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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三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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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我与阿蘅,自建兴十年她逃婚之后,至建兴二十年才重逢。
彼时,我正怀着毣毣被李珩关在紫宸殿,她因成远方兵败被李珩接进宫。
十年不见,她从一个腹有诗书的小才女长成了英姿飒爽的女将军,而我,从一个没心没肺的小娘子变成了行将就木的村妇。
阿蘅拉着我沟壑横生的手,摸着我憔悴苍老的脸,眼泪啪嗒啪嗒掉。
我只会哭着傻笑:“阿蘅,我找到辣椒了,咱们做鸳鸯锅吧。”
阿蘅告诉我,她跟着成远方去投奔李璟,待站稳脚跟后就给杜府和李珩去了信。她以为她同李珩是知己之交,李珩不会为难杜府,却不想杜府把我推出去替嫁当了弃子。杜温假借丁忧之名离开京城,带着阖府上下在去幽州的路上拐了弯,来了海州。
之后,在海州,阿蘅帮李璟开盐田,擒海盗,渐渐有了姓名。可成远方却嫌她过于冒头,盖住了自己的风光,与她生了嫌隙。
杜温背着阿蘅与太子的崔党秘密通信,被查到了证据,李璟力保阿蘅,只将杜温等人看管起来。
李璟进京路上,得了过敏性喉头水肿。
这个名字是仙界医生取的,得了这种病,状似中毒,得病之人会因无法呼吸生生憋死。
难缠的是,这病谁都能得,引起病症的食物却各不相同,因此即便饭菜有人试吃也挡不住。
仙界有法子割开病人气管,用法器放在气管处,辅以汤药方能保命。
阿蘅眼见李璟要憋死了,只好试着割开了他的气管。
然而阿蘅没有法器,便央求成远方找东西勉强当法器用,却不想成远方把她推到了营帐外,对李璟的手下说阿蘅投靠太子,杀了李璟。
海州还关着与太子党密谋的杜家人,李璟死于阿蘅刀下亦是眼见的事实,纵使有人相信阿蘅,她还是被曾经的同袍捆了关进囚车。
成远方接手了宁王军,打着为宁王报仇的旗号,一路西进。
好在李珩先攻占了京城,清君侧、为李璟报仇,全被他干完了,海州军的旗号没了,成远方捞了个异姓王回海州过逍遥日子。
阿蘅这才被放出来,跟李珩进了宫。
她以为仙界的人能懂她、惜她、爱她,没想到成远方却骗她、负她、弃她。真正将她当作平等的人看待的,却是阿蘅口中的“古代人”李璟。
李璟却死在她的刀下。
她以为自己从仙界下凡,可以让大晏变成人人平等、安居乐业的仙界,却被现实打脸,朝代更迭,社会进步,一步一个脚印,谁都无法一步登天。
阿蘅说她太天真了。
阿蘅说她错了。
阿蘅说她累了。
阿蘅哭得像十年前的中秋夜,而我也只能如十年前那样陪着她。
我什么都帮不上。
阿蘅哭完,做了鸳鸯锅和我一起吃,岭南的辣椒实在辣,我俩都吃的腹痛难忍,涕泗横流。可阿蘅笑得畅快,我便也畅快。
李珩却不畅快,黑着脸给我禁了足,也带走了阿蘅。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阿蘅。
阿蘅所求,唯平等对待,李珩给不了她,成远方给不了她,李璟给了她,李璟就是我心里的大英雄。
大英雄李璟,今年十八岁,早脱了稚嫩,一身的凛然正气,模样与李珩无甚相似,通身的气派却一般无二。
