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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六章 江可瞳的自述(4) “你认为你 ...

  •   “你认为你是完美主义?”棠棠坐回长椅上,半眯眼睛望着逐渐暗下的天色。
      “差不多。”
      “换句话说,我接纳了你的不完美,所以你想和我在一起。”
      “嗯。”我凝视着棠棠的侧颜,脸颊燥热,又不愿移开视线。
      “好,我答应你。但是,我也会帮你让更多的人能接纳你所谓的‘不完美’,可以吗?”思考片刻,棠棠转过头笑着说。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这种不纯还是算了吧。”我如释重负地站起身伸了伸懒腰。棠棠在刷了红漆的长椅上一本正经地坐着,似乎对她来说恋爱也是如同推理般严谨的逻辑,“我相信你可以的。”她说。
      从那天开始,我抛弃了死去的许嘉,成为棠棠的女朋友。那一瞬间,似乎追寻许嘉案件的真相也不重要了,他已经是具冰冷的,无法陪伴我的尸体。这么说太狠心,可我只要有人陪伴,就能安心生活了。追寻真相是警方的事情,法律的事情。
      告白后的几天,棠棠依旧对案件进行推理,对粟小珊穷追猛打,甚至某天还约了粟小珊放学回家。诚然,粟小珊已经被没有了不在场证明,我们距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棠棠从自己的角度,也想给我一个交代,替许嘉报仇。
      但我更希望她和我待在一起。如果粟小珊有罪,法律会让她付出代价。如果她没有罪,也没必要一直死缠烂打。她甚至都不是我的情敌了,对么?
      告白后的第一个周末,似乎是敏锐察觉到了我的不满。棠棠软磨硬泡地把我拉到了首都U大学,让我试穿她早就选好的LO裙,说什么“女孩子约会就要都穿得漂漂亮亮出门”。LO裙全程是lolita风格的衣着,班里也有其他女生喜欢的。我没什么了解,唯一的想法就是觉得和小时候的芭比娃娃装饰没差多少。不适合我就是了。
      我只想把粟小珊那些破事抛之脑后,答应了棠棠。
      事实证明,我也的确不适合穿这些花里胡哨的。
      “可瞳……要不你换一件呗?我这还有个没拆过的,你介意穿没拆的衣服嘛?”
      谭姐还是在柜子里动静很大地翻找着,上头挂着LO裙的架子地震一样地晃来晃去,似乎再大点幅度就会掉下将谭姐埋住。
      “之前你说28号出去了,是跟人分手了自己出去散心了吧。”棠棠靠着宿舍床杆,在手机上点着什么。她低头的时候,脑后两边的低马尾垂在肩膀的吊带上。
      棠棠话音刚落,衣柜的震动霎时停止了。谭姐像是碰到了不存在的粘鼠板一般动作忽地停滞,又疯了似地往外移出自己的身体。“我隐藏了呀?”她走到棠棠跟前睁大眼睛,乱糟糟的刘海要不是有眼镜挡着就扎到眼球里了。
      “你没让我看见,可你前男友没隐藏朋友圈啊。”棠棠幽幽地说。

      谭姐没辙,只得告诉我们她刚和前男友分手不久。谭姐的前男友是校内的摄影爱好者,本科的时候就是动漫社的副社长,家里头有数不清的动漫手办,和谭姐一样是个富二代。他第一次见到穿着LO裙的谭姐,觉得那是“纸片人”跑到了现实,靠着优秀的拍照和修图技术和谭姐一拍即合。谭姐不懂他喜欢的的那些东西,但被前男友的温柔幽默吸引了。前男友也到处炫耀自己有了这么一个“二次元女友”。
      分手的种子在一开始就埋下了。两人磕磕绊绊谈了两年,终于因为爱好相异分道扬镳。谭姐不喜欢那些东西,也没兴趣去了解,前男友自然就更多和圈子里的朋友交流。这让谭姐感到自己被冷落了。
      矛盾越发不可调和,两人终于在8月27日分手。那天是满课,繁重的学业让她连哭一通的机会都没有。第二天棠棠又约了她见面,谭姐不得不在她面前逞强。8月28日晚上,她终于忍不住,怕被宿舍和学校里的人看到,自己跑到校外哭了一个多小时,又在学校周围散了心才回到宿舍。这时已经是晚上11点熄灯的时间了。

      我想,这也许就是另一个自己和许嘉的结局。我们并不是因为共同的爱好走到一起。我需要他的陪伴,而他在信中也提到希望保护我。他不是会放弃自己爱好的人,我也不可能逼迫他这么做,可他又必须需要爱好乃至信念上的知音。是我在缠着他啊。
      谭姐见我不大开心,以为是衣服的缘故,又给我换了一身黑色为主的LO裙。这件连衣裙装饰简洁,胸前的白色蝴蝶结很是显眼,还有一双配套的黑色手套。
      从适配度来讲,这种英气的感觉的确更适合我。好看的衣服的确可以驱散负面情绪,看着镜中的自己,我忽地想起一个从小就想尝试的姿势——我两只手各提起一边裙摆,像欧洲宫廷的公主般半曲腿,为了让半身镜尽可能容纳自己的身体,还特意歪了歪头。
      还蛮好看?
      “我靠,这短发也太好看了,不行不行,我得搞个短发假毛去。”身后的谭姐见状,发出了班里那些女生在电视剧看到“哥哥”的尖叫声。我赶紧松开裙摆,垂下发烫的脸走到宿舍的另一侧,好不让镜子再照到自己。刚才丢人的举动让我想扇自己一巴掌。
      “你这可还有没拆的假毛呢。”棠棠指着地上的快递盒回应谭姐。我循声看去,一团黑黢黢的东西被装在袋子里,躺在几个被拆掉的快递盒旁。集中注意定睛一看,我才发现那是团攒起来的头发。
      “啊啊啊啊啊!”我在惊恐之下立即发出了超过谭姐分贝的尖叫声,连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撞上空调下的棠棠。
      “吓到你啦?这是假发,有的时候为了穿出更好的效果会用。”谭姐抹了抹鼻子介绍道,语气很是得意,“你要试试长发么?有没拆的。”
      这人宿舍里到底有多少没拆的东西?我一边想一边果断拒绝了对方。再次望向那团头发,我忽地忽地想象起棠棠戴上卷发假发的样子,那大概比较符合我对这套福尔摩斯风格衣服的印象。卷发加上那个侦探帽子,再来一柄烟斗……
      “你……你看我干嘛,我可没戴过。”棠棠突然意识来自我的视线,她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涨红了脸高声说道。我猜她这样子,一看就是被谭姐强行套上过假发。
      “那现在试试喽。”谭姐一脸坏笑地拿着不知从哪抓出的一顶假发。她把手伸进假发中间,头发全部披在她的手和胳膊上,乍一看很是渗人。她夸张地笑着,缓缓逼近棠棠,看到无所适从的我又忽然停下了。
      “啊……我和软糖是不是别太亲近会好一些。”她像是表演失败的魔术师般尴尬地笑着,“不好意思,我这人就是神经大条,记不住事儿。”
      谭姐这么一说,我和棠棠反而尴尬了。谭姐知道我和棠棠交往的事情。棠棠说,她以前认识谭姐的时候喜欢过她,但谭姐是个完全的直女。能和同性开些肢体接触的大尺度玩笑,却不能接受两人恋爱。之后,两人就成了闺蜜关系。最后,还是棠棠以“中午吃什么”的话题搪塞了过去。
      中午,我们在首都U大学的三食堂享用了谭姐推荐的海南鸡饭。相比高中那难以下咽的大锅饭,U大学的饭菜的确是人间美味。普通的高中生没准真的会为了食堂报考U大学。在美味之外,我还观察着谭姐和棠棠间的举动——显然,两人间的接触都十分克制,像离过婚的情侣一样,虽然相互熟悉,可界限感分明。
      我想起最开始见谭姐时说过的话。棠棠果然喜欢姐姐型啊。
      那天的约会结束后,谭姐说我要是还有兴趣会把相关的网店推给我,棠棠则很利索地拒绝了,说等我有意愿再说。
      回家的路上,棠棠告诉我,她在下周准备彻底了解许嘉失踪的事情。她计划与粟小珊面对面就案件一事进行讨论,抓住对方的马脚,然后让对方心服口服地自首。“多此一举。”我心想着。但棠棠毕竟帮了我这么多,我不敢直接告诉她无需再涉及此事,我只想赶紧离开噩梦开始新的恋爱生活。
      愿下周一切都能结束。
      9月24日,周二。母亲昨天做了个小手术,父亲晚上要去医院陪护,于是我邀请棠棠到家里过夜。我习惯了一个人睡,只是希望通过让棠棠留宿来增加两人的感情。
      我们两人在学校很快做完了作业一起回家,但地铁上棠棠的脸色很是难看。我想,也许又是她被教导主任叫过去谈话导致的。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在意她的过去了。在意这件事反而可能让我们有所隔阂,不如忽略它们享受现在。
      到家后,我让棠棠在沙发上休息,自己系上围裙准备给她露上两手。刚刚切好土豆,身后就传来棠棠的声音,她说有事要告诉我。擦干双手来到客厅,棠棠正站在半开的窗前,身后是初秋升起的月光,隐约看到天空中缀着几颗冷星。
      “没成,我们没证据,她今天没有承认。”
      九月底的夜晚已有丝丝凉意,棠棠说着把敞怀的校服外套拉上拉链。我见状赶紧将屋内的几个窗户关上。伴随着纱窗的刺啦声,棠棠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推理来,“粟小珊和许嘉提前知道离家出走的计划,她当然可以在28日晚上到案发现场。啤酒也是她让许嘉买的,为了让对方喝醉,她才能顺利把他推下去。许嘉当天在面馆一直没有走,是因为在等和粟小珊约好的时间见面……”
      她的话像恼人的经文,我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关着窗子,像是被她的紧箍咒念得到处逃窜般。重重拉下最后一个窗户后,我隔着半个屋子向她吼道“别说了!”棠棠冷不丁地被打断,慌忙地小跑到我跟前,关心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事,你饿了吧,我去做饭。”
      “对不起,下次我会把她揪出来……”棠棠低头揪着自己刚刚拉到胸口的拉链,小孩子打碎瓶子后认错一样小声说着。
      “我不想继续这个事情了,交给警察好吗?”
