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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做客郑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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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伤员花了好一番功夫。
楚怀义和任杰都带了自家府上的府医,但府医加上伏师傅一行,着实是忙不过来小两千部曲。因而,郑州城里的医馆都被我们这一行包圆了。轻伤的包扎完去客栈休息,重伤的在医馆治疗,伏师傅等人也留在了郑家附近的医馆里。
在山坳时,楚真人见我懂医术,专程央我给她的武婢们疗伤。她们受伤不重,楚真人也带了女医随行,但架不住伤员多,她还是求到我头上。她不找我,我也要问上一问,巧了,麻溜地疗伤。到我们上路时,武婢都包扎完毕。这会进城也都不住医馆,随楚真人一道去郑家。
我在山坳里和进城的路上给部曲里的一些重伤员治疗包扎,待到医馆,便交给了正经医者。
慧娘伤重,我和邓聪不放心她去郑家,便让她宿在医馆,邓聪则留下照顾。
龚九虽跛足,却实在善战。他只受了些轻伤,自己在山坳里跟伏师傅要了药,包扎完毕。我去看他时,他说自己不去郑家,要留在医馆给伏师傅搭把手。我一再相劝,他才说,烦他们郑家。我便没再邀请。
杜昂腿上的伤口颠簸坏了。他逞强,在山坳里不提自己伤口崩了的事,只让伏师傅他们先紧着部曲救治。进郑州城时还勉强能坐直身子,待到了医馆,竟是汗湿了后脊,脸没了血色。这可把展延给心疼坏了,一口一个阿昂,眼圈红红的。
其他人在机关车里,无甚大碍,只是受了惊吓,需早点休息。
遇伏击时,我和若若光顾着守着自己人,没顾上杜昂那两个丫鬟。好在她俩福大命大,在牛车里躲过了袭击。待杜昂的伤腿重新上药包扎完,我们才离开医馆去郑府。时晴还能硬撑着给杜昂擦汗侍奉,时雨则是头一歪,在车里睡过去了。杜昂便也叫时晴休息,他这不用伺候。
我在自己车上,闭目默算这次的损失。部曲中有些人伤得挺重,不知能不能挺过来,便是挺过来,也断不能让他们上路,得就地安置。重伤员若安置不好,会寒了其他部曲的心。另外,牛马和补给也得尽快采买。好在那些歹徒不为求财,我们带来的银钱没受损,但为部曲医治,再加采买,原来带的两个月月例得花掉三四成。到了海州,要么让部曲一个月不领月例,要么写家书回去要钱,头又大了。
不过,这些暂时都留到明日再处理,今夜我只想好好休息。
到了郑家,寒暄一番,便有仆役引我们去休息。因今日疲累,接风宴便推迟到明日。
到了房中,瑞叶紧着叫郑家的仆役备热水,燕儿去收拾床铺。玉弓受伤,我便让她睡我房里,加了张床榻,方便我照顾。瑞叶与我同床,燕儿和玉絮在隔壁休息。我已在医馆抓了药,玉絮出去借小厨房煎药。
热水送来后,瑞叶和燕儿一起帮玉弓洗头擦身,我给玉弓换药,都忙完了,玉絮那边药也煎好了。直等到玉弓喝完药躺下,我们几个才算松了口气。
我累得不想动,便和若若换了。瑞叶她们仨伺候完玉弓,又来伺候若若沐浴。若若忙赶着她们去洗漱休息,不用管她。待屏风后只剩若若,她才囫囵个沉进水里,好一会儿才露出水面,大口喘气。
【我也练了功夫,也看了兵书,怎的还是一碰上事就懵呢?你说我找老三也训训我,能不能管用?】
