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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别推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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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刚才还游了湖、逛了寺庙,和正常游客没两样。怎么好好的旅行会演变成眼前的状况?
一个成年男子跑进游客止步的景区深林,跪在一棵歪脖子树前,流着眼泪狠命刨土。另一个完全在状况外的成年男子,震惊之余还能怎么办,只能帮忙啊。
“我去想办法找点工具。你先别动!”林汀单膝着地,攥住尤梦的双手。拿出包里备着的湿巾,仔细给他擦去手上的泥。林汀盯着尤梦指尖上的几处破损,自责地蹙了蹙眉。明明就在自己身边,也让人受了伤,这男朋友是怎么做的。
擦拭干净,林汀在破皮的伤口上轻轻吹了几下,叮嘱道:“不许再碰,不许离开,等我回来。听到没?回答我。”
尤梦仍是略显木然的状态,但还是勉强看向林汀,用力点点头:“好。”
“我很快回来。”说着,林汀已经迈着箭步离开。
等尤梦再看到林汀的身影时,他手里多了一把铁铲,淡色长裤的膝盖处有一片深色的泥渍,想来是刚才跪着擦手时留下的。
远处的人越走近,尤梦就越看不清林先生的脸,眼底的湿润使得视野愈发模糊。
他开始后悔接受了太多林先生给的好。
“我借到了铲子。开挖吧。”林汀快步回到了树下,就着尤梦刨过的地方,一铲子挖了下去。
明明林汀什么都不知道,却无条件陪着发疯。尤梦犹豫着小声开了口:“你……什么都不问吗?”
林汀擦了擦额头流下的汗,“问不问都得挖,不是吗?在被抓住之前,速战速决。要是有人来,你就赶紧跑。我进局子事小,你进局子咱俩都完犊子了。”
语气是轻松调侃的,眼里是暗淡的。
尤梦一开始找的位置很准确,挖了不到一米深,铲子触到异物,一个腐烂严重的皮箱显露了出来。尤梦露出失了魂似的眼神,嘴里喃喃说着:“是它了,我记得了,我记得了…..”
箱子没上锁,但因烂得厉害,还是花了点功夫才打开。幸好,箱子内部倒是保存状态良好。
打开便看到一身折得整整齐齐的黑色中山装,历经岁月,布料已经失去了光泽。
尤梦膝盖一软,连跪也跪不住了,幸好林汀反应快扶住了他,才不至于倒在泥地里。他强迫自己直起身,手掌轻轻逡巡于那布料,难以抑制地全身颤抖着。跟着,指尖在那中山装的左胸口袋处停下,从里面翻出了一张泛黄的纸片。
林汀本能地倒吸一口气,他有一种奇怪的冲动,想夺过那片纸。
可他当然不能这么做。
纸片缓缓反转过来时,林汀看清了,那是一张旧时照相馆里拍的双人半身合照。这种样式的照片他在网上见过很多次,配文基本都是某民国人物结婚照、某网友太祖父太祖母结婚照。
这枚照片没能安然挺过80多年的岁月。许是因为埋在地下受过潮,相纸曾和衣物布料有过粘合迹象,此时照片中两张人脸的部分已模糊得只能依稀见到轮廓。
照片中的两人都身着中山装,不同的是右侧人的那身衣服,与皮箱中的黑色中山装看似是同一身,而左侧人则穿着的是浅色系,想来是灰色或白色的。他们身姿笔挺,头部微微朝向对方靠拢。
想来,那被岁月抹去的两张脸,应该是含着笑意,意气风发的。
“照片里的人……是谁?”林汀干涩地发出声音。
这个问题似乎难倒了尤梦。他没能立即回答,像是在记忆深处努力回忆着、寻找着答案。
林汀几乎是屏息等待着尤梦的回答。很奇怪,虽然问题是他问的,可他并不想听到答案,可以的话,希望尤梦记不起、回答不了。
“这个是我。”
希望碎了。林汀感觉心在不受控制地下沉。
尤梦指尖微颤,缓缓从照片中左侧那人挪向右边的人,几乎是同时的,眼泪滑过他的脸颊,滴在了指尖上方那张分辨不清面容的脸上,“这个是我爱人。”
终于,心重重地着了地。
为什么不加上一个时间状语,比如“曾经”的爱人?