      我猛地制止了想要道歉的她。气血上涌,我忽地想把自己刚刚切碎的土豆全部丢进垃圾桶。
      “抱歉,是我的问题,我臆测了你的想法。”棠棠的手无力地垂下,发梢低落,我看不到她的眼睛。
      “别这么说,你也是为了我好。”我敷衍着,内心却焦躁得很。
      就像和许嘉那样,我和棠棠最大的兴趣也不同。她追查许嘉的事情不止为了我,是她自己想要寻求真相,只是附带着帮我报仇。当我没有这个想法时,我们的关系就会出现裂痕。
      “明天你还要去找她?”
      我干脆地解开了围裙,一把丢在地板上,坐上沙发,脑袋嗡嗡直响。
      “你好好休息,我自己去就好。”棠棠见我情绪不稳,也来到沙发把我抱住。那是一如既往的柔软触感,可我几近麻木。我深深吐了一口气,仿佛自己的胸膛都要瘪下去。
      拥抱,又是拥抱。你只会这种把戏吗?到头来不还是要追求你的兴趣,我在你们身边永远是个累赘。哪怕你们接纳我的不纯,我这种只会学习,还落到三流高中的书呆子,根本不配和你们在一起,我只会打扰你们的正常生活!
      可我不甘心啊!
      哪怕她喜欢LO裙就去穿,想和谭姐出去玩就去。只要别去接触许嘉的案子了!我不在乎凶手有没有被就地正法,哪怕她被判了死刑,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我只想有人在这种时候陪着我,过好自己的日子。
      你是因为可怜我才同意告白的么?
      我不要这种可怜!
      我缓缓移开了身子,棠棠也察觉到了自己拥抱的失效。她想要隐藏自己失落般地背对我喝了杯水,刚将纸杯放在桌上,我再次从正面抱住了她。
      棠棠因我主动的行为愕然失色,她没想到,我的脸庞正向她的嘴唇靠近。
      “可瞳!你……唔……”
      她慌张地动作打翻了水杯,冷水泼在我的身上,寒意从后背浸染的布料蔓延开来。我抓住她胡乱挥动的手掌,五指紧扣,她那被水沁湿的手很是冰冷。像是乘胜追击一样,我把身体也压过去,逼近她的嘴唇。棠棠的力气不及我,她像只淋湿发抖的雏鸟,颤颤巍巍地瞪大眼睛,近距离能看到她的睫毛惊恐地一颤。
      和棠棠冰凉的嘴唇相触,闭着眼的我以为碰到了团棉花。我紧贴着她湿乎乎的唇,舌尖长驱直入。我感受到她口腔的薄荷清凉,紧接着碰到了一个柠檬味的硬块——她还含着薄荷糖。我用将糖块勾向自己的方向,不让它阻碍这次强制的接吻。棠棠的舌头乱动着,舌上的酸甜也时而盖在我的味蕾上。我穷追不舍地吸吮那甜味,手不自觉得搂住她的身体。她仍在努力挣脱我的控制,但力度似乎刻意不愿让我受伤般。背上的布料已然湿了大半,我将自己的身体与棠棠贴得更紧。
      我没有和许嘉接吻过,那时我还不觉得需要用这种极端的方法留住陪伴自己的人。可作了又怎样?她会改变自己的信念吗?本来已经接纳我的她,会不会反而……
      惊恐让我立刻放松了自己双手的力度,迅速从棠棠的身上离开。我退到客厅的窗边大喘着气,宛如死里逃生般。棠棠咳嗽了几下才从沙发上坐起。她抓着膝盖骨,乱糟糟刘海下的视线无所依托地落在茶几的草莓上。她用手抹去了嘴角起了泡的唾液,唇色发青。我内疚地移开了眼睛,从桌上抓了几张抽纸递到她的手上,脚踩到扔掉的围裙上趔趄了几步,扶着沙发背才立住身子。
      “对不起。”我心跳气喘,不知道她听没听到这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道歉。
      “我更想知道,你刚才的想法是什么。”棠棠还是盯着那盒鲜红的草莓,那是我提前买好放在冰箱,就等着她来时一起享用的。“我……我怕你离开我,觉得特别特别委屈……但是我真的后悔做了这种事。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是……”经她这么一说,自己内心仿佛摇摇欲坠的积木堆,最后一根支柱也哗啦地掉下,落了一地。她在审讯我吗?审讯也好,我说什么都行,只要不要离开我……
      “先听我说。”棠棠把抽纸送到嘴边,吐出了那颗薄荷糖,再把纸巾攒好握在手里。我见状也住了嘴。
      “我来说说我的感受吧。一开始很惊讶,但是被你这么做的事后,我觉得很屈辱。虽然我对你也是喜欢的,但不想被这么对待。我说这些不是在指责你,是希望我们了解彼此的感受,了解在刚才这场意外里,我们各自是怎么想的。这样才能避免发生这种事。”她端正坐姿,一手示意我坐下,“一边吃草莓一边说吧,这是你特意准备的吧?”
      我红着眼睛坐下,嘴中只能不断地向她道歉。
      饭显然是做不了了,棠棠意外地也不会做饭。她问我要到地址后,拿手机点了大份炸鸡的外卖,“吃炸鸡肯定会开心一点。”她笑着说。她越是这样,我越为之前的行为自责。
      等待外卖的途中,棠棠又和我聊起了“那只手”的事情。我起初仍说不知道,之后她让我闭眼坐在沙发上,靠着柔软的小垫子,说想实验一下她自己在网上看过的心理学方法,希望能帮到我。
      我怀着愧疚感闭上眼睛。棠棠把灯关上,视线中连光源的红色也感受不到,只有一片漆黑。
      “我会引导你一点点回忆,也请你把想到的事情说出来。先从手开始,有关手你想起了什么?”
      我跟随她的轻语在脑海里构建着对应的图像。手,那只粗糙的手,我只知道它很粗糙。
      “手的主人是谁?”
      我看到舅舅的脸,出乎意料地,我能隐约窥见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但整个脸仿佛被浓雾笼罩般模糊不清。
      “那只手放在了哪里?”
      我想象着,那只手是朝我伸来的,巨大得我难以反抗。
      “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想象不出来,直言说不行。
      “我们换个问题,那时你身在何处?”
      那是个逼仄的空间,一张老旧的双人床占了这个空间的绝大部分。我无力地躺在床上,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部,脑袋涨得快要裂开一般。胸口发闷,窒息,烦躁。因为一翻身就疼得冷汗淋淋。屋内没有空调,只有头顶的风扇走形式一般地转着,纱窗下是一个空了的粉色小笼。
      “那是什么笼子?”
      是仓鼠的笼子。它叫胖胖,因为买来时就很肥。它后来死了,是被表弟摔死的。他生气的时候会抓起仓鼠扔到这个房间的墙壁上。后来胖胖总是缩在笼子的最里侧不敢露头,我叫它也不出来。
      “你说到表弟,这张双人床是你们睡的?”
      不……这是我和舅舅睡的。舅妈睡沙发,表弟有自己的房间。晚上我做作业或是周末时,舅舅会去到客厅和舅妈一起,他们经常吵架。从这个房间到厕所必须经过客厅,我有时害怕出去面对争执的他们,会憋好久不去厕所。
      “这双手是什么时候伸向你的?”
      我思索了半天,还是无法推断,但从余光看到半掩的房门。我自己一人在屋时,都是把房门紧闭,享受这为数不多属于自己的时候。冬天的晚上有暖气,也不会开门。只有夏天的晚上,才会把屋门打开,让客厅空调的凉气得以进入。
      “晚上,有人把手伸向了你,你感到很害怕,而且很疼?你被打了?”
      这是最合理的推断,舅舅经常会打我,但更多是发泄式的。要是把我打到翻身都疼,只能躺在床上,对他来说也很麻烦。毕竟我的父母只是外出打工,我因为被打没法上学肯定会被他们知道。
      我为什么会疼?
      “为什么疼是第一个迷,第二个迷是,明明你回忆到这个场景里的疼痛,但你却更害怕那只手?”
      那只手比疼痛还可怕?
      “你说过时间是夏天的夜晚,那时候你醒着?”
      我抓住了记忆中最显眼的一点,我半睡半醒,眼前是窗外朦胧的夜空。谁把床帘拉开了?我没有在意。那天我很累,似乎是被老师就迟到问题训了很久。啊……那是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朝向窗户,手掌则是突然出现在面前。窗外没有人,窗户也没有打开,“他”是位于我身后的人!
      “舅舅,是他吗?”
      也许是吧。可在这之后,我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疼痛地躺在床上”之前发生了什么。
      “我想,可能是当时的你无法接受,无法理解,也无法描述发生了什么。你遭遇的事情超出了你当时的认知。但即便这样,也会有留下的蛛丝马迹……你的恐惧,还有你所谓的“不纯”。”
      将不纯与这个场景联系起来,我想到了疼痛再之后的事情。舅妈骂了我很多句,还打青了我的胳膊,可她说的话我不记得了……按照棠棠的说法,可能是我当时“听不懂”,我只记得她说我“不纯”。
      “把所有事情连起来,你可以回忆起那天发生了什么吗。”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我意识到那个可能性了,但真要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我会记不清?好像有人钻进我的脑子剪掉了那段画面的胶片。我只留下了观看那胶片的恐惧和无力,却忘了我到底看了什么样的“恐怖片”!
      “可瞳,放松。是这样的,人对于无法接受的事情会有自己的防御机制,来防止精神崩溃,这种类似断片的情况,也是防御的一种。你的大脑避免了你的崩溃,但它压抑不了当时的情绪。这种情绪会在你的人生中不断出现,你会害怕,可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
      不,我真的无法想象。即便从逻辑上严丝合缝,我也无法想象自己被舅舅侵犯的情景。这情景好像之前偷走记忆的那个人又随便抓了段涩情片的内容,一股脑塞进我的脑子。这不可能!