我和杜芙在陆氏的房间,扒着窗户看院子里,李璟一行由李珩引着,与杜彧、杜彣见礼,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院子里一众人等有说有笑。
娘陪着陆氏照顾长龄,两人轻声谈笑,陆氏眼里的期盼都藏不住了。
中午做饭,我们一口气把贺英带回来的食材全料理了。
吃完午饭,我和杜芙洗刷完餐具,又和伏师傅一道给杜昭、陈氏夫妇针灸,忙活了一通,我终于得空去溪边休息一会。
下午村里人还要去地里干活,溪边没人。我一个人在溪边溜达,李云冒了出来,笑道:“殿下让我来告诉娘子,他和大皇子是怎么说服两位文曲星的。”
李云给我讲了一遍,其实他们用的由头跟我们来岭南的路上,同展延商量的一样,但皇子掌握的信息比展延更多些,说的也更细。
一是眼前。来年天下大旱,朝中王党、崔党把持朝政,关乎百姓民生的盐、铁生意都在二党手中,若任由他们继续为害四方,恐百姓很难挺过旱情,需杜彧、杜彣两位出山,领曾经的门生来为天下计,救大晏百姓于水火。
二是将来。大晏初建,人才凋敝,百废待兴,前朝世家门阀林立的局面万不可死灰复燃,今上有心重整吏制,打压世家权豪,还天下以公正清明,希望两位文曲星回京,以大儒的名号牵头开科举,给天下寒门报效朝廷的机会。
李璟极力恳请两位大儒回京主持开科举,慷慨激昂、条理清楚地列数前朝弊端。
前朝采用的是察举制,官员任免全靠世家举荐,以致朝堂被几姓人把控,皇帝成了摆设,天下百姓成了世家门阀案板鱼肉。前朝炀帝曾提议开科举,但碍于皇帝势微,只能作罢。今上也是由世家拥立起兵夺得天下的,杜家对世家失望透顶,不愿为新朝效力,实是天大的误会。
今上建立大晏以后,提拔寒门,开科举势在必行,并且今上早已让太学对寒门开放来试水。奈何推行新政总因人才凋敝而处处掣肘,若杜彧、杜彣回京,则天下百姓可待福到矣。
李璟作为今上器重的大皇子,郑重拜请杜彧、杜彣出山。
两位文曲星终于点了头。
杜彧和杜彣郑重写了一份告皇帝书,交给李璟。
李璟誊抄一份,原件贴身收好,誊抄件与亲笔信一道交予他的亲卫,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我和若若听李云说完,好奇告皇帝书写了什么,拽着李云问,李云鸡贼地眨眨眼:“这我哪背得下来?娘子去问殿下呀。”
我看着李云脸上分明写着“诱饵”俩字,立刻没了好奇,给若若急的呀,紧着跟我换了,拽着李云噔噔跑去找李珩。
李云一路都在偷笑,带着若若来到不远处一个小山包脚下,李珩正在跟暗卫谈话,待李云说了来意,他还真给若若复述出了内容。
若若听得云里雾里的,问我:【你听明白了吗?】
【……有点文绉绉的,就是愿意回京的意思吧。】
若若巴巴瞅着李珩,央求他:“你能给我讲讲啥意思吗?”
李珩让暗卫和李云退下,慢条斯理地讲起来:“先写的是自己对世家把控天下深恶痛绝,误会今上也是灵帝、炀帝之流。再写的是他们从京城来岭南之后,见了黎民百姓之难处,方懂今上之难,然当年离京实属大错铸成,无颜再回朝堂。幸而,得皇子点醒,愿今上不计前嫌,他二人定当为大晏鞠躬尽瘁。”
字句典故一一问来,李珩也耐心给她讲解。告皇帝书讲完了,还给若若解释了朝堂文体区别,臣子写的叫表,杜彧、杜彣现在并非官身,就不能叫表,顺道给若若讲了篇写的不错的陈情表。
我前世从未接触这些,听得入迷。若若认真听完,还想再问,又觉得过意不去,干脆去找杜彧教她。
杜彧吹胡子瞪眼:“还没走就想跑?”
“那您教不教嘛?”