【没实战到底还是纸上谈兵。找三狗子拜师,肯定能学得快些。】
若若打定主意,待李珩得了空,央他训练自己和部曲。我道,训练部曲还是托李珩请赵定盘过来比较合适。若若又磨我讲讲赵定盘。
我跟赵定盘没什么交情,岁数差太多,没多少机会接触。他这人寡言少语,不爱同人嬉闹。平日不是在校场练兵,就是回自己帐中休息,休沐了便回家哄媳妇抱娃。我只知道他是宁武关的军户,因沉稳老练,被李珩相中,调来自己帐下,短短几年就培养成心腹副将。
赵定盘从前识字不多,调去李珩跟前才正经学,常在袖子里揣张写满字的纸,没事就拿出来背一背,嘴里嘟嘟囔囔。有次我轮值,给他搭脉时听见了,跟他说有几个字读错了。我看过的书也不多,刚好他背的是李珩借过我的兵书,便跟他聊了几句。那之后,他又来找我问过几回字。
仅这几句闲聊的交情,他竟会迎着李珩的气头给我说公道话。
就我差点在医帐里被登徒子欺负那回,还有个不大不小的波折。伏师傅连夜带着医帐众人去找李珩说理,后来李珩惩治了那浑人,但医帐里还有人拿这茬说事。那几个人平日也就意思一下喊我一声师妹,这会倒跟我“情深意重”了,说医生医徒受委屈了,拿我顶在前边,让李珩给涨月钱。
他们叫涨月钱,便有些不懂规矩的士兵也跟着叫涨禄银。历来府兵都有定例,也不是谁叫一叫就能涨的。这事让李珩压下去了,偏偏又有人把祸根算我头上——李珩麾下有人说阿若确实是个祸害,早处置了省心。
听李云说,米副将还给我求情呢,让我去妓营,他再暗中安排,我过去洗衣服就行,定不会让别人欺负了去。
我纳闷,这怎么算“求情”?求情不应该是让我出去讨生活吗?我本非奴籍贱役,怎的就只剩去妓营一条活路了?不让别人欺负,意思还有人能欺负呗?
来宁武关,我才知道,战乱这些年,好些人从军不是为了家国大义,就为了吃口饱饭,攻城抢劫钱财,霸占妇女。宁武关是守军,后两项沾不着,便只好在营妓身上找自在。但营妓也不是随便抓个娘子就行的,罪臣家眷、敌方俘虏、买的奴婢,大致就这些来源。罪臣家眷基本都被达官贵人留下当奴婢了,敌方俘虏的又都是男人,彼时还正是缺人缴税的时期,到处都在扩隐,没多少奴婢,营妓便少了许多。是以,好些人见着女子犯事都想弄来做营妓。真个无耻。
一帮七尺男儿,也不顾我先前制盐解围的功劳,也不想我这两年在医帐救治伤员的苦劳,就吵吵该把我送妓营,还是该打死了事。
然后,赵定盘站出来了,说:“你们是眼瞎还是心盲,看不出来那起子腌臜人拿一个小娘子做法子?这关人家阿若屁事!好好一个清白娘子,到你们嘴里成什么啦!你们对阿若存了偏见,什么好的都瞧不出来。若如此嫌阿若碍事,我领回去!我家里还养得起一个闺女。”
赵定盘比我大十三岁,听闻他十五成亲,十六就当爹了,把我当闺女养也不算瞎说。
可惜了的,我终归没当成赵定盘的闺女,还是被李珩留在帐中。
若若听完,点头道:【赵副将确实比米副将地道。】她边拢头发边想,【嘶——我好像忘了啥事……】
我也想了想,慧娘、玉弓和杜昂的伤都处理好了,部曲也交给医馆照顾了,带来的行李箱笼都完好挂着锁的,还能有啥?
等等!
【照夜!!!】
光顾着人了,忘了照夜跟着车队!我们一直没看照夜有没有出事。
若若蹭地从浴桶里站起来,水声惊动了玉弓。若若边擦水边叫她休息,说自己找别人陪着去趟马厩。
这会瑞叶她们还在隔壁沐浴,若若没叫她们,穿好衣服挑了盏灯笼出门。
若若问了几个郑家值夜的婆子丫鬟,七拐八拐地终于到了马厩,远远看见其中一匹通体银白的宝驹正在喷着响鼻,蹭着什么人。
“照夜?”若若走过去,见那人竟是李珩。
李珩阴阳怪气地开口:“您还知道来啊?”
