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溪笔谈》Fanniex

2、第二章

　　已是子时，附上都熄了灯，刘小公子仍然昏迷着，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这时 ，门突然轻轻开了一道缝，一名小厮走了进来，他蹑手蹑脚的关上了门，从怀里摸了个火折子来，点上手上的煤油小灯，便要像向刘小公子的床榻走去。
　　谁知定睛一看，榻上哪有什么刘小公子，只有一个面无表情的青衣男子和他浓眉大眼的徒儿。
　　小厮立刻转身要逃，手刚摸上门框，便被事先布好的符文灼伤。他尖叫一声，抽回了手往后躲去，却被一张大网拦住退路。
　　“收。”师父食指一捻，大网变收缩裹住了这名小厮，眼看着越裹越紧。他被网困住，伏在地上爬不起来，只能抬头恶狠狠的瞪向我们。
　　“好高修为的狐妖”师父赞道。他点起桌上的灯，道：“连困龙网都无法逼你显出原型。”
　　灯光摇曳下，我终于看清了狐妖的容貌。他眼线长而向上挑，虽是瞪着我们，可仍是流出一丝媚态。雪白的皮肤因为刚才的打斗微微有些泛红，嘴巴紧抿，仍然不挡清秀。
　　这漂亮的脸呔了一声，骂道：“臭道士，用法器困住我算什么本事！六郎在何处，你若敢伤他，我定灭你九族！”
　　“我并无九族可灭。”师父冷笑道，“区区小狐狸，口气倒是不小。六郎？你指的是刘小公子？为何唤他六郎？”
　　“要你管什么。”狐妖咬牙切齿道。
　　“既然你不说，那我只好自己看了。”师父从怀里翻出前尘镜，拿剑刺向狐妖。
　　狐妖躲闪不及，被剑刺破了眼下，滴下了血来。
　　师父运气把血送到镜前。血滴落在前尘镜上，竟像水滴落在湖面上一般直接融了进去。镜面上也泛起波澜，待到重新平静，便浮现出了画面。
　　一只通体雪白，仅眉间有一簇朱红色毛的狐狸正在山洞里等待渡劫。这是位列仙班前的最后一劫，也是最危险的一劫。一道雷劈下来，挨不住便直接魂飞魄散。就算是勉强挨住了，届时早已虚弱的维持不了人身，只能显出原始形态再在濒死中熬个九九八十一天才能去天门洞报道登记，倘若在这段期间里被老虎吃了，被猎人打了，前程修为算是通通白费，去奈何桥上重新领投胎号码牌。
　　天雷已临，狐狸夹着尾巴发出呜咽声，踌躇了一会儿，还是跑出了山洞。
　　一道雷劈下来，狐狸被击中，昏死了过去。
　　过了些许个时辰，森林里突然多了些许人影。
　　“六哥，你看那里！”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孩儿指着前方躺着的狐狸。“我射中了！”
　　被称作六哥的弱冠少年一袭白衣，腰间别着个龙纹碧玉，眉目俊秀，颇有少年英雄的气质。他骑马挨近一瞧，自家弟弟的箭连个影儿都没有。
　　“这狐狸本就是死的。”这位六哥答道。看这狐狸浑身雪白，脚和尾巴上却有黑色焦毛，想必是之前突然晴天霹雳，将这只狐狸给劈死了。
　　“它就是被我射死的。”那小孩不服，也两条眉毛挤作一团，手里抱着快和自己的身体一样大的弓，跑到狐狸跟前，小手用力拨弄着箭弦，“这叫……这叫惊弓之狐！”
　　“好好好，就是被你吓死的。”六哥无奈的摸了摸弟弟的头， “十弟箭法聊得，回头父皇定会奖励你好东西。”他嘴上哄着孩子，一边提着狐狸的头颈拎起来。
　　嗯？少年觉得不对劲，雷是好几个时辰前打的，这狐狸身上还是热的……
　　“这狐狸还活着。”少年惊喜道。
　　“那你便杀了它。”小孩哪懂什么生命诚可贵的到底，他只担心到手的奖赏要飞了。
　　“不妥，”少年诧异于八九岁小儿的狠毒，又觉得该是童言无忌，道：“这小小狐狸被雷劈一下还活着，是命不该绝。”他用手托住狐狸，像抱小狗一样抱起来，道：“我看这狐狸合我眼缘，带回去给我当宠物得了。”
　　这时，镜中画面一转，狐狸已经伤势痊愈，幻化出人形来。镜子映出芙蓉帐暖的画面，薄纱中两个赤裸的身体交融在一起，黑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向下倾倒，又像蛛丝一般缠在两人身上……
　　这画面暧昧又模糊，我待细看，一只手却捂住了我的眼睛。
　　“非礼勿视。”耳边传来师父的声音。
　　我想挣脱师父的手，师父随即点了我的穴，我动弹不得，生生错过了这活色生香的场面。
　　待师父解了我的穴，再看时，镜中又转了一副画面。这次是皇帝狩猎时突然暴毙，因未立太子而引起皇子夺嫡，六皇子在乱战中被刺身亡。狐妖尖声悲啸，血染皇宫。红色的血在镜中蔓延开来，渐渐变暗，复原成了普通的镜面，正好倒映出狐妖眼下的那抹血痕，在烛光摇曳中显得格外凄凉。
　　“他前世是你的情郎。”师父陈述道。
　　狐妖不语。