刚热恋上的对象,正给他介绍另一个爱人?林汀苦笑了一瞬,捡起碎了一地的心,努力保持住这一刻的体面,扬了下唇角,故作轻松道:“原来你在民国的时候,有过喜欢的人啊。”
“他是谁?做什么的?”林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名字,那个请尤梦喝可乐、带他去游乐园的人,是他没错吧。
可尤梦的回答出乎意料。
“我不知道他是谁。”
“什、什么?!”记得自己的爱人,却不记得爱人是谁?这是什么情况?
尤梦依旧失神地望着那照片,半晌,忽的笑了出来。带着未干的泪痕,笑着笑着,声音变了调。他将脸埋进小臂,肩膀不知道是因为笑的还是哭的,一阵阵发着颤。
他想他一定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人。连最重要的人都能忘记。
那漫山遍野的茶山映入眼底的瞬间,强烈的震动从内心深处袭来。时空交错的混乱中,灵光一刹,记忆的缺口现了形。他记起他曾来过这里,记起西边那座山,山里有棵歪脖子树,树下的泥里埋下过物件。当不知曾几何时由他亲手埋下的皮箱重现天日的那一刻,心中生出一份无比清晰的感受——这里埋葬了他和爱人最后的故事。对,他有爱人。
他终于确信自己失去过一段记忆,一段绝不应该失去的记忆。记忆里有他的爱人,有他们如何相遇,如何相爱,又是如何分离的过程。
遗失的记忆像个坚固的茧,即使找到端口,也只堪堪抽出了几条断丝,怎么都组不成完整的线。
………
他们的这段旅程结束了吗?
“明天去哪里,你决定。”晚上躺在大床的一边,林汀对着黑暗里的另一侧平静道。“理理我吧。”
拿走皮箱里的物品回到酒店后,尤梦几乎是一言不发地对着那身衣服发着愣,晚饭、洗澡、躺进被窝,都是被林汀推着完成的。
“回上海,好吗?”尤梦轻声开口。
林汀在黑暗中蹙了蹙眉头:“你的家乡也不去看了?”
林汀听见尤梦在枕头上发出摇头的声音:“不去了,时代变迁那么厉害,物不是人也非了,见了反倒难受。”
“……”林汀沉默了一阵,轻轻叹气道:“好,那回去了。”
“嗯。”
房间里又陷入无声。不多会儿,一阵哗啦哗啦的被子摩擦声响起。
林汀从床的一边缓缓咕涌到尤梦身边,轻轻从背后拥住了蜷缩着的人。见尤梦没有拒绝,他把握着度,将额头埋进尤梦的脖颈间,克制住贪婪,汲取尤梦身上的气味。
悬着的不安心绪终于得以放松。
“我后悔了,林先生。”
声音在林汀的耳边响起,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尤梦讲起话来,声音也可以这样冰冷。太冷了,他不禁抱得更紧了些,像个赌气的少年,固执又坚决:“我说过,时效过了。后悔没用了。”
“这对你不公平。”尤梦想挣扎,可全身卸了力,连挣脱怀抱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只能空洞地望着墙壁。
“我能理解你现在刚找到记忆的无措和混乱,也能接受你曾经有过爱人的事实。”在曾经这两个字上,林汀刻意下了重音,“一切都过去了。我会陪着你,等你理清思绪。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公平的,谁还没个前任了。”
“可我放不下。他不是曾经,他没有过去,他是我爱人。”
尤梦像变了一个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狠狠踩中林汀心里最脆弱的防线。他再也维持不住他的体面:“即使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不觉得很可笑吗?!”
怀里的人微微抖了一下,“可笑。他对我那么重要,我却忘了他——”
“那我呢?”林汀打断了尤梦的话。左一个他,右一个他,那我呢?
林汀这个人,好像对什么都看得很开。他是个物欲不强的人,父母健在,赚得够用,也就行了。事业遭受重创的时候,也没多大所谓,大不了换个赛道重头来过都行。
游刃有余的底气在于没什么能触到他的软肋,大多他都不在乎。
而此刻,他终尝到了从未有过的委屈。拼命想握紧那晚海滩边的沙,可握得越紧,手里剩得越少。赌气少年发现死撑解决不了问题,慌了阵脚,泄了气。
“你和他之间,或许有过刻骨铭心的经历,我知道我比不了,我也接受比不上的事实。他可以作为你……”林汀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迫使他顿住了声音。继而固执地往怀里人的脖颈间蹭了蹭,像是在寻求一种抚慰。
“可以作为你心里的白月光。我不介意。但你不能为了一个已经不存在于世上的人,就推开我。我没你表面看到的那么心胸宽广,不是什么打击都能坦然接受的。”
他们的旅程才刚开始,怎么能就这样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