照夜委屈巴巴地又蹭了蹭李珩的手。
奇怪,照夜今生又不认识李珩,怎的同他这般亲昵?
若若讪笑着叫老三,撸照夜的鬃毛,边围着照夜看伤势,边一个劲地说好话,左一个“我知错了”,右一个“你最好了”。照夜这才吭吭叽叽地低头吃草料,那动静跟杜显受伤在我娘那卖乖时吭叽的调调一模一样。
若若问,伏击的人查得怎样。李珩回说,还在审。
若若没话可说,便继续撸照夜,哄着“你最好了”。照夜没大碍,有些小伤已然上过药。
“不用看了,我都检查完了。”
也不知是不是太累了,脑子抽抽,若若的手撸完照夜,顺势往李珩的脑袋上也撸了一把,嘴上还说着:“你最好了。”说完,她急忙缩回手,尴尬地看着李珩,“老三,我不是……我方才……”
李珩不见喜怒,应了一声:“嗯。阿若睡了?”
“没。”若若极不仗义地把我踢出来,我认命地对李珩行礼道万安。
李珩见我出来,手指在马槽上哒哒地轻点,点了一会儿才说:“你对前世的牵绊,真是一点也不在乎……四年了,从未问过我。孩子们怎么样你不问,阿蘅怎么样你不问,谁你都不问。重生以后,没想过再见见伏师傅,连那什么狗剩翠花就在村子里,你也没多搭理一句。真个凉薄。”
我忍着想磨牙的冲动,回道:“殿下今生都在同我做戏,我何苦多此一问?”
说完赶紧警告自己,主动沟通,主动拉近,主动主动主动。我继续说:“殿下,我跟您差了二十载光阴。我不知殿下四十有七时是什么样,但我见过别人,不该是殿下这般。”
你就像一个垂垂老矣的恶伥,披上一张年轻的皮囊,在我面前装一副少年郎模样,可我分明见着你眸底的寒凉,只要我稍不留神,就会被你身后的猛虎吞噬啃光。
“前几年,殿下每回见我,语气表情的状态都不一致,既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也不是小殿下的样子。我猜,您在调整伪装,看什么样子能让我放松。我一切都在殿下的控制下,还要见一张伪装的脸。前世的事,我问了也没人可以验证您给的答案,因而不想浪费唇舌。”
“阿若斗胆,请殿下别在我面前做戏。”
马厩昏暗,我努力看清李珩的表情。他没动怒,似乎是无奈,从旁边拽了张高凳坐下,两臂一张,背靠在马槽上,嘟囔了一句:“四十七也不老啊。”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还不老呐?隐户村的,四十七黄土都埋到胸口了。
李珩左胳膊搭着不动,右手一捞,揽着我的腰搂进怀里,闭上眼道:“头疼,揉揉。”
这搁若若,定然是大嘴巴子呼他脸上。倒霉催的,偏偏是我在应对。像回到了宁武关军营,这厮从前就这般,只要我离得近,他不是拽我辫子,就是捞我腰,搂到身边叫我给他按摩。
我继续默念主动主动主动,逮着他的穴位狠劲按。
“我给你安排了正国公府这么舒心的娘家,也不见你道一声谢谢。”
我答:“度支府,国公府,本质都一样。”
“嗯?”
“我的生死荣辱皆系于父亲一念之间,不同的只是换个会为我着想的爹,但依然不由我自己。是以,本质是一样的。”
李珩圈着我腰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按着他前世的脾气,这是心情不错。
“你想万事由自己?”
“不单是我,我想天下百姓都能自己给自己做主。”
李珩的手还是那般拍着,说:“你能这般想,我便放心带你入局了。不过……还差一味药引。”
“药引?”