      “我们不继续想那个想不起来的场景了。可瞳,想象你如果是个电影导演,可以改变整个剧情。你想让这个故事的最后如何发展?在舅妈打了你之后。”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爸妈来接我。
      接着,棠棠让我想象出那个画面。我从父母如何在电话中联系我,到报警将两个坏人抓走,再到他们来空无一人的家中接我。我在车上痛哭,他们说着再也不会离开我了。回到现在的家,他们一边给我上药,一边端来了热腾腾的豆腐汤。
      想象结束,我睁开被泪水浸湿的眼睛,嚎啕大哭。棠棠紧握着我的手,两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今天说的这些,可以和你爸爸妈妈说说,把你当时想要他们来救你的想法表达出来。那天来你家的时候,我就觉得他们会理解你,只是你们互相之间都不太善于表达。一旦你说出来了,他们也会把自己的愧疚和遗憾表达出来。虽然迟来了很多年,我希望你还能拥有一个幸福的家。”棠棠的指头在我的手心画着圈,痒痒的,她的眼睛在稀疏的星光下清澈透亮。
      我和父母之间的距离,仍是源于不纯。我起先不知道自己恐惧的源头,也无法表达出我的恐惧,更觉得此事与他们无关。我和他们真的应当好好聊聊。
      事到如今,有关大手的回忆也毋容置疑了。排除所有的错误答案,剩下的就是真相。我自然对这真相感到无比恐惧,可这恐惧是可以讲给父母,讲给棠棠……若是许嘉也在,我也可以讲给他。我知道我为何恐惧,亦不刻意去逃避它——无论是否逃避,它都将存在。被伤害之后可以被人抚慰,可以倾诉衷肠,它就会自然消解。
      何况,我已经足够努力了。脱离那个环境后,我拼命学习终于考上了高中。不管怎样,我也是这三流高中的优等生。我也并不是等着人来拯救的公主,我需要的只是恐惧的真相。
      不要逃避真相,如果自己无法接受,就和信任的人一起面对。
      棠棠,这就是你执着于真相的理由吗?
      那天晚上,我们享用了一大只炸鸡,棠棠还用她的券点了几个无骨鸡柳,最后把自己撑得在我家柜子去翻健胃消食片。上床后她很快睡着了,背对我躺着,发梢垂在那惹人怜爱的睡颜上。我则下定决心,明天要和棠棠一起站在粟小珊面前,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什么有了新恋情,许嘉的死无法改变,都是敷衍自己的借口。论自己在这场案件里的身份,我远比棠棠更想知道真相!
      次日,我从棠棠了解到周二对峙的情况。

      棠棠指出的证据有三点:
      一是粟主任当天在老吕家过夜,粟小珊没有案发时间的不在场证明;
      二是许嘉打电话时说自己指使粟小珊如何如何做,那么粟小珊也就知道离家出走的计划,就算期间没有任何联系,两人也可以在8月28日约定一个地点见面。这就解释了粟小珊为什么能准时到达偏僻的案发地点;
      三是粟小珊撰写假自首信的原因。许嘉的说法是为了拖延时间,但在现代刑侦技术下,这个想法完全是天方夜谭。事实上警方没用多久就解除了粟小珊最开始的嫌疑。这是件以许嘉、以粟小珊的性格都不太会做的蠢事。将思维反转过来,会受到这封信最大影响的人自然是粟小珊的父亲,这封信是交到他手上的。
      如果粟小珊是凶手,那这封信就是为了让警方替自己洗清嫌疑,在父亲心中种下一个“对创作魔怔,但不会实际杀人”的形象。她让父亲相信自己没有杀人嫌疑,只是心理存在问题。这样一来,8月28日周三父亲才会自然地为她作伪证,因为父亲打心底相信粟小珊没有外出。这封信是为了争取父亲的信任。
      粟主任作为学校领导,不大可能单纯为了女儿作伪证。可如果女儿在几天前曾是被警方证明没有嫌疑,他就会有底气相信粟小珊没有外出。
      按照上述证据推断,许嘉尸体检测出的酒精,林子里的啤酒罐也许就是粟小珊或许嘉带去了。如果参照谭姐对许嘉“包鼓鼓的”证词,那就是粟小珊要求许嘉买好啤酒“庆祝一番”。后两人在交谈中刻意灌醉许嘉,两人倚在栏杆旁时将许嘉推下。显然,粟小珊准备了手套,不然早就会查出她的指纹。
      然而,一切只是我们的推论。我们没有实际的证物,也没有所谓目击证人的证词可以支持推理。不要说协助警方调查了,我们连让粟小珊承认自己去过现场都做不到。
      只能在其他地方寻找突破口。

      和棠棠稍作商量后,我们约了粟小珊在晚上放学后一起到教学楼四楼的小平台转转。周三她的父亲不回家,我们有充足的时间让她显出真面目。粟小珊爽快地答应时,还在自己一个精美的小本子上写着什么,大概是她的小说。
      晚上七点,静校铃响,学校没有任何学生留下。我们在四楼小平台看到粟小珊拎着校门口买的煎饼和杯装紫米粥走上台阶。新旧教学楼间是用平台相连的,四楼特意开辟出了一个“读书角”,有个约莫四十平米的小台子。平台左侧靠墙是排简陋的书架,参差不齐地堆叠着几乎没人翻过的书。粟小珊走到读书角,用手将书架最上层的册子扒到一边,腾出一块儿地方隔上她的煎饼,坐在旁边的小圆凳上,两腿放松地大开。
      “班里传言你们两个好上了,那干嘛又纠结许嘉那事儿呢?”
      粟小珊将头发一撩,把紫米粥的吸管叼在嘴里,眼睛瞟着窗外冷清的操场。太阳已经落山,场上没了男生们的喧闹,只有主席台上黑底红色荧光的显示屏透着浑浊的亮,勉强能看清操场边缘。
      “我们只想知道8月28号晚上发生了什么。”
      我正准备开口,棠棠一把拉住我的手,平静地回应这个昨天让她挫败的对手。微凉的风自窗边一点点淹上我的身子,我打了个寒战。
      “我昨天说过了,如果你要怀疑我那天晚上去过案发现场,至少要有证据。不能因为我‘可能去过’,就断定我是凶手吧?”粟小珊一手握着杯子放在大腿上,朝着窗的方向抬起另一只手臂。粟小珊这只手戴着银色的小手链,她仿佛要把链子吞进去般盯着那只手腕,全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棠棠摇了摇头,她倚着窗台发问,“案发时的手套,你是怎么处理掉的?”
      “手套,你说的是什么?”粟小珊将手背过来打量着她修长的手指。
      “现场没检测出许嘉以外人的指纹,说明凶手戴了手套。为了逃避搜查,凶手肯定会在案发后处理掉手套,因为她知道自己和家里很快就会再次被警察搜查。8月28日是周三,粟主任不在家。8月29日,你和粟主任在许嘉妈妈家待了一天。8月30日,粟主任和你都在家。直到8月31日,返校报道学生只需要来学校半天,中午就会放学。但是粟主任直到下午才走。这之后的下一个星期三就太远了,警察随时有可能找到许嘉的尸体,找到之后第一个嫌疑人就是你。如果我是你,我会在8月31号把手套找个地方处理掉。”
      棠棠逐渐逼近粟小珊,她一手叉腰,将自己的推理讲出。然而我们都知道,这个推理过于牵强,这是典型的有罪推论。此外,在手套的处理上,粟小珊可以在案发当天处理掉手套,只是可能性较低。因为她那天晚上一定很急着回到家中,不露出马脚。她也并不一定找个偏僻的地方,也许就在藏在家附近。这样一来有关“时间”的推理就毫无意义了。我们只祈求这段虚张声势的推理能够让她有所动摇。
      “先不说有罪推论的问题,你怎么知道8月31日我爸下午还在学校的?”粟小珊聆听推理时已经在大口大口嚼着煎饼了。仔细一看,饼皮里辣条、火腿肠、土豆丝、海带样样齐全,五颜六色在粟小珊一片白的校袖旁煞是显眼。不愧是教导主任的千金,连煎饼都要买豪华版的。我听着薄脆咔嚓咔嚓直响,自己也吞了吞口水,为了掩盖馋意地走到窗台,弯腰俯瞰着整个操场。推理的事情就交给棠棠,她需要时一定会叫我,我想着。
      忽地,我看到主席台氤氲的红光下有人影闪过。揉了揉眼睛,台前又空无一物了。闹鬼了?我和棠棠都是藏在厕所里才躲过保安的巡查,粟小珊可以说自己是等粟主任(虽然他早不在了),这时候还有谁会进校来?保安巡查早就结束了。
      “因为那时候我被他叫去了办公室。”棠棠依然沉浸在与粟小珊的对峙中,她利落地回击了对方的疑问。粟小珊沉默的当儿,我又看到一个人影闪过主席台,这次的速度更快。
      “好像有人进学校了,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我不好意思地向唇枪舌剑的两人建言。这时我已经不关注她们在说些什么了。棠棠和粟小珊听后,出乎意料地同时来到窗台,侧身向下望去。仿若空气都被凝固一般,平台上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般寂静。
      “好像没人吧?别吓我。”棠棠揪了揪我的衣角,小声说道。
      “我看到至少两个人了。”我正嘟囔着,一个慢吞吞的人影出现在主席台前。这人影让人出奇熟悉,那是……
      啪!
      我应声看去,喝了一半的紫米粥杯子坠到地板上,里面的谷物和浓浆向一侧炸开。粟小珊的侧脸扭曲着,散发着令人战栗的气氛。下一个瞬间,她一个狠劲冲向平台楼梯跃下,身影自旧教学楼的拐角处消失不见。
      我刚刚看到的人,是本应在老吕家中的粟主任。继续将头探到窗外,我勉强看到了校门口。传达室的白光下,两个身穿警服的人正在和值班的老大爷说着什么。
      警察来抓人了!
      “追!”棠棠大喊一声,拽着我的胳膊和我一同奔下平台,向粟小珊消失的方向急起直追,“她向学校后门去了,不能让她跑了!”
      我很快反应过来,挣开棠棠的手,一手掏出手机点开手电筒跑在她前面。学校的确有个后门,但平常都会锁住,不过那门比起其他处的墙壁高度明显矮上不少,以粟小珊的体能,未必翻不过去。这个后门也许也不会是警方蹲守的位置。可是,教学楼只有两个出入口,一个在新教学楼,最左侧;一个是旧教学楼的正门,最右侧。警方既然已经先一步到了校园,一定把两个入口都封锁了,粟小珊要怎么跑?
