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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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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妙消失在路的尽头,徐蚀言却僵直地立在原地,像被定住了般一动不动。
他似乎听到嗡嗡的怪响,是某种机械音,从遥远处传来,又或是从大脑深处传来。怪响拉长,然后猛地寂静下去。
好安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眼球转动时,微弱的摩擦声。
远处傍晚的夕阳很巨大,橘红色的光有节奏地膨胀、收缩,像一颗丑陋的心脏。他知道他该走了,但他的身体却沉甸甸的,好像在等待,等那颗橘红色的心脏炸开。
从那个情绪失控、竟然强行吻了她的夜晚开始,他陆陆续续给她发过一些消息,最初是为那晚的事道歉,但道歉没有获得任何回复,后来他试着发了些其他的,终于确认他已经被舒妙拉黑了。
不仅是聊天软件,连电话号码也是。
徐蚀言想,他确实做错了,在得知患上肌肤饥渴症后,意识到对她的爱慕和依赖,他是那样慌张,那样难以接受。他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从没考虑过被突然疏远的她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所以现在这样,他是活该。
……
舒妙当晚做了个噩梦,可能是白天和徐蚀言间的争执,让不愿意回想的那个夜晚在梦境里复现。
她的双手被他反压在背后,双腿也被顶着不能动弹,嘴唇上激烈的辗转吸吮很快让她感到疼痛,可最重要的是,她很茫然。
于是在他终于放开她时,她问他在做什么。
然后就是死一样的寂静,漫长的沉默让她内心那一丁点期待彻底枯萎,而最终他的回应也给了她最后一击。
他看着她,似乎露出了一个轻浮的、讥诮的笑,那笑容如此刺眼,在梦境中被无限放大。
“我不知道啊。”他耸了耸肩,悠悠然说道。
简直像自尊心被人踩在了脚下,对方还重重碾了碾。
舒妙被气哭,从梦里直接醒了过来,醒过来时,连呼吸都是喘的。
徐蚀言那么恶劣,从最初相识就对她没有好脸色,甚至屡屡恶意挑衅她,如今事情发展成这样,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从前是中邪了才会追着他跑。
绝对不要重蹈覆辙了,绝对不要有一丝一毫的好意。他不配。
这种决绝的心情一直保持到国庆假期的校庆宣传片拍摄。
舒妙拒绝和徐蚀言有任何交集,于是找部长协商换成另一个角色,那个角色和女主角不同,不需要和男主角互动,完完全全的单人戏。
她很快就拍完了自己的那部分,然后站在拍摄场边的一棵大树下,远远地冷眼旁观男女主的戏份。
男女主有不少需要互动的地方,比如握手,比如肩并肩走在一起,比如男孩帮女孩一起搬书。
徐蚀言和新的女主角正在演握手的部分,这是新入学的小学妹与迎新的学长第一次见面,一个青春洋溢中带了点腼腆,另一个成熟可靠中蕴含温柔。
但要徐蚀言这样的冷漠面瘫怪表演出温柔的样子可实在太难了,负责导演工作的宣传部长喊卡了好几次,重拍了好几条,还没拍到哪怕一条勉强能解读出温柔的。
舒妙的目光落在徐蚀言和女主角握着的双手上,定定看了许久。
直到她注意到徐蚀言突然抬头看向她,才立刻将那目光移开。
她能感觉到徐蚀言似乎凝视了她好一会儿,这道视线让她愈发烦躁。
正好有一个宣传部的部员搬着个箱子路过,是要去实验室归还其中一个拍摄场景用到的化学试验器材。
她拦住那个部员,露出个友好的笑容:“我看这边拍摄事挺多的,你们部门都有点忙不过来,我的部分已经拍完了,正好闲下来,要不我替你去还吧。”
那部员本就焦头烂额,自然道着谢答应了。
舒妙有意拖时间,去实验楼也慢吞吞的。
因为是假期,学校里几乎看不到人,实验楼更是,安安静静空空荡荡。
她很快就找到了宣传部借器材的那个房间,很好找,是唯一一间开着门的化学教室。
舒妙走进去后,干脆坐在教室的试验台前,打算干脆留在这里,等吴淑玲她们拍完后再过去会合。
她趴在桌面上小憩,也不知过了多久,半睡半醒间,她听见有脚步声走进教室。
她抬头一看,却是徐蚀言不知为何来了这里。
真是奇怪,先前他总是试图躲她,如今她也想回避他了,他却开始阴魂不散。
“你到这里做什么?”舒妙没有起身,看着他问道。
“来找你。”徐蚀言静了片刻才继续说,没有表情的脸却莫名显出些执拗,“上一次的话没说完。”
我不想和你说话——舒妙正想这么说,试验室窗外突然刮进一阵大风,室内的许多纸张都被吹得飞了起来。
今天的天气一直很好,没想到到了傍晚却刮起风来。
舒妙被那些吹散的凌乱纸张打断说话,只得站起来先把它们捡起来。
还没等她把地上的纸全部收拢,窗外竟刮进了更猛烈的风,乒铃乓啷一声,是试验台上一瓶透明的试剂被风吹下了台子,落在地上撒了一地。
徐蚀言赶紧过去先把窗户关上了。
舒妙把纸张收好后,打算清理摔碎的试剂。她闻到一阵酒精的味道,先松了口气,还好摔下桌的不是什么有毒或强腐蚀的东西,不然可真不知道怎么处理。
可气还没松完,她又想起来一件事——这个味道是徐蚀言应激的诱因之一!
