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之十一 梦里不知身是客 夜。
...
-
夜。
“看出什么了没?”卧室内,林夕一边转着硬币一边问道。
“好像…”乔染微微颦眉,若有所悟地说道:“他们梦到的内容,都是内心深处不愿去回忆的恐怖映像啊。”
“还有一个要注意的地方,”林夕道:“那就是他们在梦里被杀掉之后,没有像正常情况下醒来,而是再度回到了梦境当中,重复之前所发生的事。”
“对哦,”经过林夕这么一提醒,乔染也猛然发现了这个不同寻常的地方,“而且他们在重复的时候,也都忘了刚才的梦里发生了什么!还有醒后,也是马上就忘了梦里的内容。”
“小染,你昨晚梦到的又是什么?”林夕突然问乔染。
“啊?我吗?”乔染一指自己,“我的话…昨晚是梦到了一个很恐怖的女鬼,啊!对了,那是一部日本恐怖电影里的角色,根据裂口女的都市传说改编的。”
说完这句话,乔染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自己为什么会做噩梦?
昨晚周良点燃了合星香,正常情况下,应该是乔染进入杨家五个人当中任意一个的梦境,而不是自己先做一个噩梦。会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乔染也做了噩梦!而且如果不是她暂时跑出了自己那个梦境的话,那乔染也将和其他人一样,在那个噩梦中无限循环,直到她醒来!
但问题是,一个主动准备好进入别人梦境的梦师,怎么会自己先做噩梦?难道是杨家这栋别墅有问题?还是说……
乔染心中不断思索着可能性,另一边林夕已经接着说道:“我的情况也差不多,别忘了,合星香可不会让人做噩梦。”
周良把胳膊撑在大腿上,双手合十盖在鼻翼两侧,沉默了许久,道:“总之,肯定不是情溢之梦。”
《梦占逸旨》里有过记载:“何谓情溢?过喜则梦开,过怒则梦闭,过恐则梦匿,过忧则梦嗔,过哀则梦救,过忿则梦詈,过惊则梦狂。”种种情绪过甚下所导致的梦境也是不同的,而杨家人的噩梦既不像邪恶无序的过恐匿梦,也不像夸张不实的过狂惊梦。
林夕接口道:“也不像是厉妖梦。”
三人已经一致认定,杨家人做噩梦的原因无外乎三种:情溢之梦、厉妖之梦与邪寓之梦。现在排除了情溢之梦,如果厉妖之梦也排除的话,那就只剩下邪寓之梦这一种可能了。
但乔染却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可…怎么解释那些反常的现象呢?”乔染问。
“也许…”周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只有一种成因呢?”
“什么意思?”
周良道:“今天早上我向吴管家要热水的时候突然咳嗽了几声,你还有印象吧?”
“嗯,”乔染点头,“你当时咳嗽得很厉害。”
“那不是普通的咳嗽声,”周良指着茶几上的手机,道:“知道为什么要林夕一个人去问他们四个人吗?因为我昨天根本没去管别人,一直都在吴管家的梦里待着。”
乔染讶道:“你…怀疑吴管家?”
“事实证明我怀疑对了。”周良道:“咳嗽声是我故意模仿他噩梦里的一个厉鬼发出来的,那个鬼给吴管家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他一听到那个咳嗽声就手抖得连杯子都拿不稳,”乔染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过来,“也就是说,他清楚地记得对梦里的内容……他是个梦师!”
“所以…这一切都是吴管家干的吗?”
“是不是他干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怎么干的。”林夕不再翻转硬币,而是放在手上一下一下地抛着,“找到杨家人做噩梦的原因才是首要任务,别忘了,昨晚他也跟着入梦了,至少这次噩梦,搞鬼的不是他。”
“但这次噩梦,也没有被动手脚的痕迹。”周良道。
“所以等下还是得试验一次。”
乔染问道:“怎么试验?”