      “不对,她可能躲起来了,像我们刚才躲保安一样。”我边跑边说,时而回头看看越落越远的棠棠。
      “警察可不是保安。就算她躲厕所也会被一步步搜查到的。”棠棠大喘着气,体育课跑步都会跑吐的她显然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
      “没,我的意思是她躲一阵,趁着警方不备逃出去。”
      我给出了自己的判断,棠棠表示有道理。我们很快到了旧教学楼的入口,自然不见粟小珊的踪影。棠棠让我先去校门口找到警察,让警察在学校后门蹲守,之后在安全的地方等她。我则表示自己推理不在行,体力还是有自信的,希望棠棠协助警察,我来在学校里寻找躲藏的粟小珊。
      “别闹了,你……万一她狗急跳墙也伤到你怎么办。”
      “你这个体力,被她伤到之前估计就跑吐了。”
      “你!”棠棠一拳捶在墙壁瓷砖上,在急促的呼吸中蹲下身子,不断干呕着。
      “这是事实。要么就我们两个都去找警察,协助警察扫楼嘛。”我努力调整呼吸,用轻松地语气说着,搀起累得半死的棠棠,
      “不是不行……但我有些话想单独问她。这句话一定要现在问,之前问不出来,之后我们没有探望她的资格。只有现在。”棠棠断断续续地告诉我,她还有一个需要了解的地方,这件事情可能比案件还要重要。
      我理解棠棠的想法。即便警方已经锁定粟小珊是嫌疑人,最后的真相也能水落石出。但棠棠依旧想满足她那对于真相的探索欲。在现在这个场景下,这种欲望称之为“任性”都不为过了。如果这件事情比案件还重要,确实不会被包含在警方最后的通报中。
      我也陪你任性一次吧。
      “说是这么说,我们最要做的还是别让她跑出学校,也算帮到警方了。”棠棠也摸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开手电筒,我们放慢脚步,抓住彼此的手,从粟小珊逃往的旧教学楼教室开始搜索。
      教学楼一共四层,旧教学楼比较宽,一层是初一,二层是初二,三层是高一,四层是高三。其他年级分布在旧教学楼。
      窗外红色的灯光仿佛监狱高墙的探照灯,我们像计划越狱的犯人潜行在楼栋中。走廊不是好躲藏的地方,我摸着墙壁拐进凹进去的水房。一股劣质茶叶的气味扑面而来,手电光下,一摊软趴趴的深褐色茶叶倒在滤网上,那气味用力一吸就从鼻腔往上涌。几平米的水房并无异样,只是地上散着几个散装小零食的包装袋,里头还残留着些许渣滓。
      我冲棠棠耸了耸肩,和她前往新旧教学楼间的连接处。这里要先后走两个小台阶,台阶中间设置了男女厕所和年级主任办公室。我让棠棠用光照着正前方,我则把手机背面对准台阶,握着她出汗的手一步步缓慢向上。
      咔嚓!
      我踩到了什么。道路前方的光忽地消失了,棠棠慌张地用手电光环照着周围。
      “在我脚底下。”
      我说着,两人不约而同地将光亮聚焦于我运动鞋下的异物。我移开脚,看到一块被踩碎的小块薄脆。显然,粟小姗逃走时没带走煎饼,这是她上楼时不慎掉下的。这么想着,一阵冷风伴随着一阵酸臭味从身侧涌来,我的肚子一阵疼痛。与其说受凉,不如说是害怕粟小姗就躲在暗处再给我肚子一狠拳。我可不想再体验那非人的痛感了。
      棠棠照过去,发现那风来自门坏了的男厕。不知是缺乏资金还是怎样,那扇卸下来的破门后能够一眼望到大开的窗户。粟小姗也不可能躲在如此空旷的地方。
      完成女厕的搜索,我们开始调转方向返回旧教学楼的教室。从三楼高一六班的教室推门而入,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没有开灯,仅靠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进行搜索。桌椅歪歪斜斜地放着,班级的后黑板报上画着喜迎国庆的板报。这么下去要多久?要不还是去找警察……这么想着,从讲台桌的方向传来响声,类似深夜中鼠类翻动垃圾桶的声音。我浑身一激灵,手攥得快把指甲插进棠棠手心肉里了,
      “你去叫警察吧,真的。”我棍子般直立在原地,努力在声音中掺杂笑意缓解自己的恐惧,手机光亮仿佛要把讲台照穿般哆哆嗦嗦地瞄准着那铁板。
      “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
      那一瞬间手中丧失了她的温度,只握着带着凉意的空气了。我刚要喊些什么,棠棠又立刻抓住我的手掌,比先前更加用力,只是没有那么湿滑。我理解她想擦擦两人紧张的汗,但她突然抽出手,险些把我心脏都吓得跳出来。
      “我就放心你一个人在这了?但是不叫警察怎么对付得了她?”
      我调整气息阐述着自己的观点,面朝讲台缓缓让身体挪到教室角落,一面贴墙,一面被主席台红光笼罩着方才安心。
      “那……怎么办?”棠棠的光点无意义地在教室里晃了几下,耍性子一样。
      “喊不就完了!”我像是荒岛上突然见到船影的流浪者,不管底下的警察听没听见,也顾不上什么打草惊蛇了,把所有的恐惧用嗓子冲窗口吼出来:“救命!”
      霎时间,我始终照着的讲台下发出翻箱倒柜的声音,一个人影随之蹿出,被人类发现的野猫般奔向教室前门。一束强光从她逃生的门口照在那张血色尽失的脸上,是粟小姗!她用胳挡住光亮,可前门此时已被棠棠堵住。光就是从她的手机上射来。
      我丢下手机,三步并作两步奔向后门。粟小姗的速度比我还快,一阵风似地赶在我身前,要看就要迈出后门。我孤注一掷地奋力伸手想抓住她的衣袖,企图按倒她,可还是扑了个空。粟小姗在模糊的红光中似乎顿了一秒,不知是否在用眼神嘲笑我的丑态。我的视线极速下跌,我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连身子带脸撞在瓷砖上了。
      不能让你跑!
      已经失去平衡的身体将左臂伸向粟小姗,想把她剖心挖肺般紧紧抓住。我祈祷着自己能碰到她,警察应该已经火速赶来了,哪怕吸引她一些时间都有意义!
      伴着一声闷响,我摔倒在地,手中是某种布料粗糙的触感,这触感仿佛还在拼命远离我。无视膝盖和手臂磕伤的疼痛,我定睛一看,自己抓住了粟小姗的校服裤腿。粟小姗像是被偷猎的猛兽般挣扎着,我赶紧把另一只手也抓在她的裤腿,用尽浑身力气不让她离开。
      一道光亮袭来,我眯眼一看,是从前门赶来的棠棠。教室灯的按键啪嗒一声,久违的亮光瞬间驱散了屋中黑暗。是棠棠打开了灯,这样一来警察也更清楚我们所在的地方。她脑子还是这么好使。正感慨着,棠棠一声惨叫,她的手机砸在瓷砖上发出脆响。
      怎么了?
      隔着粟小姗的身体,我无法看清棠棠那边发生了什么。趁着我走神的当儿,粟小姗一脚踩在我的双手,那力度仿佛要把我的骨头都碾碎。
      啊啊啊啊啊!
      我放声哀嚎着。粟小姗轻易挣脱了疼痛缠身的我,急促的奔跑声逐渐离我远去。
      棠棠?棠棠怎么样了?
      费力地抬眼看去,棠棠正靠着对面走廊的墙壁瘫坐在地上,一手捂着腹部,杂乱刘海扎的表情着扭曲,细瘦的肩头一颤一颤。想到她也承受了和我那时一样撕裂般的痛感,我恨不得让自己把那痛苦转移过来,哪怕手掌得疼都快让我哭出来了。
      为什么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哪怕不叫警察也……
      我俯趴在地上像狗一样张口大喘着气,以此抑制自己的疼痛。然而,刚刚消失的脚步声再次出现,而且逐渐向我靠近。与之一同靠近的还有好几个人的脚步。
      我还没来得及抬头,呼地一阵风又掠过身子。一个强壮的身躯把我搀扶起来,我看到那人肩上的警徽,顿时心安了。一转头,棠棠也被警察扶起,只是气色仍让人担心。
      “我没有杀人!”
      我将视线投向明亮的教室里。粟小姗正骑在窗台上与第三位警察对峙着,大半个身子暴露在窗外的冷风中,红光如纱般洒在她身上。
      “不要冲动,你再逃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警察洪厚的声音丝毫不惊,他缓缓挪着步子向粟小姗靠近,他们显然处理过太多类似的事情了。警察每进一步,粟小姗便把身体向外侧蹭一下,她两手扒着推窗的边儿,似乎一松手就要坠下去般。她紧咬嘴唇,散开的发丝在风中乱飞,一时间我和她对上了视线。她用那幽怨而愤恨的眼神撕心裂肺地争辩着:
      “我……我有证据!他那时候把那首《欲望号列车》踩在脚下,说这首诗已经废掉了,没有用了!他要重新写这首诗,和我一起合写,写成小说!他说要一起完成我们的愿望……哪怕他不认我是女朋友,他只把我当普通人,我也想和他一起完成那篇作品!我不会杀他!”
      “你……”
      警察嘴中刚蹦出一个字,粟小姗便仰头看向那黑色云层,松开双手。
      熟悉的人影在我们眼前消失了,一点痕迹没有留下。
      ……
      我没看到粟小姗坠楼的惨状。那之后的事情我都记得很模糊,如果按棠棠的话说,这也是心理的防御机制。我的脑中只有棠棠用拳头狠狠锤向墙壁的样子,“我不是侦探……我真的不是侦探啊……”她的话语中带着哭腔。
      我对这一切无能为力。
      粟主任在配合警方送女儿去医院前,特意带走了棠棠,说棠棠的家长联系不上,今天的事情有他的责任,他打了辆车送棠棠回家,还让棠棠到家后打个电话知会一声。我则被一位警察陪着等来了妈妈,她抱着我无声地哭了。
      第二天,棠棠没有来上学。粟小姗也没有来,许嘉妈妈听警方说她摔断了腿,但因为涉嫌故意杀人罪被监视居住了。警方在现场检测出了粟小姗的毛发,并且确认她在案发时间前后乘坐了附近的地铁,证据确凿。等她身体好了很快会接受审判。
      我给棠棠发了一天消息,她晚上时才说自己是带猫去宠物医院绝育了。我半信半疑地问了宠物医院的地址赶去。大约三十分钟后到达了定位的地址,正巧下雨了,我就打着伞站在店外瞧瞅。
      与人类的医院相比,宠物医院内很是热闹,也许是因为来这里的动物多以体检和打疫苗为主。大厅约有半个教室那么大,配色以白和抹茶色为主,墙壁下方延伸出供人和动物休息的长座椅,五六个人带着他们的宠物坐在那里。我推门而入,在只白色小狗的吠声中走向墙角处的棠棠。棠棠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款外套,拉链中间露出贴身T恤的圆衣领,下身是露出脚踝的紧身裤,显出她腿的修长。她的身旁是一个猫包。
      “嘿,不怎么不叫我?”
