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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杯弓蛇影 凌云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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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门并不是依山而建,可有些建筑物却是为模仿山腰而造。就比如药阁,以及它不远处的四艺楼。
这两地都是已排排古树为核心,在中间穿插一个个房间,期间木梯一路往上,一直到树冠,重物再不能承受为止。
这样的屋子到了春夏时间,光线自然不好。尤其是卯月日,周围高耸的木兰树花频频开放,那不仅挡视线,还容易被浓烈花香迷昏头。
好在药阁有专门弟子制造合香。就是用些使人头脑清醒的药草,混着沁人心脾的果蔬皮,制作出来的香药。
它们总是萦绕在树屋间,防止年少气盛的弟子们经过此地昏昏欲睡。
至于光线,凌云门的弟子都很懂装饰。他们把只有花灯节上出现的彩灯买回来,悬挂在回廊上,使其看起来明艳不俗,还保证了照明。
凌子轩一口气跑上药阁,早已感到疲惫,许是前几日生过的病还未好。
他边喘气边敲开五楼的门。只听门内一个小丫头道:“子轩师兄终于来了!”
哐的一声,那丫头把门打开,露出一张灵动的脸,“快进来快进来,上次你的风寒不是普通的病,经过我确认,它可能会再次复发。”
凌子轩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便被她拽到坐墩上,又摸额头又把脉。
“嗯……果然还没完全好。”她说一句做一句,似乎不给人插嘴的机会,“正好,我刚把药煎好,马上端给你喝。”
凌子轩道:“凌子沐呢?”
那丫头已跑进里屋,声音传出来时闷闷的,“干草房里,他正给你抓药呢,说是前天的药吃完了……”
话没听完,凌子轩已推开旁边的房门,在看见昏黄灯光下的青白背影后,道:“你怎么没去帮大师兄?”
凌子沐刚才就知道他来了,听见话声,手上的事也没停下,“昨晚我瞧着你睡觉时呼吸不畅,担心你风寒未褪,就与他商量,先过来这边为你配药。”
凌子轩纳闷道:“你怎么知道我呼吸不畅?”
凌子沐道:“我一直守着你睡觉,我怎么不知道?”话里好像有些委屈。
就当凌子轩还想说什么时,门外的小丫头端着药进来,道:“子轩师兄先把药喝了。这次的药不仅护心脉,还对你现在的病有好处。”
凌子轩转身接过它,并没有及时喝。这时凌子沐也跟着转身,看起来是想通过药香辨别药汤中的成分。
不想那丫头不给他面子,道:“子沐师兄就别想了,你没有学医的天分。”
凌子沐只好作罢。他忧郁地拿着手里的药单,道:“那就请凌霄师妹再帮我看看,我抓的药对不对。”
“好啊。”
凌霄是凌云门大长老的孙女,今年才至金钗,比面前两位师兄小四年。而凌子沐则是掌门的儿子,他与凌子轩恰好是一对双胞胎。
不过凌子沐比凌子轩大半个时辰。故此,这间屋子里只有他最大,也最稳重。
凌子轩道:“是不是过两日,你就要同大师兄一起去后山?”
凌子沐道:“你怎么在担心这些。快把药喝了。”
凌子轩听话,憋着苦意道:“我就知道从你这听不到什么好话。”
“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会让你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现在,你无需打探它。我只要你乖乖地待在这里,哪都不用去。”凌子沐说罢,回身继续对照他抓的药。
凌霄忽然察觉到他们之间气氛开始不对,已悄然退避到堂屋。
凌子轩道:“行啊,反正我一辈子都是废物,都是注定要待在你们身边的废物,对吗?”
凌子沐道:“对。所以你为什么要那么在意。我们会护你周全。如果你感到无聊,我们也有办法给你解闷。”
可凌子轩不需要,他觉得这样的待遇根本就是在变本加厉地瞧不起他,“果然在你们眼里,我一无是处。”
凌子沐皱了眉头,道:“你怎么能这样想?”
“我为何不能这样想?”
兄弟俩看起来真的要吵一架,可凌子沐终究比凌子轩沉得住气。他面上的不快慢慢消散,语气开始变得平和,“你莫要闹。哥哥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是我兄弟。”
即便如此,凌子沐还是让着他,“小轩轩,我们只希望你能平安地度过一生。因此,你不需要像旁人那般努力,只要安心被保护就好。即使你终生没有大作为,我们也不怪你。”
可怎想对方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但是全则必缺,极则必反。凌子轩也不是不懂家人的苦心。他只是不想要这样的保护,不想要这样过分的溺爱。
他将药碗置在案上,道:“我也想保护你们,你们知道吗?”