　　“你被救入皇宫，龙气护体，你不仅痊愈，还大大增加了修为。为了成仙，你修炼千年只能违背天性吃素，因为一旦杀生便不可成仙。” 师父盯着狐妖，似是要看他的反应。可狐妖仍然一副悲决神色，仿佛师父说的那些他并不在乎。
　　“因替六皇子报仇，你破了杀戒，只能当个狐妖，你不曾后悔么？”
　　“管他什么狐仙狐妖！”狐妖破音道，“我只知千年来只有六郎给了我情。”狐妖几欲落泪，“六郎走后，我将他的魂魄封在一块龙纹碧玉里。我上攀过凌云峰，下闯过土地庙，终于逼得土地小老儿给他找了个好人家投胎。谁知这老头虽然帮了我，却趁我一时松懈拿葫芦降了我。待我想办法逃出来找到刘宅，得知他正巧和朋友出游。我又过去寻，终于在庙会上寻着他了。他虽不认得我了，但仍是待我那般温柔。我原以为从此可以和他朝夕相处不分离，谁知他突然生了奇病。”
　　“这并非奇病，而是你已堕入妖道，和凡人走的亲近，他身上就会沾染了你的妖气。前世你和他相处是只是个狐精，所以无妨，可现在你已破杀戒，凡人沾着你的妖气，就会神志丧失，浑浑噩噩，直至体内精气消散而亡。”
　　狐妖不可置信的看着师父，终于是落下了清泪，道：“我原本是想带他走，想办法医好他，不成想究竟是我害了他……”他泣不成声。
　　师父叹了口气，挥手将困龙网收回，那狐妖仍维持着趴在地上的动作，并未起身。
　　“你既非故意害人，我今日放你一条生路，望你远匿山林，好好悔过。”
　　狐妖擦了擦眼泪，问道：“那六郎如何？”
　　“他暂时还能留一条命，只是损了阳寿，中年便会殒了。”师父答道。“人妖殊途。你和他缘分已尽，他若世世为人，你便世世不得再见他。待他清醒，也不会再记得你。你现在就走吧。”说罢，师父挥手撤了门窗上的符文。
　　那狐妖站起身来，朝我们作了作揖，最后望了一眼刘小公子的床头，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我则随师父来到刘小公子真正休息之处，施法为他驱除妖气。
　　翌日，刘小公子苏醒，恢复了神志，只是不记得出门郊游过及以后的事情，只当自己是正常从睡梦中醒来。刘员外和夫人再三道谢，留我们在府上小住，被师父回绝了。
　　我们将要出发离开刘府时，听下人说刘小公子的屋子里不知从哪儿跑进来一只白狐，只有眉间有一缕朱红色的毛。刘小公子原本不喜养宠物，不知怎的对这小狐狸却十分喜爱，欲留下来做宠物。刘夫人担心儿子刚痊愈，又沾上什么晦气东西，便求我和师父再去看一眼。我过去瞧了瞧，虽然和那只狐妖长得一模一样，确真只是只普通狐狸，没有一丝妖气。
　　“无妨。”师父对刘夫人说道。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刘小公子先前被妖灵附体，养个犬类也好让这些恶灵无法近身。”
　　刘夫人便欢欢喜喜的道谢，送别我们。
　　离开刘府，我忍不住问师父道：“你先前为何不对刘夫人说实情？”
　　“仁者有成人之美。”师父道，“这狐妖为了能和刘小公子在一起，不惜废了自己千年修为，再次沦为普通牲畜，吾怜其痴，不再干涉了。 ”
　　师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和平缓，我却不知为何从中听出一丝悲伤的意味，想来师父虽然表面冷淡，内心却仍旧是为这狐妖的痴情动容的。
　　是夜，我又梦见那芙蓉帐暖，凤枕鸳被。我抱着怀里的人，指尖划过他裸露的皮肤，勾起一缕青丝把玩，那人转过身来，拉起我另一只手，让我托住他的的脸颊。他眼中含了一层水汽，让人看不清神情。我的拇指轻抚过他高挺的鼻梁，微翘的笔尖，来到软嫩的嘴唇。
　　“闻溪……”他开口唤我，竟是师父的声音。
　　……
　　待我醒来，底裤已是冰凉粘稠。我虽自小和师父于山中修行，不曾接触过旁人，然师父闭关之时，无人约束，倒是被我翻到过几本讲阴阳双修之书，我心中大致也对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有所了解，但想到自己的幻想对象是如兄如父的师父时，我仍是羞愤难当。
　　第二日。
　　“师父。”半夜悄悄起来洗了底裤，早上便起的晚了一些。等我下楼，师父已经在饮茶了。
　　“昨日睡的可好？”师父关心道。
　　“……还好。”我做贼心虚，只得含糊其辞。“刘家之事已经解决，是否回去？”
　　“不急。”师父抿了一口茶，道：“正好乘此机会带你游历一番。你用过早膳后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出发。”
　　“去哪儿？”我问。
　　“见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