      我贴着她身边坐下。棠棠闻声抬起头,她没涂粉底,刘海用简单的黑色发卡夹了上去,脸色蜡黄,隐约看到淡淡的黑眼圈。“这是我自己的事嘛。”棠棠把手伸进猫包里,轻柔地抚摸着什么一样。这是个灰色的透明猫包,外侧有着通气用的成年人食指宽的小孔。我低下头把视线聚焦在小孔,看到一黄一蓝两只眼睛在盯着自己,从小孔漏进的光线处,我瞥见那它清洁得干干净净的白色短毛。
      “它叫什么?”
      “阮小馋,是个女孩子。”棠棠把手指向内弯曲绷紧,移到小猫的下巴处搔着。小猫先是无动于衷,在棠棠的攻势下渐渐眯起眼睛,将小脑袋微微抬高享受这人类的按摩,“一个月前我们刚搬到西城,在楼下捡到的。我手上的伤也是被她抓的。”
      “我猜是你自作主张捡的吧?不然就让爸妈陪着来了。”我也将手伸到小孔处,模仿着短视频里人逗猫那样,上下左右晃动着。小猫还是沉浸于棠棠的手法,连瞟都不瞟向我这边。
      “连钱都要我用压岁钱付呢,一千五百块。”棠棠叹了口气,“刚收养它的时候正好是发情期,天天晚上在家里叫,现在过了赶紧带她来绝育。”
      “啊?你是害怕她吵才绝育的?”
      “哪有,她要真是生几只小猫我怎么养嘛。”棠棠停止了逗弄,小猫意犹未尽地紧闭双眼,恍惚了会儿才睁开。我望向分诊台,一个微胖的阿姨正指导着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短发女生填着单子,女生背后的橘色卡通系猫包是空的,我歪头一看,她边填单子还边抱着一只也就一个月大的黄毛小猫。它缩在女生的怀中安稳睡着,蜷起来的样子像团静止的毛球。
      此时,一个白大褂的医生和棠棠交谈了几句,大意是准备麻醉,马上开始手术。棠棠很为难地点了点头,从外套里掏出一根猫条熟练地将小猫逗出猫包,一把将它薅到怀里。我这才看到小猫也就三四斤左右,小猫惊恐地快把那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球瞪出来似的四周打量着,爪子扒在棠棠前胸的衣服上。棠棠右手托着它的屁股,左手抱着小猫的颈部和头,像抱着自己的婴儿,连眼神也如慈母般了,瞳孔中流露出一丝无奈。
      棠棠配合医生给小猫戴上颈环,目送它挣扎着被送进手术室。坐回我身边后,似乎为了强打精神,棠棠说,网上都讲送猫绝育前要搞一出猫被医生抢走的戏码。只有这样,猫才会觉得医生是坏人,主人是在保护它,以后的相处中不会记恨主人。
      “这也是心理学?”
      “这是玩笑,我在你眼里到底多不会开玩笑。”棠棠尴尬地笑了几声,从另一个口袋夹出一块薄荷糖丢入口中。我猜棠棠心里也不好受,毕竟是自己让宠物失去了生育能力,代替它做了判断,于是主动转移话题问道,“你自学了这么多心理学的东西,以后想当心理医生吗?”
      棠棠一脸认真地咀嚼着糖块,我似乎听到糖被牙齿咬碎的嘎嘣声。大厅的小狗被送去治疗了,剩下几位宠物主人都带着安静的小猫。棠棠望着屋外,阴森森的天空飘落着雾一般的蒙蒙细雨,她的双手抓紧了大腿的布料,“我听谭可说,他们班上很多人之所以选应用心理学,就是想解决自己的心理问题。”
      “那你呢?”我想上前抱住棠棠,又羞于在公共场合表现我们亲密的关系,只有与她的身体贴得更近。
      “我可能是想解决那种无力感。”棠棠望着被雨冲刷的橱窗顿了顿,“就像粟小珊提到的那种无力,我想你也感受过。”
      对,觉得自己做不到。
      接着,棠棠苦笑着摇头,问我介不介意听听她以往的感情经历。我说我也想知道女生之间恋爱有哪些注意事项。
      “那接下来说的,你当反例好了。”棠棠轻声为我讲起她的过去。

      棠棠两年前交过一个女友,那是个性格叛逆的大专生。她的家里没什么钱,但生活费至少够她生活。可她自己偏要活得精致,懒得外出打工,就靠卖身赚零花钱。她的舍友知道她喜欢女生后故意欺负她,棠棠知道这件事后抱着拯救对方的心态告白了。
      之后,棠棠为数不多的零花钱和压岁钱都给对方买了化妆品、衣服或是什么她喜欢的小玩意。为了帮助她,棠棠偷过家里的钱。仗着家里老人不怎么会用微信,棠棠半夜拿出他们的手机,几百几百地把微信钱包里的余额转给自己,再删除转账记录。棠棠先后偷了五千块,都给她买东西哄她开心了。棠棠每次给对方花钱,都会得到对方的感谢和一个甜蜜的亲吻,女生也会经常趁着棠棠父母不在到棠棠家中幽会,这让棠棠觉得自己在一步步拯救这个落入歧途的女生。
      大概一年前,女生再一次来到棠棠家幽会时,像往常一样和棠棠抱在一起,却坦白了自己昨晚刚刚和陌生男人外出开了房。棠棠质问她为什么还缺钱,对方却说不忍心让棠棠一个穷学生资助自己。
      棠棠无法接受她体内还留着陌生男人恶心的□□就来和自己搂搂抱抱,没多久便分手了。听说没多久女生就恢复了卖身的老本行,并且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这就是棠棠的过去……
      我听到那个女生为了金钱去卖身时也内心一震。换做是我,也会努力帮助她脱离困境。可就像棠棠一样,我们根本没有帮助她的能力。
      “休学是因为这件事吗。”我问棠棠。
      “是,也不是。”棠棠迟疑了一阵,“倒是现在因为粟小珊的事情很无力。”棠棠说,尽管警方已经掌握确凿证据,但她总觉得那晚上粟小珊的样子不像是一个穷追陌路的杀人犯。那天坠楼前说的最后一段话,是和那封假信件的杀人动机相对应的。粟小珊在许嘉的豪言下重新找到了自己写作的价值和意义,并且放弃了和许嘉成为恋人,自然丧失了杀人动机。
      可问题在于,那封信本身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局。除非找到更确凿的证据,否则一切都是异想天开。
      棠棠讲完后说自己要闭目养神一会儿,我轻声在她耳边说了句晚安。待她睡着,我沉思起来。
      其实我早就觉得案件有些不对劲,但我害怕自己的预想是无意义的,更怕我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事情,自己无法解决。现在我连棠棠也无法依靠,她必须得缓缓。
      何必如此大费周折?警察会找到真相的。
      不。我摇了摇头,这是在逃避。
      棠棠那天说过,缓解无力感的方式有与人分享的自己的情绪。但我不能分享,她已经不堪重负了。
      我好像回到了最初担心许嘉生死的时候,那种不确定感反而让我焦虑。
      冷静,冷静。
      我起身去医院的洗手间洗了把脸,思考这不对劲的源头。
      粟小珊为什么说自己没杀人?是死鸭子嘴硬吗?
      不,不是这个,是再之前的事情。
      恍惚中,有人在喊棠棠的名字。我们两个同时惊醒,发现是小猫的手术已经完成。我们到另一个充满消毒水味的房间看到了“阮小馋”,她安心地睡着,只是拖在嘴巴外面的舌头有些煞风景。我和棠棠相视一笑。
      目送棠棠和小猫上车后,我也回了家。
      我在书桌的柜子里拿出那本诗集,输入账号密码登录了许嘉的微博。此时搜索他的记录已不会太过伤感,只觉得恍如隔世。我一个个点开他发布的诗歌,发现几乎每首诗底下都有个铁粉在评论。好奇心使我点开了这个用粉色二次元头像的铁粉的主页。他的主页几乎全都是二次元相关的发言,对我来说宛如天书,能看懂的只有他家中几个大陈列柜中数不清的动漫手办。
      这些柜子里手办的价值估计够我一辈子不工作了。我想。同时又为许嘉的作品被人如此喜爱感到暖心。
      然而,我没有找到不对劲的地方。还要往前吗?比得到诗集还要早……
      是许嘉对我那句承诺!
      我激动地一拍大腿。谭姐见到许嘉的时候,说他少言寡语,但最后表示“回去一定要先见女友。”这句话当时让我很是触动,但从案件后来的发展看,他会不会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
      我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实际上,许嘉那天晚上见了粟小珊。道理很简单,警方在案发地点检测出了粟小珊的毛发,而她在案发前后几天里只有8月28日晚上没有不在场证明,所谓的“合写小说”应该也是当晚的事情。哪怕没有被杀,他第一个见的也不是我。
      他这么说的目的是什么?
      混淆视听?隐瞒自己先去见粟小珊的事情?那他不如像其他事情一样隐瞒。
      如果是我本人一直怀疑的“在许嘉心中粟小珊是女友”呢?
      这样就说得通了。
      粟小珊被抓的晚上说“哪怕他只把我当普通人”,是她和许嘉交往了一段时间,被许嘉甩了?
      烦死了,脑中一团乱麻。如果棠棠在就好了,她就可以帮我……
      有没有我自己能做到的事情?
      第二天晚上,我陪棠棠给阮小馋输液的时候,问她怎么确定该不该相信一个人?