李珩却不说了,只继续在我腰间拍着。
我想,差的药引大约是我的手腕太嫩,本事还需精进。
李珩还是不开口,我便找些话题来聊:“我并非对前世的牵绊一点不在意,只是不想因我之故,搅乱若若的生活。至于狗剩和翠花,其实……我和若若同他们没见过几回面。我们在庄子上有人看管,鲜少出门。我是扒着窗户看的外边。狗剩和翠花的事,大多是我窥到的。真见面的,反而不是什么好回忆。大旱那三年,度支府不管我了,我才得以随意出门。因要种地干活,还要防着别人占我们地的便宜,常同狗剩打架,着实算不上好交情。”
“没交情你还总记挂着?”
“狗剩混地头的主意多,于我有用,我便记得多些。”李珩的手不拍了,我识趣地补了一句,“仰赖殿下,我才得以进正国公府,我的日子过得实在比前世强了太多。多谢殿下。”
李珩说:“翚儿像你,面子功夫做得足,其实与我一点不亲近。翛翛倒是乖觉,无事不登门,有事求我才想起来叫爹。”
“……殿下嫌翛翛闹腾,不来烦您不好吗?”
彼时翛翛刚认爹,新鲜得紧,写几个字便要举着纸去李珩面前问,爹,我写的好不好看。李珩还要讨论战局,商量对策,便很不耐烦。后来因为在县令府上掐花那事,翛翛便没再找过李珩。
李三狗子也是贱皮子,自己巴巴来找翛翛,还要点评一下她写的字。结果翛翛把纸一揉,瞪他说:“管着吗?”气得他放狠话:“明儿就把你扔水沟里不要你了。”翛翛立马回呛:“我娘先把你扔水沟里,看她要谁!”
我生前那点日子里,他们父女俩一见面就对呛。回回都是李三狗子落下风,回回他还来贱招。回想起来,从县令府掐花那次以后,我没听见翛翛再叫过爹。
李珩还想讲道理——在别人府上做客,自然得先说一下自己人不对,再去说别人。但翛翛不给他面子——谁家主人奔着把客人眼珠子打瞎下手的?
后来,我好似听翛翛喊过:“我那不计前嫌、心胸宽广的‘好父亲’,请把这十贯钱给我吧!”那时我关在屋子里出不去,也不知翛翛要钱做什么。她喊父亲不喊爹的习惯,倒是与我一样。
“好,闹腾好啊。封她个镇国公主,差点把永安宫给老子掀了。”
“女肖父嘛。再说镇国公主不也是您封的吗?谁还敢逼您不成?”
“……慈母多败儿。”
我俩沉默。这个气氛略古怪,虽说我一直想主动拉近关系,但这速度也忒快了些。
好一会儿,我才干巴巴地问:“翛翛和弘儿成亲了吗?当初答应给她的十抬玉簪给了吗?”
“翛翛……没成亲,只在公主府养了二十个面首。”
嚯!老子的闺女真懂生活!会享受!
李珩说,他登基后,杜芙和贺英都入了十二卫。后来,杜芙因有麽些人的关系,镇守宁州,贺英则因出身,驻守邕州。好嘛,妻在剑南道,夫在岭南道。李三狗子,你可真会给人家夫妻俩找事。
因他俩拥兵镇守西南,贺弘在京中成了质子,与翛翛生了嫌隙,不肯娶她。翛翛一气之下,从京城的世家公子里挑了二十个小郎君当门客,外边都说门客是幌子,实则是面首。
李珩对贺弘,一百个不乐意——敢嫌弃翛翛,活腻了他!
同时,李珩对那二十个小郎君也一百个不乐意——敢觊觎翛翛,活腻了他们!