凌子沐却摇着头道:“我们不需要。而且你也不能这么做。因为你做不到,也做不得。”
果然,凌子沐总是这样拒绝凌子轩。
好像从小到大,对方从没认可,也从没真正意义上否认过弟弟。只是在凌子沐眼里,他不过是认定了一个既定的事实——一个自己亲兄弟需要终身保护的事实。
凌子轩忽然感觉喘不过气。他绕过屏风,走到小窗户边,那里放着一口水缸,里面生长着小莲叶,下面有红白鲤鱼游动。
庆幸的是,这间房的窗户对着阳光,哪怕含笑花努力开放,也抵挡不住它们渗透。
只是光亮还有些不够。凌子轩就见晃动中,清澈又昏暗的水面上,映出个五颜的他。
他的脸是俊俏的,眼睛、鼻子、嘴巴无一不别致。只是右脸颊上偏偏有颗黑色的小痣。这跟他的兄弟不一样。
“凌子沐。”
“嗯?”
对方从暗淡的药案上抬起头,不远处还摆着一盏灯。
凌子轩道:“我们其实根本不是兄弟。”
凌子沐道:“你又在说什么胡话?”
凌子轩开始装作任性道:“否则为什么我跟你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他们从出生起,样貌就一样。只是弟弟脸上拥有一颗与母亲一样的痣。
凌子沐羡慕还来不及,更不懂他说什么,只能无奈道:“你快清醒些,别再闹了。”
凌子轩道:“我看起来不清醒吗?那你现在说说看,我们既然一样,为什么你能御剑,而我不能?若是我们……”
听到这,凌子沐当即心痛道:“对不起。”
没事。凌子轩只是说着玩的。现在他气消了,也开始把语气放缓,“你说到时候我会知道这些事情,不过反正现在我也知道一点了,你不如再将它们的细节说来我听听?”
凌子沐已打包好药材,走过屏风来到他面前。此刻他们都沐浴在阳光下,一个看来似清澈的湖水,一个看来似热烈的榴火。
他们确确实实,是一对真正的兄弟。
凌子沐道:“你想听什么?我实话跟你说,今日是我们选拔优秀弟子的日子,名单今晚应该会交给爹审核。恐怕不出两日,我们会去后山。”
凌子轩眨了眨眼睛,道:“爹真的决定要我们去后山降服妖兽了?那魔教的事……”
“嘘。”凌子沐打断他道:“在事情尚未定夺之前,我们还是不要妄自揣测。”
凌子轩会意,蹙着眉头道:“你们降服它,能有几成把握?”
凌子沐道:“这件事,你不必为我们担心。那妖兽应当是不强,否则爹不会让我们降服。”
凌子轩当即松口气,道:“只希望你们凯旋。”
凌子沐是个机灵的哥哥,他发现弟弟不主动提起去后山的事,自己也不提。否则让对方牵肠挂肚,最后又免不了要受到伤害。
说罢,二人看天色不早,便决定先回住处。
凌霄在他们走之前,又叮嘱凌子轩许多关于调养身体的事。看来在整个凌云门中,也只有她一个小丫头肯对他这般热情了。
毕竟,她也算得上是他们的家人。
回去路上,凌子沐还是决定去广场帮助凌子晨物色弟子。兄弟俩分别前,他已将药阁带出来的药材,交给对方。
凌子轩就在林道上,瞧着兄弟越走越远。那如汝窑的背影,既淡漠,又清雅,当真像极了父亲。
但他就不同了。至记事起,凌子轩便从未听人提起过他像谁。即便有人说他似掌门夫人,也会有人立即提出抗议。
说的是,他既不似他父亲,也不似他母亲,他更应该似他自己。
不过这段话出自谁口,他记不清了。
凌子沐与凌子轩这对兄弟从没见过他们的母亲。只因为,二人出生后,便失去了她。
可能真是天命难违,凌子沐当年诞生,听说是顺顺利利,也因此身体健康,在修习术法这条路上可谓是天之骄子。
而凌子轩偏偏是难产儿。原本他应该比兄弟小不了几分钟,却不想小了对方半个时辰。
也不知往后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凌子轩也不能坐以待毙。他不想因为自己体质不好,便终身没有价值。
此刻趁着没有人约束他,他再次来到凌云门的后山入口处。
那里有高坡,适合让人站在上面,俯瞰山下的一切。
山林中,现在还能隐约听到猛兽低哮,鸟兽惊散的声音。空中甚至能感觉到震动。
忽然那茂林深处,一只乌黑的庞然大物拔地而起,仰头打了个哈欠。
凌子轩当场骇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