      “看他为你做了什么,一定程度上,这反映了他是怎么看待你,以及和你之间的关系的。”棠棠叹了口气,“你在怀疑我嘛?”
      我理解她的意思。怀疑是无力感的基础,不相信他人,不相信父母会接受我,也不相信自己,不相信自己能做到,所以我才会饱受折磨。
      “不过,也有可能从事情无法判断。这个时候就看看,如果怀疑他,最坏的后果是什么。如果相信他,最坏的后果是什么。你不能接受哪个,就选择哪个,然后寻找解决的对策。”棠棠补充道。
      如果怀疑许嘉,最坏的后果就是我被背叛了。这一点我早有心理准备,并且也反思过自己拖累了他寻找文学上的知音。没有人有义务保护我,是他主动付出的。从让他自己更幸福的角度来讲,他应该和粟小珊在一起。
      现在的我不会再觉得他远离我是因为自己不纯。他只是寻求更合得来,更知晓自己心意的人,我们只是互相不适合。
      如果相信许嘉,最坏的后果是什么?
      如果许嘉没有倾心于粟小珊,那粟小珊被抓晚上所说的事实就反过来了。她不是被甩,而是从未被许嘉当作女朋友,许嘉也就不可能说出“回去一定先见女朋友”!
      这么说来,是谭姐听错了,亦或是她撒谎了?
      许嘉守口如瓶,谭姐不可能知道我是她女朋友,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也许她只是为了安慰我?
      开学以来这一个月经历的事情在脑海中如电流般闪过,我离自己想知道的那件事仿佛只有一层薄纱。但为了拨开这层薄纱,我势必要准备万全。
      三天后,十一假期的前一天,我来到了谭姐的学校。
      谭姐和我下午都放假,我和她说有重要的话要谈,谭姐为此还预约了U大学的一间心理咨询室使用——谭姐是心理学专业的学生,从棠棠“谭可班里很多人都是为了解决心理问题”那段话就能知道。
      咨询室在其中一栋教学楼的最高层,整层都是心理咨询的用地,我们使用的只是其中一个房间。屋子大概有十平米,整体装饰以暖色调为主。屋中的家具很少,靠墙有两个斜对着的鹅黄色小沙发,垫子厚得一看坐起来就很舒服。没有桌子,取而代之的是墙角的绿色盆栽。一颗枝叶繁茂的卡通树图案几乎占满了我正对着的这面墙壁。
      “不错吧?有没有兴趣考U大学?”两人坐下后,谭姐嘻嘻笑着跟我寒暄。
      “这个就免了。”我开门见山地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黏糊糊一团,隐约可以看到写着“欲望号列车”的字样。谭姐见到这张纸瞳孔倏地收缩了一番。“这张诗歌手稿是警方给到许嘉妈妈当作遗物,然后转交给我的。你好奇为什么这么完好无损吧?因为这篇手稿是在包里发现的,而且是在包的防水层。为什么凶手特意把死者的手稿放在包的防水层?”
      “哎?我听软糖说案子已经破了呀?而且这诗到底有什么意义呢?”谭姐好奇地前倾身体,靠近这纸团目不转睛地瞧着。
      “首先,凶手是知道这首诗的,并且通过这首诗得知了被害人的身份。”我一把攥住纸团,拼命压抑着自己的紧张,把它放在颤抖不断地双腿上。
      “他的诗很有名吗?”
      “没那么有名,但他经常会在微博上发自己的诗歌,下面也会有各种各样的评论。其中有一个评论很长段赞赏的头像是个‘二次元图片’,我点进他的微博主页,发现满屏都是家里的动漫手办。”我从衣袋里掏了半天,才意识到手机放在裤兜里。我摸出手机点开微博那人的主页,操作时手抖得要命,仿佛手指下一秒就要从掌上抖落般。
      冷静。冷静!
      “这种人喜欢诗歌也不奇怪吧?”谭姐看都没看我的手机,眼神毫无异样。我则继续在被汗浸湿的屏幕上翻下翻,“当然不奇怪,就算他推荐给她的女朋友……现在已经是前女友,也不奇怪。”我说着把手机正面朝下稳稳放在沙发把手上,抓着那毛茸茸的触感。
      “你什么意思?”谭姐皱起眉头。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毕竟这个人在微博上又没写他和女朋友分手。”
      是的,这不是最关键的证据。它的作用只是证明“可能性”,正戏马上才会开始。
      “你不会在怀疑我吧?”
      “谭姐,毕竟当天你没有不在场证明,稍微怀疑一下也可以的嘛。就算不是凶手,我们试着代入到凶手的角度想想,他为什么要把手稿放进防水层?”
      像在舞台上演讲般,我磕磕巴巴表述着,但随着脑中的逻辑一点点复苏,逐渐连成一张网络,我的情绪也逐渐冷静下来。
      没问题的——我暗示自己,所有的事情我都在几天内梳理过,我甚至想好了对方会怎样辩解,我又如何反驳。
      我做得到!
      “我说了我不知道。”谭姐翘起了二郎腿,她望着窗外从食堂陆续续续走出来的学生们。
      “他明知道警察会发现这个包,那么这手稿就是给警察看的。还记得案发地点的情况吗?如果凶手要藏身,最好的地点就是树林里。”我无意义地玩弄着自己的侧发回应道。忽地想念起棠棠常吃的薄荷糖,那清新的味道的确能让人平静下来。但现在我只能靠自己。
      “太宽泛了,第一,那森林里是否有人经过也不知道。第二,就算森林里有脚印,也不能确定案发时间有人藏在那里。”谭姐举出“一”和“二”的手势,讲课般地向我说明逻辑的漏洞。
      “还记得我们拍照的啤酒罐吗?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只有一个啤酒罐被踩扁了。这个啤酒罐根本不是粟小珊或者死者压扁,而是被蹲守的凶手踩扁的!黑暗中,他要跑到水渠边杀害死者,前进的过程中踩到一个罐子也是理所当然!”我放开声音喊道。我还在发抖,但似乎不是因为害怕了,我越来越接近真相,越发印证着自己的猜想,是这种兴奋让我摩拳擦掌般难耐。
      “那检查罐子的鞋印就好。”谭姐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了,像是吵架中突然发现错在己方的夫妇说出的场面话。
      “你也认同凶手在案发前蹲守在树林,那么他就会偷听到粟小珊和死者的对话。我猜两人聊了不少诗词歌赋,凶手于是觉得可以通过留下诗歌手稿的证据来陷害粟小珊。”我不慌不忙地看向自己腿上的手稿,有节奏地深呼吸着。
      “一派胡言,这连推理都不是了。如果凶手真的要陷害,用死者的手写上血字在诗歌上,再放进防水层不是更好!”谭姐张开她干裂的嘴唇大喊着,她的肩头起伏着,气息也紊乱了。
      “这是做不到的,因为死者是溺死的。不过凶手除此之外倒是选择了更简单的陷害方式。”
      “什么?!”
      谭姐的眼睛圆睁,按着沙发把手猛地站起身来,我感受到她刀尖般锐利的视线向自己刺来。
      “别生气嘛谭姐,我记得你在提到你下午五点和许嘉见面时,许嘉说了一句‘我回去之后一定要先见女朋友’ 吧?”我微笑着抬头望着谭姐,制止了慌张的她。
      “他就是这么说的,我才转告给你。”
      果然……
      “他不可能说出这句话。第一,许嘉对父母都没有透露计划,他不可能对一个陌生人随口说出自己接下来的行程。粟小珊……那个被抓的女生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计划凶杀。第二,许嘉第一个见到的人是粟小珊,而不是他的女友。如果他是想向你隐藏计划,像你最开始说的‘寡言少语’,闭口不谈就好了,为什么要突兀地说出一句‘回去先见女朋友’?”我缓缓起身,质问着这位站都站不稳的骗子。谭姐的表情上已经能看出血色在急剧流失,她擦拭着额头上流下的汗珠,仍然锐利的视线与我的眼神相对。我屏息凝视着她,静静等她的回复。
      好一会儿,谭姐才重新坐回椅子上,只是手臂无力地环抱在胸前——比起环抱,更像是全身呈蜷缩的姿态了,“那就当我当时记错了好吧?这句话能有什么影响?就当他没说过。”她的气势已被我消去了不少。
      “你说对了,他当然没说过这句话。这句话之所以突兀,是因为我就是他的前女友,站在我的角度,怎么想都觉得奇怪。”
      “你是……他的前女友?!”谭姐发出一声尖叫,看来棠棠也没把这件事告诉她。谭姐仿佛把皮肤撕扯开般紧紧抓着自己的脸,眼神快速地四处游移,此刻她的脑中应该已经意想不到的真相吞没了。
      “我们把思维反转过来,谁会认为这句话不突兀呢?”
      我冷笑一声,感觉此时此刻的自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她胸有成竹,有着敢于面对未知的决心,并且让事情都随着她的预想发展。这就是棠棠体验过的感觉吗?哪怕被人质疑,她也不会退缩,因为她早就准备好了如何优雅地反击,“我们证明了现场有藏在树林的第三者,第三者目睹了许嘉和粟小珊的对饮和聊天。看到深夜一对男女如此亲密,第三者会把粟小珊当做死者的什么人?”
      “啊……啊啊啊……”谭姐的身体不断颤抖摆动着,猛烈的咳嗽向她袭来。我见状不紧不慢地从房间另一侧的饮水机处给她倒了半纸杯的水,向她递去。“不……不用。”谭姐回避着我的目光用咳嗽的嗓子沙哑回复道。我也不再勉强,自己慢慢饮下水,将纸杯丢进垃圾桶,继续开始自己的推理:“凶手把粟小珊认作了死者的女友,如果他已经计划好杀害死者,那深夜和许嘉在偏僻地点‘约会’的粟小珊就是绝佳的嫁祸对象。谭姐,你最开始和我们这么说,是在故意引导我们怀疑粟小珊,如果粟小珊真的是死者的女友,我们可以立即锁定嫌疑人。”
      “我……”谭姐慌张地向我摆着手,但她脸色枯萎地像干瘪的菜叶,憔悴的神情已没法证明什么了。
      “但是你千算万算没有想到,死者的女友就在你的面前听到这句话,还以为这是死者对她最后的关心!”没必要等她作无谓的狡辩了,我深吸一口气一步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臂直指这个颤抖着的凶手,乘胜追击地质问,“诗的手稿,就是你放进死者背包的!”