这边翛翛收了二十个郎君,李珩气哼哼,那边翚儿不娶妻,李珩也气哼哼。
翚儿这孩子,打小就性子冷淡。我记忆里,翚儿懂事以后很少有大的情绪起伏。唯一一次,便是问我“天生我才欲何为”。那天,翚儿哭着跑到野人坪。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脸上泪痕早干了,自己一个人坐着看夕阳。我坐下陪他,絮絮叨叨说了些我小时候的事,曾经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活在世上有什么用,慢慢过活,也渐渐找到出路。待夕阳将落未落时,翚儿拍拍裤子站起来,说,继续跟文师傅学,总有我施展抱负的时候。
后来,我们进京,住在毅王府,我了无生趣,只喜欢在阳光正好时坐在廊下看院中一株梅树。翚儿和翛翛来陪我。我说,天道像一间黑屋子,偶然透进来一束光,能看到些东西却看不全。穷其一生能把这束光琢磨明白已属不易,而有些人还能借着这点微光,描摹出整间屋子。我想,我努力半生,顶多做前者,但翚儿和翛翛比我聪慧,他们跟着李珩多许多见识,兴许可以是后者。那时翛翛说,我窥见天道有啥用?翚儿说,待我见了讲给娘听,您便也见了。
他俩才刚六岁,就比我有主见得多。彼时翚儿已显出超然于世的苗头,我还担心他想出家修道来着。
李珩说,他还不如修道去呢,至少不用为他的婚事操心。若杜彣是个娘子,翚儿绝对娶杜彣。一天天的,比贺弘和长龄这俩真孙子还黏着杜彣。翚儿一心扑在朝政上,对儿女情长一点不关心,连个受他器重的宫女都没有。
跟他一样不关心儿女情长的还有毣毣。我死后,毣毣交由章锦抚养。阿蘅也想抚养毣毣,但她不入后宫,属实不方便,只能下朝、休沐得了空再去章锦那看毣毣。许是觉着亏欠我,阿蘅对毣毣极其用心,连带着同章锦也越发亲密。翚儿和翛翛常侍奉章锦左右。在章锦和阿蘅的爱护下,翚儿和翛翛的宠溺下,毣毣长成了一个天真烂漫、才华横溢的“吃货”。
李珩和章锦给毣毣挑驸马时,毣毣说,做胭脂蜜藕的那个御厨不错,想嫁。
我:……
胭脂蜜藕一听就好吃啊!嫁厨子实用!
可是,这样一个备受宠爱的皇公主,却死在了二十岁生辰那夜。
彼时,李珩立翚儿为太子,很多朝臣反对。虽然李珩追封我为皇后,但翚儿出生时没上玉牒,被御史攻击他血脉不正。章宰辅一派说,章锦的儿子李翊,才是正经的嫡长子,是继承大统的合适人选。还有人把岭南隐户村的村民接进京作伪证,说翚儿和翛翛是建兴十五年出生,并非建兴十四年。当初是我和杜彣一家为了攀高枝,给村民银钱,指使他们说谎。
翚儿和翛翛,同李翊一块长大,亲如一母同胞,一时间却势如水火。
令李珩气恼的是,李翊支持御史攻击翚儿血统,很大原因是他心仪翛翛,要坐实两人非血亲。李翊还因为翛翛,对贺弘发难,威胁杜芙和贺英的西南军。眼光如此短浅,令李珩不齿。
更始十九年,毣毣生辰那日,章锦和李翊趁宴会兵谏,要李珩废翚儿,传位于李翊。章宰辅和成远方的人马则在宫外起兵。李珩和翚儿早已察觉他们有异,暗中调派了禁军和太子卫率埋伏,当夜便把章宰辅及其亲信拿下。李翊自刎,章锦则被幽禁于偏殿。
毣毣去看望章锦时,告知了章锦真相——是她最先发现李翊与成远方勾结的端倪,并把这些告诉了李珩,希望他对章锦和李翊网开一面。没想到,李翊竟然当场自刎。是她害死了弟弟,便把命赔给母亲。毣毣以簪为匕,自裁于章锦面前。
章锦一夜之间,失去了一手养大的一双儿女,失去了章氏一族,失去了她追逐半生的权力。
李珩再见章锦时,她满头的青丝换了银发,双眼红肿,怀里搂着毣毣的尸体,像毣毣年幼时那般,拍着她的后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她看向李珩时,眸中已无生趣。
章锦没向李珩求情,只说成王败寇,想最后再见见阿蘅、翚儿和翛翛。
李珩应允了。
章锦与阿蘅他们相顾无言,最终只说了一句,我们无心伤你们性命。
我听完,心上叫人狠狠剜了一把,良久无言。
李珩也顿了一会才说:“平乱那日,章氏看我时,不是在看夫君、帝王,她是在看对手,那是从前我在棋桌上的对手看过来的眼神。即便翊儿自刎,她看我依然如同看对手,可毣毣去后,她失了斗志。”
我想了想,说:“大约,儿子没了,只要保住性命,待翚儿即位,阿锦还可以借着抚育之情,东山再起。但毣毣自裁,阿锦便知,翚儿、翛翛、阿蘅,以后断不会站在她这边了。况且,那是她一手养大的儿女,骤然死在眼前,一时反应不过来也是有的,伤痛只是来得晚,但不会减损半分……”
李珩在我腰窝上狠拧了一把:“你倒跟她心有灵犀!”
