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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沽名钓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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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来得迅猛倾盆,走得淅淅沥沥。
我和杜芙在成衣铺子等雨小了,才钻进马车回了府里。
到了东府见所有人面上都挂着笑,单李霓在哭:“我刚给辣椒浇过水啊!浪费了那么多水!霓霓心疼!”
李霰在旁边安慰她:“无碍,无碍,以后不旱了,水都够用,不心疼不心疼。”
逗得杜芙哈哈笑着,伸手就去揪李霓脸蛋。
李霰见我们回来,说杜显刚才回来,官服都淋透了,换了身衣服又走了。
他大约是去述职了,不知今上会不会放他几天假,再让他回工部。我、杜芙跟李霓笑闹了几句,就去找娘汇报成衣铺子的情况。
比我们预想的好些,托之前给士族家仆扩隐的福,好些显贵富户把家里裁缝、绣娘打发了,现在京中很多人家需要在外边订制成衣。
把织造工坊改成成衣工坊,尚能给女工糊口。
讨论完工坊,我们又说路上碰见杜显同大皇子一道回京的事。
“婶婶说巧不巧?二叔他们刚一进城门,就下雨了。京外驿站住的那些调进京的官员,都等着赶这场雨,沾沾文曲星的名声,结果让二叔撞了大运。”
娘皱眉道:“只怕叫人拿住做文章。今上一直强调官员要务实,不许搏那虚头八脑的名声,沽名钓誉更是为士族所不齿。搏祥瑞,可不是好名声。谁知道你这次文曲星下雨,下次会不会‘大楚兴,陈胜王’呢?”
杜芙笑着安慰娘:“婶婶放宽心,二叔的家书早就说了这会要回京,而且大皇子回京是要报给今上的,难道二叔还能掐会算?算准了今日某时某刻下雨,他们再进城?恁多在驿站等着的,才叫沽名钓誉,轮不到二叔头上。”
我撇嘴说:“别人要沽名钓誉还说得过去,我父亲杜二郎这人人咋舌的名头,还能怎么沽名钓誉?再怎么钓也好不了了吧……”
杜芙和娘也跟着撇嘴。
结果当然让我们猜着了,杜显和杜昂下班回来说,今上臭骂了今天进京的官员一顿。
杜显是刚进城就赶上大雨,还有好些是见着雨匆匆进城,差点在城门起冲突。
拿调令进京的,按规矩得先去吏部报道,再去自己调去的部门报道,然后再根据品级安排班次。这次进京的很多不到五品,不能上朝。没等他们去吏部,就让今上叫朝上去了。
好嘛,这些人一听今上要见,能上朝了,也顾不得官服湿透,仪容不整,巴巴就去了,到永安宫就让今上劈头盖脸一顿骂。
杜显回家换了干净衣服,晃悠到永安宫时,今上已经骂完一轮了。
杜昂屏退了丫鬟,一人分饰两角,给我们演示朝堂上的情景。
今上:杜二郎,你进城最早,来的最晚,还不穿官服上朝觐见,你眼里还有规矩?
杜显:您就发了我一身官服,走半道让雨濯了,我得换身干净衣服,不然仪容不整,更没规矩。您瞅瞅这地上跪着的一堆,水都流地砖上了,待会下朝可注意着点。
今上:你这会跟我讲规矩了,搏文曲星祥瑞的时候怎的不想想朕平日教诲?也学那沽名钓誉之辈赶这场雨!
杜显:陛下,这从何说起啊?我回京的日子提前俩月就跟您报了,也是您御笔亲批让我回的,恒不能我俩月前就知道今天要下雨啊。
今上:朕说一句,你回一句!说一句回一句!你眼里还有朕吗!
杜显:得嘞,陛下说啥就是啥,陛下说我沽名钓誉,那我就是沽名钓誉。臣日后定当更加谨言慎行,更加勤恳务实,几年见不着家眷也绝无怨言。
今上:回工部当你的差去!给朕好好看着港口堤坝,弄不好,你也别当员外郎了。你是文正公唯一的子嗣,凡事多想想先人。
杜显:臣遵旨。
然后,他就晃悠出永安宫,直奔吏部报道去了。
杜昂分角色扮演完,拍着大腿直冲我们笑:“怎么就这么巧,让二郎淋了这第一场雨。我估摸着,今上还想呢,你杜二郎这从前朝传下来的赖名声,也好意思蹭祥瑞?真不让人省心啊!这不得好好敲打一番,结果敲打完自己先消气了。御史台有人要参二郎,你们猜怎么着?今上说我都骂完了,你们还来参甚,马后炮!哈哈哈哈,生生给堵回去了。”
杜显躺在软榻上,说:“当初我还在丁忧就被今上派去宁武关干活了,今年一出孝期,我都没来得及换下素服呢,吏部补的职位和调令就到了。宁武关活刚干完,紧着调我回京给通海夷道做打算。我都这么务实了,路上淋了场雨,就得背一个沽名钓誉的骂名,我冤不冤啊?四郎你还笑!”
“一屋子人都笑呢,你单说我!”