      “没……没有!这个绝对没有!你为什么这么空口无凭!”
      谭姐像是回光返照般猛地抬头与我对视,她大声地低喘着。汗珠因这个动作滴在她的牛仔裤上,可显然她的呼吸没有那么乱了,她好像找到了救命稻草。
      但是,让她达到这个才是我的目的。
      “这首诗是我从许嘉妈妈那里拿到的,怎么算是空口无凭呢?从指证你的角度,这都是可以再还给警方的关键证物啊。”我努力表现出挑逗的语气,为了不让自己露馅,把脸转到窗户的方向,来往于食堂的学生依然络绎不绝。他们全然不知道身后的教学楼里发生着什么。
      “哪有什么关键证物……这是假的!是伪证!你要是敢把这东西交给警察,那就是犯罪!”身后谭姐的声音越发气急败坏,一改先前的不安和恐惧。
      “哎?为什么你会说是伪证呢!”我甚至觉得自己这阴阳怪气的感觉能去演宫斗剧了。
      “我亲眼看到许嘉扔掉了手稿!在面馆的时候,他就扔到路边了!”
      果然……我都想到了。我转过身平静地回复道,“这可不对,直到粟小珊和许嘉约会时,这手稿都还没有被丢掉。许嘉甚至还在诗上踩了一脚,说自己以后要重写这首诗,超越自己。粟小珊也是因为这句话才放弃杀人的。你说你在案发地点外看到许嘉扔掉手稿,是不可能的。”
      谭姐几乎要哭出来一般嚎着,她的拳头也因怒火颤抖得厉害,“我看到他扔掉了……我本来不想说的,人都已经被抓了,我觉得没有意义……但既然你这么怀疑我。好吧,诗歌是我拿走的,我全程目击了粟小珊杀害死者的过程,在行凶之后,我为了保留证据把诗拿走了……真正的手稿在我手里,所以你现在拿着的根本就是假的!”
      她已经中计了。
      “这才对啊,诗果然是你拿走的。没错,我手里的是阿姨给我的诗集里撕下来,又加了胶水揉成这样的。”我手拿着所谓的手稿在房间里踱着步子,“只要我拿出这个,你就面临一个两难抉择。如果你不指出它是伪证,那我可以借着假过程推出真相;如果你指出它是伪证,你就不得不暴露你自己身在案发现场。只有现场目睹手稿被吹走,被扔掉,或者自己拿走手稿的人,才会认为我手里的手稿是伪证!”我再次将指尖指向谭姐那令人憎恶的面孔。
      我很愤怒。
      我也很平静。
      并且,我为自己努力达到的结局感到幸运。
      在三天的准备中,我试着相信粟小珊的话,将思维反转过来。如果相信粟小珊的话为真,凶手则另有其人,8月28日晚上在引水渠必定存在第三者,而且这个第三者没有被粟小珊看到,不然粟小珊只要供出那人就好。
      紧接着,我确定了第三者的藏身之处在树林中。
      随后,我意识到自己和警方最大的差距在于没有证物,尤其是指纹这种经过刑侦手段才能获取的证物。粟小珊被抓的那天提到的“《欲望号列车》手稿”让我很是在意。结合从微博上得到的“谭姐可能知道这首诗”这一可能性,我忽地察觉到一个矛盾点:
      在粟小珊或其他什么人杀人前,《欲望号列车》手稿都在案发现场,但警方却没有侦查到。如果凶手将人推进水渠中也有掩盖真实案发现场的想法,那就不该在现场留下任何证据。这首诗极有可能被凶手处理掉了。
      于是我编造了谎言,还用许嘉母亲交给我的诗集伪造了案发现场的手稿,为的就是让谭姐坦白自己去过案发现场!
      ……
      “好好好,我确实在案发现场目睹了凶案,但是在咱们国家,知情不报是不涉嫌犯罪的。何况我还旁敲侧击地引导你们去调查粟小珊,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我仁至义尽了。现在凶手也抓到了,不是挺好的嘛。”谭姐的脸色逐渐恢复正常,她耸了耸肩,但依旧忌惮着和我的眼神接触。
      “我知道我只能把你逼到这个地步,证明你在案发现场是我的工作,但是‘证明你实施了犯罪’就不是我擅长的了。”我说着拿起正面朝下被放在沙发把手上的手机,点亮屏幕,上面显示着“通话中”的字样,通话时间已经有50分钟。我把显示栏点开,上面的通话人备注是“棠棠”。
      “你!”谭姐愕然失色。
      早在这之前,我让棠棠找准时间拜托谭姐的舍友,以“找她玩但她不方便带我进门”为由借对方的校园卡进入校园,在咨询室门口等候。棠棠已经听过了我们从头到尾的对话。我虽然对自己的推理做足了准备,但最多只能走到“谭姐在案发现场”这一步,剩下靠应变能力和思考速度的推理,我还是想交给棠棠。
      咨询室屋门被缓慢推开,戴着一顶黑帽子,一身便装的棠棠握着手机走了进来。“可瞳,谢谢你。”棠棠对我微微一笑,一手叉腰站在谭姐身前,“50分钟差不多到了,优秀的咨询师不能让下一个来访者等太久,是吧,我们的应用心理学研究生?”
      “全是计划好的是吧?”谭姐嗤笑一声。
      “不用恭维了,我过来就是一件事,麻烦你说清8月28日晚上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好证明你的清白,”棠棠随手关上屋门,一手压低帽檐,“或者证明你的罪行。”
      谭姐将头发用随身携带的发圈一扎,从饮水机接了大杯水喝下,啪地抛到垃圾桶里,坐在椅子上给出了自己的证言:
      “8月28号下午,我通过那首诗认出了这个高中生,还关心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什么都不肯说。那天晚上,我担心他,害怕他出什么事情,所以晚上18:40,他离开后我紧跟着他一路来到那个引水渠。我见还有一个女生迎接他,就自己躲到了树林里。他们的对话我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几句,两人本来互相喝着酒,还把喝完的罐子扔到林子里,差点砸到我。过了一会儿,女生陪男生到了护栏边,趁男生不备把人连带背包推了下去……”
      “停,你发现女生杀人后为什么没有报警?”棠棠站在我的身前,冷静地打断了谭姐的讲述。
      “我害怕啊!而且这个时候我还躲在林子里,那个女生好像也有点慌张,把剩下的啤酒罐丢进林子就跑了。大概十分钟,我确认她走之后赶紧跑到栏杆边看能不能把人救上来,但是水里已经没有东西浮上来了。我没报警,但是把那个诗集拿走了,我觉得应该算个证据。但是我害怕被这么可怕的女学生报复,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只留着证据,想警察问我的时候再交代。”谭姐咳嗽了几声,她已经不似被我追问时慌张了。
      “倒是小老百姓的真实想法。”棠棠啧了一声,“但是你穿LO裙跟踪了人家一路都没被发现,还真是万幸。”
      “他……确实没发现我。”
      “不过,就当那个男生当时满脑子都是其他事,但你刚才的话和警察搜查的结果明显是矛盾的!”无视谭姐的惊异,棠棠用手抵着下巴,边在房内踱步边说着,束起的马尾从帽子后方垂下,“你明明在女生走了之后来到案发现场,还捡走了重要的证物,再从现场离开。那为什么警方能检测出粟小珊的毛发,却检测不出你的?”
      “我……”谭姐似乎明确了自己的思路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硬是坐在椅子上不断调整呼吸,哪怕无法反驳,也不让自己的神情太过激动自取灭亡。
      “如果我们对你的认知还停留在‘你没有去过案发现场’,这当然说得通。可现在你自己承认目击了案件,还拿走证物,现场多少会检测到你的毛发!”棠棠富有力量的低声透浸到皮肤里,撼动着我的全身。整个屋子的气势仿佛都被她夺去了。
      “我……我头发质量好嘛,而且我只是在那待了很短的时间,正好没有毛发掉落。”谭姐抓着她那头卷发打着哈哈。
      我突然感到灵光一闪,难道是……
      “你戴了假发?”我试探性地说道。谭姐紧抓着沙发把不看向我们,但我察觉到她的动摇。
      “可瞳也想到了,你当天去现场的时候戴了假发。戴假发的时候自己的头发会被严严实实裹在发网里,没有掉落的可能。你买的高品质假发虽然是真人头发制作的,但无论如何也锁定不到你身上。所以警察到今天都没有找到你!”
      接连不断的攻势,丝毫不给谭姐反应的机会。棠棠一直就是这样,和她说话的人只有被她的节奏带着走的份儿。
      “我……我当时本来想着出门逛逛,就随手带了个新发型的假毛出门……”
      “不。”棠棠利索地打断了谭姐,“先不说拿着假发出门多荒唐。拉面店老板已经目击了没有戴假发的你,你说你自己一直在拉面店待到18:40,才跟踪男生走的?你当时的手上不可能拿着假发,这太引人注目了,如果你拿着,那拉面店老板的第一印象应该是‘拿着头发的女生’!”
      “我……我藏在……。”
      “不用狡辩了,你中间回过宿舍,并且换了一套普通的衣服和平平无奇的假发!”
      “好……我确实回过宿舍,因为我觉得这身太麻烦了,我是18:20回宿舍的,换了衣服和假发出来大概18:35,他还在,我才跟踪他走的。”谭姐把头一甩,她似乎觉得承认有些事实不会让她受到实质的威胁,但实际上,所有的事实都是被这些看似不经意的事情揭露出来的。
      “那为什么脱掉LO裙,换上普通衣服的你会戴着LO裙的手套?”
      “什么手套?”
      谭姐的视线不自觉地集中在自己的手上。
      “现场也没有检测出你的指纹,对吧?你下午是偶遇男生的,不可能事先准备好其他手套,回宿舍短短的二十分钟,你最容易找到的就是LO裙用的装饰手套。”
      “唔……”谭姐像个被固定在沙发上的雕塑,努力保持一动不动。
      “既然你不是穿LO裙过去的,为什么会‘特意’带着手套?”棠棠加重了“特意”这个词,向谭姐的方向迈出一步。
      “我……我怕手弄脏嘛。”谭姐像是见了鬼似地起身,却像拄拐的老婆婆一样颤颤巍巍站立不稳,她绕过棠棠,拿起纸巾在窗边表演一样擦拭着她早就满是汗的双手。
      “谭可,这件事你对我撒不了慌。”棠棠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对你这个重度LO裙爱好者来说,比起自己的手,那些装饰手套才是绝不会弄脏的东西。你不仅说‘怕手弄脏所以戴手套’,还用你喜欢的LO裙手套去碰了被许嘉用鼻涕擤过,还用脚踩过的诗歌手稿!如果不是凶手,你根本不会这么做!”
