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直门二中失踪案》LikD

8、第五章 江可瞳的自述（3） 我抓着自己

　　我抓着自己被16度空调吹得冰凉的肩膀，薄如轻纱的内搭衬衫像没穿一样——无论从温度的角度，还是视觉的角度。那是件裙摆很夸张的吊带裙，裙纱下是灰白色的印花图案，黑色的抹胸旁是一黑一粉的肩带，正面看上去倒是显身材。从侧面看着宿舍书桌的半身镜，我看到内衣在衬衫下暴露无遗。
　　哪怕我这个乡巴佬也知道自己穿得有问题。
　　“这件里面配运动背心是最好的，我这儿……可能没有适合你的型号。”谭姐把大半个身子没入她的宿舍衣柜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从镜子看到身后的棠棠，她的头两侧各梳了一条低马尾，正尴尬地挠着头。棠棠穿着一身侦探感十足的LO裙。最显眼的是蓬起来的蛋糕裙摆，卡其色的格纹间衬着黑色皮革。蓬得像是从桌旁走过就会撞倒水杯一样。腰部设计却很显身材，加上贴身的褐色小衬衫，她的上身显得只有那裙摆的三分之一瘦小了。谭姐说，这衣服本来还有配套的斗篷和侦探帽，不过大夏天就不戴上这些捂汗的累赘了。
　　这就是我的女朋友么？我望着镜中的世界，无论是棠棠的装束，还是我们间的关系，都那么不可思议。
　　我想起告白那天的异样感。我说出那句话后，棠棠拉着我一路无言地到了学校附近的公园。她想和我好好谈谈这件事。路上，我想着她究竟为什么没有当场接受或拒绝，连步伐都变得僵硬。
　　在公园，我们坐在花丛中的长椅上，脚踩着铺满鹅卵石的路面。几处灌木丛将这个小空间与外部分割开来，远处是人造喷泉和嬉闹的孩子们。在他们身后是裹着水花的黄昏。棠棠拧开书包侧兜的矿泉水。右手虎口卡着瓶子饮了小口——她那个可爱的水壶忘在教室，于是在路边报亭买了瓶水。“为什么向我告白？”她抬头望着无云的填空，两腿交叉坐着，上滑的裤腿露出光滑的脚踝和淡灰色的矮腰袜。
　　“因为你很可靠吧，而且许嘉现在已经这样了……而且……而且你特意在我面前说你喜欢女生……”明明路上想了无数个回答的理由，我还是像课上被检查背诵般磕磕巴巴。我说到一半把书包肩带放下，装作一心二用地揉着酸痛的肩头，好缓解支支吾吾的尴尬。
　　“这么说，你觉得可靠的人只有许嘉和我？”
　　“唔……差不多。不不不，我没有想依赖你的意思，只是觉得……”我面红耳赤，手抓着大腿的布料，佝偻着背看向脚下的泥土。一块不知被谁剩下的薯片碎屑上不断聚集着蚂蚁，我抄起旁边的一根细树枝插过去。膨化食品应声变为了更细的碎片，蚂蚁们仓皇而逃，我握着粗糙的树枝，咔嚓一声将它折断。
　　“觉得什么？”
　　我听到棠棠平静的声音。从声音传来的位置，她似乎也跟我一同俯下身子看着蚂蚁们。啊，她会不会讨厌拿蚂蚁撒气的人呢？
　　“所以你会不会同意？”
　　“你好像很急切地希望我同意。如果我不同意，你会？”棠棠将手按在我还残存着些许木屑的掌心，她清澈的视线让准备说谎的我仿佛喉咙卡了团棉花。
　　“做朋友嘛。”
　　“但你不甘心。”
　　棠棠的话语穷追不舍，把我拉入她的节奏，不容许一丝一毫其他的思考。她将我的手掌按得更紧，大小不一的木屑同时刺着我们两个人的掌心。我胆怯地呼吸着，看向她那张娃娃脸上柔和的笑。她知道我在撒谎。没了她，我又要去哪里找到能陪伴我的人？“所以如果你同意……”我急忙补充道，似乎这样才能免于自责的痛苦。
　　“为什么不甘心？”
　　她不会被我话语带着走。
　　“我不知道。”
　　强烈的口干让我摸向自己的水壶。
　　“换句话说，你的不甘心是怕别人把我抢走，比如怕我这么‘好’的人被人骗，还是你不甘心失去我。”棠棠轻声细语地整合着她的逻辑。
　　水壶被蒸干了似的没有一滴水，邪门。我吞了好几下口水，滋润燥得难受的嗓子眼，“我……觉得一定有其他人喜欢你，他们都比我优秀，比我有用，所以我是自私的不甘心，我只想让你和我在一起。”察觉到玩闹的小孩子从水池旁离开，我不由得放开了声音。
　　“为什么是‘只想’。”
　　“因为你不嫌弃我。”
　　低头看去，蚂蚁又在被分散的薯片旁汇集了，我一跺脚将他们连同碎片碾成渣子。我是对棠棠几乎讯问的态度感到愤怒吗？她明明足够温柔了，是某些无以名状的不适在脑海里奔流。说到底，棠棠一开始就那么咄咄逼人吗？我只是自己烦躁罢了。
　　“听你的意思，你的周围人都在嫌弃你？这个嫌弃是他们明确表达的，还是你单方面觉得可能会嫌弃你？”棠棠坐正了身子，不再交叉双腿，神情更加认真。
　　“可能会嫌弃我。所以我很少向其他人表现真实的自己。”
　　真实的自己……
　　“真实的你是什么样的呢？”棠棠收回了手，她从书包里找出两条小包装的湿纸巾递给我一个，自己清洁着刚刚握住我的那只手，又用面巾纸将其擦干。我木然地攥着湿纸巾，不清楚她这一行为的用意。
　　“如果你答应告白……我再……”
　　如果她不够接纳我……
　　“我想知道真实的你。”棠棠说着站起身来，她套着发圈的手向我面前袭来。身体被恐惧所摆布，我的脑中浮现出那只粗糙的手。指头粗大，食指的指甲是裂开的，手背是密密麻麻的体毛。那手掌慢慢接近我的瞳孔，像要把我的全身包住般无法逃离。
　　谁的手？
　　我不知道。
　　头顶温柔的触感把我拉回现实。棠棠手掌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头皮，身体内的每一个神经元都在传导她的手在发间摩挲的感觉。我屏住呼吸听着人工喷泉的水声，无法反抗这流水般的动作。棠棠的指肚擦过我鬓角的发丝，最后轻轻在头顶拍了一下。我感到自己的躯体散成粉末。
　　那一瞬间，我想立刻扑进她的怀里。放松警惕的嘴擅自回答了她的问题，“真实的我……比较糟糕，或者用我自己常用的词，我觉得我是‘不纯’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老吕说的什么完美主义吧，完美主义的人总觉得自己是糟糕的。”
　　这个理由是我一直以来认为的，从老吕那儿听说完美主义后，好像我也一直在把自己往上套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