杜彧气哼哼地丢给若若几本书,让她看完了再来。
知道李璟向京中去信,女眷们心头的大石头落了地。
杜彧、杜彣肯回京,最难的一步就算走完了,接下来就开始商议动身的事宜。
杜彣坚持等杜昭夫妇能下地走路,陆氏坐完月子再动身。
此时已到深秋,再晚半月动身,就我们这一行老弱妇孺,路上一定会赶上大雪,行路更难,到京城估计就过年了。
杜昭夫妇表态,伏师傅这些时日的治疗颇有成效,他二人可以路上再将养。
陆氏也深明大义,说月子在哪坐都是坐,不能因她耽误正事。
终是被李璟劝了下来。杜昭夫妇身子骨还是弱,陆氏和长龄也受不得颠簸。回京之期定在半月后,待陆氏出了月子,我们就动身。
这半个月,我们都忙得脚不沾地。
我白天一趟趟往山上跑,采清瘴散的药,晚上就跟若若一起看杜彧写的书。
伏师傅守着杜昭夫妇,给他们拔毒疗伤。
娘和杜芙守着陆氏和长龄,让陆氏安心养身体。
李璟、李珩和杜彧、杜彣分析朝中局势。
杜昂和展延准备远行所需,破家值万贯,有用的带上,带不走的送给村里人。一通忙活,打包最多的就是书,装了几十箱,有从京中带来的,也有俩老爷子后来写的,堆在院子里,跟前世阿蘅收的聘礼有一拼。若若特别羡慕,缠着杜彧回京以后让她誊抄一份。
这时节只有世家大族才有藏书,书也不在坊间流通,只有手抄口传,还得是极大的面子,人家才给抄一份。原先在度支杜府,别说书了,得了几副字帖,杜蘅都要显摆很久。我是没资格临字帖的,只能给杜蘅研墨时囫囵认些字,不致做个睁眼瞎。后来替嫁给李珩,借着王妃的名头去他书房里看了好些书,也多是兵法。现在看着杜家院子里这几十箱书,我觉得眼珠子都快粘书箱上了。
杜彧依旧是臭脾气,气哼哼地让若若先学走再学跑,切莫贪多。
杜芙抽空去见了贺英。
贺英不肯上京,说猎户配不上大儒家的贵女,他要挣得功名才去京城,让杜芙等他两年,若挣不得,便不必等他。
气得杜芙当即剪了自己一绺头发,系上红绳装进锦囊,郑重地说:“我等你。”
贺英垂眸不肯接锦囊,杜芙把锦囊塞进贺英怀里,气道:“两年以后管你有没有功名,你若不来京城提亲,我就回岭南削你!”
偷窥了全程的李云笑嘻嘻跟我咬耳朵:“后来,贺英就去找咱家殿下了,给殿下当暗桩。”
跟着李云的八卦一起的,还有二十盆辣椒。
“殿下说了,把大娘子的盆栽还给人家,那是人小夫妻的念想。我们兄弟姐妹二十个可是领了任务,一人找一株,找不着不许回京。这玩意儿多难找你知道吗?可不兴推辞啊。”
于是回京的行李里多了二十盆小辣椒。
伏师傅好奇地观察老半天,问我怎么知道辣椒的,辣椒有什么功效。
我说在巫医那听来的,辣椒可以调味,也可以入药,有开胃消食、抗菌、发汗解表之用。
伏师傅如获至宝地盯着辣椒,嘱咐我等开花结果了一定给他几枚,他要研究药效,照顾辣椒比我还上心。
李璟、李珩带的人手都是郎君,暗卫里有娘子却不能露面。李璟怕路上不方便,就派人去牙侩处买了两个小丫头交给娘。
小丫头看上去不过十岁,干巴瘦、黑黢黢,跟若若有一拼。这哪是买俩丫鬟伺候人,这么小不让别人伺候她们就不错了。李璟的手下也很无奈,说牙侩那这俩小娘子已经是最大年岁的了。
料想是岭南这边实在人烟稀少,娘只好留下她们。可见她俩瘦瘦小小,已经很懂事地去找活干,娘看了就心软,拉着手问这问那。
娘当丫鬟时被人随意改名字心里疙瘩,就没给新买的小丫头改名字。结果丫头自己不干了,她俩一个叫来弟,一个叫二丫,都想要体面名字。娘就给大一点的来弟取名叫琼芳,二丫改叫瑞叶。
我想起前世,在庄子上的第一个冬天,我和娘冻得把被褥都裹身上,娘搂着我看着窗外鹅毛大雪,讷讷说,昔日银砂景,今朝葬双魂。
那时只盼着雪不要下太大压垮了我们的陋室,又怕雪不大,来年庄子的收成不好。
村里有条件不好的佃户,没挺过那个冬天。
娘可真是谈雪色变。
还好今生不致这般下场。
今生娘眼里有了光,话也渐渐多了,与陆氏谈笑时还偶尔掉书袋,现在还有闲情雅致给丫鬟取雪意的名字。
半个月很快过去,陆氏迫不及待梳洗一番,换上干净衣裳,出门跟杜彣请安。
我们终于启程离开隐户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