉住:“别打了,她,我买了。”
      那妇人将眼睛盯在他身上,看他穿着一身素服,不像是个有钱人,便开口讽刺:“你?你能养活起自己吗?还想买她。”
      “二十两,钱给你,人我带走。”
      说罢,阿华拿出二十两银子,扔给那妇人,妇人看着手里的银子喜笑颜开。
      “还是这死丫头有福气,遇上大爷您。”
      阿华没看那妇人一眼,拉起那姑娘离开了人群,没走多远,她就倒了下来,怎么也叫不醒。
      阿华带她回了木屋,请了郎中,照料了半晌,人方才醒过来。
      “这是哪。”
      人醒的时候,阿华正在一旁的桌子上扎骨架,听见她的声音,他头也不抬,双手灵活地编骨架。
      “我家,我把你买下来了。”
      床上的人慢慢想起了事情始末,想下床干点什么,还没掀开被子就传来阿华的声音:“躺着。”
      还是冷冷的声音,就像那天他买自己的时候一样,没有半分情绪。
      她乖乖躺下,盖好被子,又偷偷看他,他仍在扎骨架,一身白衣坐在哪里,安静地不像是人世间的人。
      头发披散在身后,一双眼睛不时地开合,冷峻的线条勾勒出清冷的脸庞,盯着手上骨架的眼睛似乎要穿透手上的竹圈。
      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阿华向床上的人看去,目光接触瞬间像是被阿华冰冷的目光浸到,她先是一愣,而后便移开目光,将被子慢慢上移掩住眼睛。
      阿华嘴角勾了勾,问道:“叫什么名字。”
      从被子传来沉闷地声音:“顾满瑛。”
      短暂地沉默后,被子里的人慢慢探出头:“恩人姓甚名谁?”
      一旁的人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她:“阿华。”
      “阿华。”她呢喃着翻了个身,耳后的红色花瓣印记落入阿华眼帘。
      恍然间,阿华似乎回到了十年前,坐在桥尾的小孩抬头问自己叫什么名字,自己那时刚入此地,只得回她无名。
      顾满瑛恢复得很好,第二天就能活蹦乱跳,早早起床,烧饭、浇花、洒扫……
      等阿华起身后,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阿华见只有一双碗筷,以为顾满瑛已经吃过,便独自一人坐下。
      顾满瑛的手艺很好,普通时蔬做得也很好吃,这大概四阿华这些年吃过最好的一餐饭。
      饭毕,他收拾碗筷去厨房,却看见顾满瑛一个人坐在灶边喝粥,不禁皱了皱眉。
      “怎么在这吃饭。”
      顾满瑛看见阿华进来,连忙放下碗筷:“恩人,你放下就好,我来收。”
      阿华没有回应,准备洗碗,催促她快些吃。
      顾满瑛却上来抢:“恩人,我来洗就好,你去歇着吧。”
      阿华看抢不过他便退出了厨房,来到院中继续做花灯。
      今天是正月十五,定做花灯的人纷纷来取灯,顾满瑛站在一旁帮人取花灯。
      忙了一天,将最后一个客人送走,天已经擦黑,阿华闭眼转着有些酸胀的脖颈,不料一双手伸过来,帮他揉着。
      力道不轻不重,酸胀感渐渐被驱逐,松泛感涌上来,让阿华有些享受。
      “恩人,好受些了不。”
      听到顾满瑛的声音他慢慢睁开眼睛。
      他站起身来,顾满瑛的手也随着逐渐高起来的身体落了下来,她有些失落地站在那。
      没一会儿,阿华拿着一只花灯出来,招呼顾满瑛过去。
      顾满瑛小跑过去,阿华把花灯递给了她,她有些惊奇地看着阿华。
      阿华仍然是面无表情地说:“你前几天定的灯。”
      顾满瑛随即便开心地笑起来:“你还给我留着,谢谢恩人。”
      “今天是十五,街上的花灯好看,走,我们去看看。”
      顾满瑛用力地点点头,提着那盏蝴蝶花灯,跟在阿华身后。
      街上确实热闹,猜灯谜,看花灯,吃元宵,还有杂耍表演,顾满瑛跟在阿华身后一口一个恩人,叫他看街上的新鲜玩意儿。
      “恩人,你快看,这个灯谜。”
      听见顾满瑛招呼,阿华走过去,凑到她身边,看她手里的谜题。
      顾满瑛稍微转头就看见了阿华的侧脸,阿华正在认真地读谜题,嘴唇一开一合,脖颈上的喉结也跟着一上一下。
      许是两人离得太近,顾满瑛的脸有些微红,幸而天色暗,不易被人察觉。
      “夜夜看花落。”阿华念了一遍后问道:“满瑛,你觉得这个是什么。”
      顾满瑛听见阿华叫她回过神:“啊?我,我猜不出来。”
      阿华笑了笑,放下谜题离开。
      顾满瑛跟上问他:“恩人,你猜到了吗?”