我又疼又痒,顺势把手从他脑袋上收回来,想离远点。但李珩的胳膊就跟个铁圈似的,保持一个不勒疼我但我也挣不开他的状态。
李珩冷哼道:“你懂章氏的心思,懂阿蘅的理想,唯独不懂我。你好奇天上云怎么成雨,地上树怎么成荫,唯独不好奇我。连个蚂蚁你都能看上一个时辰,唯独不看我。”
蚂蚁?
我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在宁武关时,有一次来葵水,疼得我站不起身。李云教我,找块晒热的石头坐一坐,趴一趴,能缓解。大晌午的,我头上顶一件李云的褙子遮阳,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治月事疼。无聊时看见石头阴影里,有蚂蚁在搬虫子尸体。太阳晒得舒服,我看得忘了起身。
“……哪有一个时辰,殿下夸张了。”
“我亲自看的沙漏,就是一个时辰。”
“我中途还去干了别的呢。”
“你全程趴着没起来过。哼,看蚂蚁能看一个时辰,无聊透顶。”
我气急:“我看蚂蚁,你看我,谁无聊?”
“管着吗?”这语气,同翛翛一模一样。
他娘的,李三狗子在翛翛那败阵,到我这倒占上风了。我使劲掰他的胳膊,死活掰不开,气道:“殿下再不松手,我换若若出来了。”
李珩还是没松手,我嗷嗷求救喊若若,好在这倒霉孩子还算仗义,麻溜跟我换了。
“李老三!”若若指着李珩的鼻子瞪他,“你个登徒子!”
李珩讪讪地松开,站起身。若若拍拍衣服,冷哼一声。就听“嘶——”,小李珩也换了出来。若若没好气地说:“嘶什么嘶?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配委屈吗?”
若若揣了小李珩腿肚子一脚,跟照夜道别,提起灯笼便走。小李珩大剌剌跟在后边,若若瞪他:“离远些,叫人看见了,我闺誉还要不要?”
“早叫这边仆役退下了,不然老匹夫怎么敢撋就阿若?走,带你看好玩的。”
若若一听好玩的,也不累也不恼了,颠颠地跟过去。
然后,就看见了任杰跟一个小娘子在廊下叙话。
那位娘子穿的是一身浅绯流光绫襦裙,套一件灰皮袄子,手里还捧着手炉。
小李珩贱不喽嗖问:“看出什么了?”
若若答:“天渐凉了,我们都还未换冬衣。明日采买时得多买些炭,还得提醒瑞叶她们,叫部曲也穿暖些。”
“……”
任杰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赶忙过来行礼。这位娘子原来是郑家三娘子。任杰想去马厩看看照夜,被小厮带错了道,正碰见郑三娘子,两人便聊了聊。
若若说自己方从马厩过来,照夜已上过药,不用挂念。又同郑三娘子寒暄,夸她这件皮袄子真好看,问是什么皮做的。边说边把郑三娘子往边上带,自己挡在任杰和小李珩前边。郑三娘子答说是狐裘,还是她的祖父年轻时猎得的,她挂念祖父,是以常穿。
聊了几句,若若便要告别,邀郑三娘子同行。回了客院,瑞叶她们已梳洗完毕,找不着若若,正自着急。若若让玉絮和燕儿回屋休息,挽着瑞叶进了屋子,像幼时那般,俩人头挨着头,一床睡了。
直到躺床上,若若才说:【这个李小三,心眼儿比针鼻儿还小,引着咱们看任大郎与郑三娘子。这得亏是我反应快,把郑三娘子带走了。不然郑三娘子的清誉叫他给坏了。】
我觉得些许古怪,郑三娘子住后院,同客院该隔着好些房舍,这就到廊下与外男碰上了。还有郑家现正丁忧,进府时,瞧着郑家人穿着打扮挺素净,怎的郑三娘子又是流光绫又是狐裘。李珩是拿什么缘由引她过来的?