“吴管家有问题是肯定的,现在要弄清楚的是他到底搞了什么鬼,”林夕道:“是厉妖梦,就一定会有偷偷祭拜的邪物,或者来历不明的东西;是邪寓梦,就一定在食水里动了手脚。”
“所以你今天不是睡觉就是窝在沙发上不动弹,就是为了减少消耗不吃东西?”乔染一挑眉。
林夕点了点头,道:“那老小子有周良盯着,不用咱俩操心,不过今天晚上你记得不要做梦。”
“呃…”乔染动作一顿,欲言又止。
“别告诉我你不会无梦入睡。”林夕的眼睛看了过来。
“不是,”乔染摇头,“就是刚才突然觉得有点儿奇怪。”
林夕与周良对视了一眼:“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就是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乔染挠了挠头。
“说不上来就给我捏捏肩,”林夕懒洋洋地道:“我都饿一天了。”
乔染哦了一声,走到林夕身后给他按摩起来。
“喂喂喂,你干嘛?”林夕一激灵,直接跳到了另一个沙发上。
“……不是你让我给你揉肩的吗?”
“我说说而已,”林夕哆嗦了一下,“你还是忙你的去吧。”
乔染嘁了一声,嘀咕道:“谁稀罕。”
“愣着干嘛?忙你的去啊。”
“不对…我还是觉得有哪儿不对,”乔染颦眉道:“我总感觉,这个场景我好像经历过。”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这种感觉谁都有过。”
“不…”乔染喃喃道:“我是个梦师啊,梦师不会无缘无故就这样的…”
“现在几点了?”乔染突然问。
“晚上八点五十。”林夕道。
“之前呢?我怎么对之前的事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乔染道:“我只记得早上你说去回屋睡觉,然后就是刚才你给我听了几段录音,但后来的一整个白天我们都干什么了?还有我和晓芙的那段对话,我也根本没有印象!”
“哟,终于发现了啊。”林夕挑了挑眉。
“什么意思?”乔染眼神一凛,后退了几步,轻声喝道:“你们是谁?!”
“别紧张,我们还是我们。”周良的语气和他平日里一贯平静,“只不过,你现在在梦里罢了。”
你现在在梦里罢了。
这句话在乔染脑海中轰然响起,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让将醒未醒的乔染猛然一惊!
她立刻便想起了自己入梦之前的情形——也就是林夕将硬币砸到她头上的前一刻。
原来……那时候自己就已经入梦了吗?
乔染将目光转向林夕,但后者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仿佛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尽管之前并不清楚自己身处梦中,但乔染辨别一个人真假的能力还是有的,此刻她清楚眼前这人就是如假包换的林夕。明白这一点后,她这才稍稍放松下来,但新的疑问也随之产生。
“可是…为什么?”乔染语气里满是不解。
“还记得咱们刚进门时闻到的那股香味吧?”林夕问。
乔染想了想,赶紧点头。
“那不是普通的熏香,是鬼魇香,它的香味可以让人梦到自己内心深处最恐怖的回忆,杨家人之所以会做噩梦,一大半都是它的功劳。不过因为他们往鬼魇香里掺了花香的原因,一开始我也没有闻出来。”
说完,林夕啧了一声:“差点儿就阴沟里翻船了。”
“他们?”乔染眼光一闪。
“鬼魇香的制作难度非常高,而且原材料也很珍贵,凭吴管家一个人肯定是弄不来的。”林夕一点头,“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那,你既然早就知道了…”乔染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围,“这又是为什么?”
“还不是为了你,”林夕略带冷意地哼了一声,“持续做噩梦又一点内容都记不住,你觉得会有这种事发生吗?事出反常必有妖,杨家人不是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是被人下了药,这么简单的事还要在那里分析来分析去的,你怎么想的?”
“我…那凭什么就不是梦师亲自出手啊。”乔染辩解道。
“除非是身边人,不然哪个梦师能隔着大老远,每天晚上给好几个人的梦一起动手脚?你也是梦师,答案还用我说吗?”
“我…那…那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嘛。”乔染有些委屈。
“呃,林夕他也是为了你好,”周良连忙打了个圆场,“觉醒度是需要慢慢锻炼才能提高的,这个机会很难得,所以他就顺便…嗯…帮助了你一下。”
觉醒度是指人在梦里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能力,觉醒度越高,在梦中的思维活跃能力就越接近现实,也就越不容易在梦境中迷失。
而要想提高自身的觉醒度,只有在极为真实的界梦中才能够做到,但问题是没有哪个梦师会只为了锻炼新人就耗费大半精力去营造一个界梦,更多情况下,都是像林夕这样找一个合适的机会,顺便去历练一下新手炼梦师。
“其实我们早就可以解决这件事了,不过林夕他想要让你自己发觉出不对,这样要比我们告诉你的效果要好很多,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
乔染虽然知道周良说的倒也不能算错,只不过还是被林夕那训斥一般的态度弄得有些不舒服,当下撇了撇嘴,却也没再说什么。
“好了,既然你也发现这是在梦里了,那咱们就出去办正事吧。”周良给两人找了个台阶下。
其实若不是和两人关系泛泛,周良也是忍不住要说乔染几句的,在他看来林夕的态度未免有些太和蔼了,一个已经有资格去为人入梦的控梦师,居然对梦境的警觉性低下到了这种程度,若是自己和林夕易地而处,非要狠狠地骂乔染一顿不可。
当然,若是周良知道乔染学习控梦的时间连一年都没到,那恐怕拼着两人闹矛盾,他也要反过来骂林夕一顿了——对这种天才还敢这么苛求,那还是人吗?