她转头看向徐蚀言,果然,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眉心深深皱着,呼吸略有些急促。
舒妙找到试验教室后门处的拖把,想赶快把地上的酒精清理了,可刚转身就被吓了一跳,酒精本就易燃,也不知刚才碰到了什么,此刻地上那摊酒精竟然烧起了明火!
火焰跳跃起来,甚至部分快烧到边上的窗帘了。
徐蚀言的脸色极为难看,他的瞳孔紧缩,是明显被刺激到的样子,可他还是勉强保持着冷静:“试验室应该有干粉灭火器。”
舒妙环顾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消防箱,她取出灭火器,赶紧把明火熄灭,然后用拖把清理地上未烧尽的酒精。
所幸处理及时,没什么东西被烧毁,只是这一通折腾耗时不短,舒妙回过神来看向窗外,天都已经黑了。
“我先走了,过会儿试验室的管理来了记得和他汇报下今天的情况……”舒妙走到门边试了试开门,发现门打不开,愣住了。
“被锁上了么?”舒妙嘀咕着,又试了试。门果然锁了。
先前刮风时门也被吹上,这门是从外面用钥匙开关锁的,很可能是管理见门关着,以为没人在,试验室隔音效果又好,他便直接锁门了。
舒妙有些烦躁,想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外面,却发现竟然没有信号。
“你手机有信号吗?”舒妙转身问徐蚀言,却在看清徐蚀言时怔住了。
他整个人正在微微颤抖,那只带着长疤的右手抖得格外厉害。
酒精的气味,再加上后面的明火,徐蚀言的精神状态着实不妙。
“你没事吧?”舒妙迟疑着走近他,这才看清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左右瞳仁正处于不同焦距的撕裂中,就仿佛人格在切换的边缘……
这是……即将退行的前兆?
“徐蚀言,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舒妙说着,看到徐蚀言极为缓慢地抬起头,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茫然,又或者因为处于退行的边缘,而显出些幼童的特质。
他涣散的视线渐渐聚焦在她的脸上。
不知为何,他看她的视线专注得有些吓人,像是……野兽正窥伺猎物。
突然,他抬起手,手指抚上她的脸颊,舒妙怔住。
他抚摸她的动作极为轻柔,轻柔到莫名显出点病态。
“舒妙……”喟叹般的轻喃,似乎还夹杂一分诡异的满足。
舒妙被这一声唤得回过神,她想起自己下定的决心,即使徐蚀言此刻状态不太对劲,也不该打破那份决心。
于是她挥开了他抚摸着自己的手。
她的动作很重,几乎可以用打来形容,徐蚀言因此似乎有瞬间的清醒,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抚摸过舒妙的手指。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肌肤滑腻的触感,虫咬的痒意突然爆发。
他难受得蜷下背脊,退开几步,整个人靠着墙角缩成一团。
“喂,你怎么了?”舒妙看着他的模样,有些疑惑,他看起来似乎与上次她撞见的退行有些不同,具体是哪里不同她也说不出,只是觉得他如今的病症中似乎掺杂了什么更多的东西。
“你不要靠近我。”徐蚀言埋在臂弯里,说出的话几乎是一个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努力才能说出来。
舒妙沉默了片刻,一言不发地走到另一个角落坐下。
她不知道,徐蚀言的这句话不是拒绝,而是拼尽全力的克制——
徐蚀言的脑子快要被发病搅成彻底的浆糊了,退行本就会让他几乎失去神智,如今竟还合并了新的症状。
理智在下线的边缘沉浮,内心似乎有个声音在嘶吼,要他去靠近渴求的少女。
想靠近她啊,还想将她紧紧地抱进怀里、亲吻她、吸吮她身上好闻的气息,甚至,他还想对她做更多现实中从未发生过、却在他深夜难以启齿的梦境里出现过的事。
可突然,不久前舒妙对他说的那句话又回响在耳边:徐蚀言,我讨厌你,从今天开始,不准靠近我。
神智切换在十八岁与八岁间的边缘,而幼童总是能更直白地允许情绪流出,于是内心似乎涌现了无限的委屈。
可她的话就等于对他下了一道禁令,再是委屈,他也想克制自己。
要在……彻底退行到孩童时代前,至少把饥渴症的症状压下去……
不然他不知道,他那理智丧失的孩童人格,会对她做出什么样的事……
安静的室内突然出现嘶啦嘶啦的摩擦声。
舒妙愣了一会儿,寻找声音的来源,很快就惊骇地看到,徐蚀言正用手臂摩擦着粗糙的墙壁。
人的皮肤与坚硬的墙壁比起来是那样脆弱,他摩擦的皮肤很快就出现了一条条密密的创口,甚至隐约能看到渗血。
“徐蚀言,你在做什么!”
神智涣散的少年没有回应她,她只得重新靠近他,试图阻止他的行为。
可还没触碰到他,徐蚀言就突然停下了。
缓慢地,他抬起头,看向她,认出了她是谁,突然露出个笑容:“姐姐?”
舒妙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