      “啊……”谭姐待在那儿,忘记了反驳,似乎连呼吸都要忘却了。过了好一会儿,她仿佛被抽取了骨头般摊倒在地,苦笑着的嘴角甚是扭曲。
      “你不准备拿动机的事情再垂死挣扎一下吗?动机方面我们还没什么确凿证据。”棠棠在谭姐面前蹲下身,摘下帽子与她四目相对。
      “不用了……我承认,是我把许嘉推下河的。”谭姐神情恍惚地坦白着,“那天,我在树林里看到两人吵了起来,但女生很快丢下男生一人走了。我赶紧上前和男生交谈,但是……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我本来不打算杀人,但想着深更半夜来这的女生也很古怪,一想到可以嫁祸别人,我就没有那么害怕了,所以我把他推到了水渠里,捡走了诗歌手稿……见到你们的时候,我还试图让你们‘举报’那个女生……但没想到我嫁祸的话是在自掘坟墓。”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我将手贴近胸膛,抓着胸口的布料向她高声问道。
      “对不起……我不能说,我可以向警方坦白,我愿意自首,软糖,我现在就用电话报警,你最后陪我一下,好吗?”谭姐憔悴地转向我的方向,“可瞳,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他。最后求求你,留给我一个和软糖最后相处的机会……”
      棠棠对这一事实也颇为惊讶,她用眼神询问着我,我向她点头示意,走出了咨询室。我到教学楼最近里的超市里买了一听可乐,一口饮下大半,望着蓝天,大脑一片空白。
      我们终于找到了真相。
      之后会怎么样?粟小珊最多只是杀人未遂,会从轻处理。棠棠会失去她兴趣上的朋友,我想她知道真相后也是痛苦的。
      可是……许嘉,为什么你会被杀?
      真的都结束了吗?
      十一放假,老师似乎为了让我们不打扰首都国庆的氛围,别到处乱跑,留了满满当当七天的作业。我试着约棠棠一起去哪里写作业,可棠棠说了和我妈妈一样的话:“你不知道北京十一去哪都人挤人吗?”邀请她来家里,就推辞自己不方便。也许是上次的吻给她留下了阴影。
      被作业搅得头疼脑胀时,我会躺在床上放空大脑。一旦从题目的泥潭里脱离出来,我就会想到许嘉的案子。
      我原本是个厌于追求真相的人。
      之所以不去追求真相,要么是我们惧怕真相,要么是不相信自己有追寻真相的能力。
      但是,真相就在哪里,回避并不能缓解恐惧。我到现在都记不起舅舅对自己做的事情,可恐惧却如影随形。不相信也不是逃离的借口,首先要相信自己的能力,就算自己到达不了真相,那种无力也不意味着我是个废人,只要寻求信任的人一起达到那个真相就好。就像我和谭姐的那次对峙般。我没有落于下风,用我自己的方式证明了最重要的事情。
      那天,我还第一次感受到了信心十足的自己,那个令我憧憬的“她”。和棠棠接触时,我总会觉得她又聪明,又懂心理学,像是别人家的孩子。她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将凶手逼入绝境。我知道我成不了她,就像我上不了清华北大那样。
      但我可以成为我自己。纵使对逻辑推理一窍不通,我也能根据三个日夜的准备和梳理,让自己有勇气站在真凶面前,指出她的罪行。
      我决定自己还是要探寻最终的真相,哪怕这个真相会让一切天翻地覆。
      不再压抑。
      不再逃避。
      我坐到书桌前,拿起几张白纸,开始汇总自己所知有关凶手杀人动机的线索。
      在我的了解中,谭姐家里有钱,能给她足够的钱去挥霍,她也有自己在兴趣上的知音。案发前唯一的变动是她与男友分手,失去了自己的专属摄影师。已知她的男友是许嘉作品的铁粉,也多多少少会和谭姐提到此事。
      男友离自己而去,然后杀掉许嘉?
      除了“许嘉抢走了自己男友”,正常人不会有其他的理由。
      我尴尬地笑了笑。这姑且是一个可能性,我将它写到本子的第一条。再次梳理后,我发觉从谭姐保研一事也能延伸出新的可能性。谭姐是勉强保研的,从她提到这件事的语气,似乎对此很是自责,觉得自己是捡剩的。我将它写到本子的第二条。
      此外,谭姐似乎不希望将真相告知我和棠棠,反而对警察愿意全盘脱出。她有必须保密这个“动机”的理由。将思维反转,如果动机泄露,有可能发生更糟糕的事情,比起她自己因杀人罪入狱都要糟糕。
      从她自己的角度,无非就是有期变无期,无期变死刑,有一些加重罪行的情形……
      不,她愿意和警察全盘脱出,所以并不是隐藏了罪行或是他人的案件。
      和法律无关,比她自己入狱还可怕的事情会是什么?
      显然不是“男友和许嘉走到一起”这个可能性。现在许嘉已死,她没有保密的必要了。何况保密这件事还要和她的杀人动机密切相关。
      如果和保研有关,那有可能是针对另一位保研的人?比如某件事情暴露会导致对方被撤销研究生资格呢?可她自己都是捡漏保研啊?
      我顺着唯一的一条线索推测。谭可聊天很不拘小节,大大咧咧,在8月28日的聊天中,谭可无意中向许嘉暴露了什么事情,而许嘉倾向于公开,且公开后会有极其糟糕的结果。为了保守这个秘密,谭姐才痛下杀手。她提过自己原本不想杀人,也许更想通过对话解决问题,只是发现嫁祸之后鬼迷心窍了。
      许嘉知道秘密会怎样?以他的性格,大概率会写出来,让他的读者们知道。可实际上,那天晚上和他见面畅聊的粟小珊并没得知什么奇怪的事情。如果许嘉确实知道了秘密,一方面可能他暂时保守了秘密,一方面可能这个“秘密”即便公开了也没什么,只是谭姐担心它被公开。
      谭姐知道但许嘉不知道的秘密,许嘉知道后若通过写作的方式公开,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
      再次将思维反转,如果那个秘密公开了会怎么样?对许嘉无害,甚至有益,不然他不会有公开的想法。但对谭可来说,公开很糟糕,所以她会拼死保护。
      还有没有第三人对这个秘密公开的态度?
      我突然想到当天的棠棠很是奇怪,本应比我还希望追寻真相的她没有刨根问底,也许是念及朋友旧情,可重要的动机不知道,而且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对她来说不是如坐针毡嘛?
      也许……对棠棠也很糟糕,所以她不希望继续追究动机。
      这是一个过于大胆的设想,这意味着棠棠对这个秘密多少知道点,也可能是用她的脑子推理出来的。
      不知道,或者不能知道的人只有“我”。
      棠棠不是案件的共犯,但她与谭姐共享一个秘密。怎么想都有些恼火。她们两人到底有多深的矫情,我不敢断言。目前看来,谭姐是U大学应用心理学系的研究生,而且是保研,说明她本科时就是学心理学的。棠棠的知识极有可能是她教的。
      等等,如果棠棠起初不知情这个动机的秘密,知道后决定保密。那不就像是谭姐为了保护棠棠才犯案一样吗?因为这个秘密暴露了对棠棠很不利。对谭可再不利,她也是接受法律审判的人了,不会再有所忌惮。在自保无能的情况下,她只能尽可能保护棠棠。
      我似乎抓到了最重要的线索。既然谭姐和棠棠认识好几年了,那两人是谭姐本科时结识的,两人有共同的爱好,棠棠为了“缓解无力感”向谭姐请教心理学知识,也学得有模有样,至少我这种普通学生看不出异样,她简直就像……
      专业的心理咨询师?
      “放弃保研的人,有可能去考更好的学校,也有可能工作或出国。”我想起谭姐的话,顿时浑身汗毛直立。
      不可能的,棠棠只休学了一年,她还没满18岁,她是高二休学的……
      我拍了拍脸颊,把自己觉得可疑的证据全部列在纸上:
      1.当我问道棠棠是否因为前任事情休学时,棠棠说“是也不是”。
      2.我让棠棠想办法找到U大学的熟人用校园卡带自己进来,她没有向我寻求任何帮助,很轻松地来到了咨询室门口
      3.当我问及棠棠学心理学是不是想当心理医生时,她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谭可班上的人很多都为了解决心理问题。
      4.棠棠很少有较大的情绪波动,她在粟小珊坠楼之后罕见地崩溃了,说“我不是侦探”。
      5.寻人之后,是粟主任说棠棠父母比较忙,把棠棠开车送走的。
      6.棠棠在校园内和我一同搜寻人时,明明自己体力很差,很奇怪地不同意让我一人搜寻,而她去找警察堵住粟小珊退路。这应该是最理性的选择,她违背了理性。
      7.棠棠其实没有直接接受我的表白,她虽然一如既往地接纳我,但似乎很抵触和我的情侣式接触。可实际被我强吻后,不像普通人气急败坏或痛苦万分,反而调整思路关心我的想法。
      8.在老吕的办公室搜寻时,她很熟悉办公室的物件摆设,也知道柜子钥匙在哪。
      9.在我和粟小珊因打架被训话后,棠棠也被请进教导主任室,当天还被留了一个小时。
      10.棠棠经常被老吕或是粟主任叫走,但我始终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11.棠棠入学时好像要跟全班做朋友一样,又在半个月后诡异地停止了这个做法。
      12.心理课游戏时,我对棠棠说过一句“你真藏不住事”,那时她的神情和被看透凶相的谭姐差不多难看。
      13.我始终没见过棠棠的父母。就连“高二”“休学”的信息都是从老师和她本人处得来的。
      这个渺小的可能性奔流般在脑中流窜,它激活着我和棠棠相处的每一次记忆,每一个画面。渐渐地,它不再是渺小的可能性,我伸手触向那个真相……
      如果……棠棠就是放弃保研的那个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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