林夕撤了梦境,三人周遭的环境陡然一变,已经来到了三楼客厅当中,而外面的天色也从夜晚变成了清晨。
“哼。”
林夕瞪了一眼背手低头却又有些不忿的乔染,轻哼一声,带头向不远处还在准备早餐的吴管家走去。
“略~”乔染在林夕身后无声地做了个鬼脸。
林夕猛然回头,与来不及收敛表情的乔染四目相对。
林夕:“……”
乔染:“……”
“……咳!林兄,”周良咳嗽一声,拽着林夕向前走去,“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回头再收拾你!”
“哼!”乔染也学着林夕轻哼了一声。
吴管家听到声音,早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有些不解地看着三人,露出礼貌的微笑:“三位,有什么事吗?”
“你说呢?”周良面无表情的看着吴管家。
吴管家脸上的微笑僵硬了一下。
然而,杨洪涛的声音此时却突然在三人身后响起:“老吴,怎么了?”
乔染惊讶地一回头,发现杨洪涛、宋静、杨子诚与杨晓芙,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杨先生,是这样…”
乔染连忙就要解释,林夕却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在她眼前啪地打了一个响指。
乔染用力拍了一下林夕的手:“别闹!干嘛啊你,没看我…诶?”
刚才还在的四人,居然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仿佛他们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这…这…”乔染瞪大了双眼,有些不知所措。
林夕倒吸几口凉气,来回甩着已经出了红印的手,使劲一点乔染的头,怒道:“这这这这什么这,回头再收拾你!”
乔染一脸无辜地吐了吐舌头。
周良的表情也有了些波动,用一种颇为惊奇的目光上下审视着吴管家:“我还真没想到…吴管家你不仅是梦师,还是个幻师啊。”
“林,”乔染在后面戳了戳林夕,小声问道:“什么是幻师啊?”
“回家给你说。”
“喔。”
“不…不可能!”吴管家一张脸此时可谓是精彩至极,手臂不停颤抖着指向林夕,大吼道:“我的幻象不可能就这么被破了!不可能!”
“得了吧你,就这种程度的幻象,我闭着眼睛都能看破。”林夕双手抱臂,翻了个白眼。
“不可能!这是假的,假的!”
“诶,可惜事实就是如此哟。”乔染一手搭在林夕肩膀上,哼哼道。
吴管家怒道:“姓林的!你搞了什么鬼!”
林夕眼中带着嘲讽:“在我的梦里还敢对我用幻,吃错药了吧你。”
“就是,他的梦里你还敢…诶?”乔染转头看着林夕,眨了眨两个大眼睛,“你的…梦里?”
吴管家也愣在了原地。
林夕嘴角扯起一丝微笑,伸出左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成一团模糊的灰色,如同一张被揉成团的纸张,光影,声音,气味……种种感觉顷刻间烟消云散。意识如同掉进了无边的深海之中,但下一刹那又清醒过来,就像一个被用力按进水中的空塑料瓶,当那股束缚它的力量消失后,就猛然弹到了水面上。
一个个模糊的光点组成了线条,线条连在一起,又形成了一个个人影。
杨家别墅三层,客厅。
乔染在沙发上坐着,她身边的是林夕,再旁边是周良,对面坐着杨洪涛一家,吴管家则站在他们背后。
这是两人初到杨家的第一天,那晚,周良手中拿着合星香,正在对众人讲述他的计划。
只不过这次却没有人说话,气氛凝固之下,连空气也变得十分安静。
终于,周良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收起合星香,抬头看向吴管家。
“看来,这些合星香可以省下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