看来以后,我得离任杰、齐老六他们再远些,不然指不定又连累哪个无辜之人。
翌日,贺贞早早来寻若若,同若若和瑞叶她们一道用过早饭,便凑在一处,合计该采买置办些什么。
外边有人来报,有些重伤的部曲没救过来,还有各家带来的牛也死了几头。
若若狠狠捶了自己的腿几拳,懊恼自己没看护好那些部曲。贺贞安慰若若,路遇伏击不是咱们的错,若非你指挥得当,还不定伤亡多少人。玉絮也紧着提醒若若,得给部曲好好安葬,另外死了牛得去府衙上报。
按大晏律例,杀牛重罪,若是谁家牛死了,必得上报官府才能自行处置。若若知道轻重,让玉絮与楚家的一道去报了。至于死牛,待官府确认过后,便宰杀了腌制。
没法继续赶路的部曲,需留下将养。地要多买些,除了安葬死去的部曲,还可给留下的部曲赚个收入。毕竟,我们远在海州,来回送月例也挺麻烦。
这一番计较完,若若和贺贞去拜会郑家女眷,问问管事的哪里地好些。瑞叶留下陪若若,玉絮和燕儿去外边采买,玉弓则继续卧床休养。
忙叨了一日,到晚间,郑家家主郑荣宴请我们一行。若若和贺贞换好衣服,去了厅中。因郑家在丁忧,酒肉不上桌,桌上只一些清淡菜肴,惹得若若跟我吭叽一遭。
【丁忧还办什么宴,按规矩连待客都不需要。咱们来叨扰,引到外院住下便是,还非要办宴。】
郑夫人和郑家娘子们一个劲夸若若,却不怎么搭理贺贞。若若见贺贞自顾自吃菜,不好落郑夫人面子,只觉菜不香了。
郑夫人浑然不觉若若不快,说道:“文正公百城斋传与二娘子,实属周到。只是到底贵府没有世家传承,不懂个中曲直。我便充个长辈,说与你听听。文正公老去,藏书便是你立身之本,不该献予太学。便是要献,也该以此为依靠,寻个妥帖夫家,由夫家献书。夫家得了好名声,仕途顺遂,你才更有体面。”
若若笑道:“古有宣文君,传承家传藏书,办讲堂,复周官学,得赐封号。我心向往之,愿承先贤之志。”【笑话,人家娘子能自己传承,到我这就得靠夫家了,凭啥?】若若面上笑嘻嘻,心里吭叽叽,更觉菜无味了。
“你还未及笄,学那什么科举,还要远赴海州上任,实在不妥。体面人家娶亲,是为着自家后院稳固,开枝散叶,二娘子你如今抛头露面,不顾及男女大防,名声还得了。令尊便是不顾及名声,年过弱冠还迟迟无人说亲。令堂虽有今上赐封号,终归颜面有失。现在你又这样。我是真心疼爱你,才与你说道这些。”
若若骂:【嘴里有屎,得呸一口在地上。】面上依然笑嘻嘻:“家父得今上重用,家母得御赐封号彰义,另有礼部立传颂扬。我瞧着名声挺好。”
这个宴请,吃得若若胃里直反酸水。散席以后,若若马上挽着贺贞回了客院。
同贺贞分别,若若进屋卸钗环。玉絮和燕儿已等在一旁,给若若汇报今日见闻。除了部曲养伤情况外,还有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好消息是,邓聪开窍了。
邓聪伺候慧娘,慧娘强撑着与他说了好些话。
慧娘大意是,清流没有真清到独门独户,一点关系不靠的。谁与谁是姻亲,谁又与谁是同门,他们自己拉关系拉得可欢实,却叫你同师妹和师傅生分,失了三皇子和国公府的庇护。一个好汉尚且需要两个帮,一项政令也需好些官吏共同推行。便是当初的文正公和定国公,不与世家豪门往来,但自己和儿子也都娶的官宦人家,门生无数。凭啥你邓聪觉得,你可以形孤影寡做成大事?如今不趁着三皇子和国公府遭贬,拉近关系,得些提拔,日后谁还知道你姓甚名谁?