      阿华没有说什么,在小摊旁要了两碗元宵,坐下后见顾满瑛规矩地站在身旁,便开口:“坐下吧。”
      “啊?我不用坐。”
      阿华抬头看着顾满瑛又重复了一遍:“坐。”
      顾满瑛只得放下蝴蝶蝴蝶花灯坐了下了。
      没一会儿两碗元宵呈了上来,阿华推过去碗给顾满瑛,顾满瑛犹豫了下说了句:“多谢恩人。”
      阿华吃了口元宵说:“这不谜底就出来了吗?”
      顾满瑛那个元宵还没送到嘴里听到阿华这样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啊?”
      她又想了想,笑道:“恩人早就猜出来了啊,谜底是多谢。”
      阿华没有回她,自顾地吃碗里剩下的元宵,顾满瑛看他这样,也识趣地不再说什么。
      “以后不用这么小心翼翼,我买你来不是做仆人的。”
      听到这话,顾满瑛心头一紧:“那是做什么的。”
      这一问把阿华也问住了,他放下勺子:“就当是做个伴吧。”
      顾满瑛勺子掉进碗里,眼泪簌簌地落下。
      阿华看顾满瑛这样,有些不知所措:“你哭什么。”
      顾满瑛不说话,自顾自地哭。
      “我只是看不惯你被打,你若不乐意在我这待着,你就离开。”阿华在一旁辩解。
      顾满瑛擦了擦眼泪捏着勺子,有些自责:“恩人既买了我,我自是不能一走了之。”
      阿华不语,顾满瑛继续说:“我母亲生我的时候难产没了,前些年父亲也病死了,继母三番四次想把我卖给有钱人家做妾,可我年纪小,没人要。
      这次若不是恩人救我,我指不定要被卖去哪里,不管恩人是想买我做丫鬟,还是做妾,我都认了,我看得出,恩人是个好人。”
      这些经历阿华似乎都已经见怪不怪了,看着她说:“我买你,并不贪图你什么,我还是那句话,你若想留下便留,若不想留下便走。”
      两人逛完回家已是深夜,阿华躺在床上回想顾满瑛对自己说的话,他是不会也不能娶妻的。
      第二日,顾满瑛早早做好了早膳,今天她不再去一旁吃,而是坐在桌旁,乖乖等着阿华。
      阿华坐下后,她夹了一个蒸饺放进阿华的碟子里:“恩人,今天的蒸饺加了虾子,您尝尝。”
      阿华咬了一口蒸饺,顿时虾子的鲜香涌入口内,他嚼了几下,又开口:“你能不能换一个称呼。”
      顾满瑛夹着一个蒸饺还没送到嘴里就听到了这话,她放下筷子,看着阿华:“你不喜欢我叫你恩人吗?”
      “我只是有点不习惯你这么叫,叫我名字好了。”
      顾满瑛连连摆手:“怎可直呼其名,这可不行。”
      “那你自己重新想一个。”阿华几只蒸饺已经入肚,正在慢条斯理地喝粥。
      顾满瑛抵着额头想了半天,幽幽地说:“恩人?”
      阿华无奈:“不是让你换个其他的吗?”
      顾满瑛有些委屈:“可我想不到其他的了。”
      阿华叹了口气,摆摆手:“那就随你叫吧。”
      阿华起身离开,顾满瑛兴高采烈地将碟子里的蒸饺塞进嘴里。
      没一会儿,洋洋洒洒下起了大雪,羽毛状的雪花飘落下来,竹林被慢慢染白。
      顾满瑛走出去,看着漫天雪花,伸出手接住一片雪,在雪落尽手心里的瞬间,被她掌心的温暖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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