娘在一旁给杜显和杜昂递茶水,也笑道:“坊间的传闻传得这么邪乎,连朝堂都跟着钻营,今上可不得生气嘛。敲打敲打也好,今上不敲打,二郎还得应付御史台的参奏。”
杜显原本四仰八叉躺软榻上,见茶水递过来,立刻起身坐正,接过茶水,问娘:“你先前问的曲辕犁,有眉目了吗?”
娘摇摇头:“周侍郎还没想出来,我想着你回来跟我一起再去拜会他。”
杜显撇嘴:“原先周平还是我手底下屯田司的五品郎中,现在他四品侍郎了,我还得从八品主事熬,不去不去。”
杜芙问:“今上是不是说‘弄不好,别当员外郎了’?这是要给二叔升官的意思吗?主事升作员外郎?”
杜显老大不乐意道:“那也才从六品上的员外郎啊,现在工部六品以上的以前都是我下属,跌份!”
娘见状也不好强求:“那我自己去问问周侍郎吧。”
杜昂凑到娘耳边道:“嫂嫂,二郎那厮等你说好话呢,不然他干嘛自己提起这茬。”
娘看看杜显,笑道:“二郎,帮帮我吧,我对农具一窍不通,也不好总去找周侍郎。”
杜显白了杜昂一眼,才道:“行吧,就跟你去见见周平,谅他也不敢在我面前造次。”
在一旁乖乖听他们聊天的我:……幼稚!
杜芙见杜昂把正事说完了,就紧拉着他往外走。“哎哎,大侄女,我还想坐会呢。”“坐什么坐,等二叔搬回婶婶院里,您想坐多久都成。”
看他俩出了门,杜显这才跟娘和我单独叙话。
杜显开门见山问:“你们皇商部常同户部度支司走动,那杜温没找你麻烦吧?”
娘摇头道:“没。先前只在文正公刚走那会见过一次,他来东府想过继给文正公,没认出我。去年户部查贪墨赈灾钱款,他也被查了,到我进皇商部,便没见过他了。”
杜显挠挠下巴:“这可是我特意找阿昭,一旦查着杜温的过失,就给他全捅出来,弄出户部。你要怎么谢我?”
娘装傻:“二郎这说的什么话?大郎一向秉公执法,杜温自己行事不端,本该受罚。”
杜显呲牙,一手撑在娘身旁的茶案上,活脱脱一个登徒子:“那我帮你想曲辕犁,该怎么谢我?”
娘继续装傻:“改良农具,利国利民。况且这是工部分内之事,二郎身为工部主事,干分内之事自有清吏司的俸禄相酬。”
“农具归屯田司管,我是水部司的。”
“都是工部,都为社稷做事,二郎莫要分得这般清楚。”
杜显嘴角直抽,娘就端庄地望着他,望得杜显收回手,臊眉搭眼地往外走。娘笑眯眯地喊琼芳给杜显备热水、浴桶。杜显回头巴巴剜了娘一眼,晃悠出了院子。
不对劲。杜显跟娘不对劲。
被他俩无视,全程当个摆设的我跟若若讨论:【你看,他俩刚刚,算不算,打情骂俏?】
【你问我?你二十四的人,问我十三岁的?】
【是不大合适。但是我前世没碰上过这种情况啊……我那会婚嫁讲究个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没见过这款的。】
我突然想起,杜显原先都叫娘小姑姑的,后来自己误会从宁武关跑回京城后,就改口叫毓秀,家书也传的多了。娘规规矩矩的人,竟也同杜显耍起嘴皮子,莫非……娘想把这假冒的夫妻关系坐实了?所以才有底气拒绝李珩?
可是杜显这人邪门的很,他一心进官场,会跟三皇子作对吗?他可是为了仕途,能当一辈子吴忠孝的。
即便他猜不着李珩未来会登基,李三狗子也是正经的一品亲王,大权在握的。还是说,杜家不涉党争,所以不怕亲王?那也不怕皇帝吗?
我问出心中疑惑,娘回我:“娘确实想跟三皇子谈谈,但没想着撺掇杜显去拒绝三皇子,只是同他做正经夫妻是咱们眼下的上上策。”
“咱们母女当初冒名顶替,得了杜家和今上的认可,杜显顾及欺君之罪和同钟家的交情,装失忆认下。我和他,不论和离或休妻,杜家和今上那都不好交待。咱们离开东府,要么顶着压力和离,要么死遁,于他、于咱们母女都非上策。想日后过舒服日子,最好是假戏真作。如此咱们不必离开东府,不用再担忧罪责,你嫁人后也好有依靠和帮衬。”
“娘……”
“世间夫妻,大抵如此。双方利益如何获得最大,才是首要的。杜显约莫也这般想。娘现在是今上亲封的彰义夫人,又能给东府执掌中馈,他不是也说自己娶也娶不着娘这么省心的?”娘边说,边给杜显整理从宁武关带回的行囊。
【理是这个理……可是,难道夫妻没有两情相悦、和和美美的吗?】若若嘟囔。
【自然是有的吧。】
可那不是娘和咱们能妄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