一想到给慧娘拔箭时,她一头一脸的汗水,再想着她忍着剧痛,给邓聪讲道理,就觉得邓聪真浑。
邓聪听进了慧娘的话,昨夜自己顶着寒风,只着里衣,背一捆荆条跪在伏师傅门前。
郑师兄和小师弟都是邓聪旧识,巴巴在门口求伏师傅看看。伏师傅红着眼圈出来,从邓聪背上抻出一根荆条,抽了他一顿,骂他:“败家子!还不去看顾好你媳妇!”
伏师傅那脾气,肯骂你就说明认你是自己人。师徒俩可算和好了。
若若和我正开心着,玉絮又说了坏消息——有部曲造谣,说与二娘子有肌肤之亲,按理,该与二娘子成亲。
若若不敢置信,连问了几声:“啊?甚?啥玩意儿?”
玉絮啐道:“那起子浑人,把二娘子给他们疗伤说成是肌肤之亲,简直丧良心!”
寻常娘子不愿做医女,皆是怕名声不好听。与人疗伤,很难不碰到这那的。我难得有点良心,给部曲医治,没想到叫人当“肌肤之亲”了。他娘的!待日后没人医治了,看谁还敢攀扯医女!
其实大晏的男女大防在百姓间讲究没那么多,毕竟很多农户里,男丁被抓走当兵了,女子必要下地干活,不然一家只能饿死。还有那些为了生计行商的,抛头露面是家常便饭。前朝末年时时打仗,男子大都被抓壮丁,养家几乎全靠女子,男女大防早成摆设了。也就是这几年安稳些了,规矩又回来了。
至于世家大族的男女大防,那只是人家内部的规矩,与外边的白衣百姓没关系。便是真有倒霉的娘子遭了难,被白衣瞧见什么,碰了什么,也没有说把娘子下嫁的,都是处置那白衣。章宰辅他们家前朝时让女眷殉节,那是叛军打进京城了,左右逃不掉,便要留个好名声充体面。这些弯弯绕,估计那些部曲不清楚,他们只听说,章家女眷殉节,便想拿我的名节说事。
燕儿补充,这些谣言就在一小撮人里传,大部分还不敢造次,于四还知道叫人闭嘴,带着武勇一道把这事往下压。龚九也听说了,他去查探谁起的头,明日可前去问一问。
玉絮解释,她这一路观察,绝大多数部曲不愿意离京去海州受苦。有的想使坏添乱,他不好过,那主家也别想好过。这个谣言可能是那些人看我年幼,想拿捏我们才传出来的。若放任不管,那说明主家没手腕,好欺负,到了海州那些人也要偷奸耍滑的。
若若咬牙道:“若处置不了这茬,在别人眼里,我是扛不住事的。公事上,到了海州,不会有任务派到我头上,我便没政绩可报。私事上,我不善治家、闺誉受损坐实了,日后不好议亲。便是要处置,一来法不责众,二来他们拼死保护我,我不能动他们。真是好算计!”
若若同玉絮她们商量好一会,决定明日一早去找龚九,处置传谣言的人。没成想,翌日不待她出门,这个谣言竟然传进了郑家。好些个仆役丫鬟窃窃私语,对着我们住的院落指指点点。
若若原还气鼓鼓,却突然冷静下来。
【传进郑家来了?那这事倒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