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搬家 ...
-
“陈先生真不骗你,按你开的价格,你在整个塘城都找不出第二间既能拎包入住又是在地铁站边上的房子了。”年轻的销售员小赵眉头紧蹙,“陈先生,我看你也是刚入社会的,大家都不容易。这样吧,你给个准话,我能帮你压点下来就压多少。”见对方还是一脸无动于衷的样子,小赵心想:行吧,是个不爱说话的主。
他看着估计又要黄的生意,没了兴致,脸上的笑意也敛了。反正快到下班时间了,那就这么耗着吧。
“我能去里面看看吗?”
“请便。”销售员明显放弃挣扎了,跨步出了502的门,在楼道窗口边抽烟。
陈亮转身,脚步随着视线再次将这个老小区的一室一厅从里到外打量了一遍——进门左手边就是卫生间,客厅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又是暗厅,隐隐有股说不出的霉味。厨房和卫生间都不大,家具也都是很老式的那种实木家具,但好歹能凑合。大型家电也几乎都被镀上了一层岁月黄,厨房墙壁上的陈年老垢就更别提了,早已看不出墙上瓷砖原本的颜色。但陈亮伸手扭动卧室门把手,眨眼间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临近傍晚,不那么强烈的阳光能将这个房间的角角落落都布满。可想而知,当真正的夏天来临时,这里究竟会变成一个怎样的烤炉。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陈亮喜欢被阳光包围的那种暖洋洋的感觉。他迫不及待地打开房间内的窗户,又拉开窗帘,让光线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进入。
“我就租这间。”
幸亏今天是周五,刚巧又是上了早班的陈亮,迅速地付了押金、签了合同——不亏是塘城第一大的中介公司,我爱你家的效率自然是没得说。他转而去自己的员工宿舍里搬出了早已收拾好且为数不多的行李。
陈亮的东西说多也不算多,但是一等到搬家,那些平时藏匿起来的——单只半成新运动袜、七七八八的购物券、挤压变形的简历、只用过两三次的耳机线之类的东西,就这里一簇那边一把地冒出来,扔也不是,留也不是,搅得他脑子疼。但是想想自己可怜兮兮的存款和为数不多的搬家纸箱,陈亮最终果断抛弃自己恋旧的心理,快刀斩乱麻地打理好宿舍,再难得的花钱打了个的,把自己彻头彻尾地从柳岸花园里抽离出来,转战金安嘉苑。
洗好的抹布正挂在阳台上风干,陈亮终于得空坐到椅子上喘口气,然而不到五秒他又被微信电话的铃声惊起。他掏出手机瞄一眼来电显示后,只得把骂街的话放在心里,然后任命地划开接听:“王老师!哎!师姐,师姐。我记得的,要叫你师姐。我来了,我来了!谢谢,谢谢。嗯,我这就来。”语毕,抓起双肩包就去接暂住同事家的两个主子回家。
左初一,右十五,二主一路高歌,陈亮面无表情。终于来到单元门门前,他弯腰放下了稍微安静些的初一,左手翻到背后去掏钥匙,刚夹出的钥匙差点就被一声声凄惨的尖叫给抖下去。本着不好奇就不会作死的原则,他一个信息时代的内向青年,无视一路向上的几滴暗红液体,忽略逐渐浓郁的血腥味,顶着因恐惧严重降低智商的脑子,带着二宝迅速进屋关门。
不知不是陈亮侧身进屋的动作过于迅速,秒杀了一众老小区的退休老人,还是初一十五的二重唱过于嘹亮震撼,引起了围观群众的侧目。住在陈亮隔壁501的高老师还是非常巧合地在开门时往对门多瞧了一眼。
不过介于自己手上明显在炸裂边缘徘徊的厨房垃圾袋,她也只是迟疑了一下,就顺手关门下楼。走到四楼,她从容地跨过地上的零丁血迹,正腹诽着,那边402的防盗门就打开了。
“哎呦!高老师,也扔垃圾呀?”
高老师脚步一停,等朱婶关门,和她一起下楼。
“是呀,刚刚往下瞧了一眼,垃圾房开门了,这不就赶紧出门了嘛。”
朱婶一手一个拎着垃圾袋,两个袋子都装得满满当当,边走边回答道:“我们还有估计还得跑几趟,老头子还跟我吹牛,结果连只鸡都不会杀,弄得厕所间一塌糊涂,等下让他自己来倒垃圾。收拾得这么慢,到时候没得倒,臭死他自己去!”
说着举起一个晃了晃,血水和小绒毛就有些抖出来,高老师不动声色地退后一小步,赶紧扯过话头:“我对门来了个小伙子,你知道不?”
“啥?年轻人,来我们这种老小区干嘛?”
“哎呀,我们这小区租金便宜,交通也还算方便。年轻人嘛,钱不多就租租这种小房子。”
“可是我听巧姨说,最近我们这个地段房价好像涨了不少,那不是华联边上通地铁了嘛。”
“巧姨说的好像是卖房的房价吧,今天在小区门口我看到小赵了,估计是租房。”
听到自家儿子,朱婶眼前一亮:“真的吗?!我们阿柏真的接到客户了?!”
高老师用力将垃圾袋甩进桶里,笑着回答:“等你家小赵回来问问他不就知道了。”
陈亮给两主子顺好毛,外面的天早就黑透了。关上厨房的灯,他疲倦地往卧室走去。今天晚上,月亮是看不见的,只有早已隐在香樟枝蔓中路灯光丝丝缕缕地洒进房间。开灯,关窗帘,摊在床上的陈亮一点都不想再动一根手指头了。
不对!有什么,是他忘记了的....靠!垃圾没倒!
陈亮随意地披上外套,抓着垃圾袋就冲出了门。老小区的楼道灯都是玄学的忠实信徒,明明说好是声控的,可陈亮这么“惊天动地”的关门声愣是没点亮楼道里的任何一盏。
行吧,欺负新业主。
“总算给弄死了...可累死老子了...”
狠厉的低语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回荡在楼道里。陈亮慢慢止住脚步,智商再次下线。周围静悄悄的,老小区的楼道没有窗户,昏暗灯光透过长长的只到成人腰部的走廊围墙照着他煞白的半边脸。单元楼边几乎有一整楼高的香樟树随风摆动,让映出的影子忽明忽暗,氛围、音效一个不差地全给胆小鬼陈亮安排上了。就在他六百度的近视眼勉强接受了漆黑的环境时,前方却好死不死地降临了一束“天光”。然后从那扇门透出的光亮里探出了一个脑袋——“老婆子!”
隔音效果不佳、传音效果极好的楼道很快等到了楼下悠悠的回应:“干嘛!”
“头!你头忘扔掉了!”
头!?真的是凶案现场!自己会不会被杀人灭口啊。陈亮的脑子彻底宕机,直愣愣杵在原地,连手指都不敢扣紧,怕紧握的塑料袋发出声音。
楼下的声音清晰了些,“自己扔去!一个鸡头都扔不动了是吧?”随之而来的是两个不同步的脚步声。
陈亮的一颗心终于沉到了肚子里,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勉强稳住虚浮的双脚准备继续向前。楼下被老住户们开辟的光明道路逐渐接近四楼,率先上来的是一个身材精瘦、头顶时尚卷毛的阿姨,听她骂骂咧咧的声音应该就是和402大叔互怼的那位。离卷毛阿姨两步远的是一个瘦瘦高高又面容和善的阿姨,陈亮看后者同样稳健的步调,估摸着也是个常年锻炼好手。
没过一会儿,四个人就打了照面,陈亮快速地点了个头,“叔叔阿姨好!”,勉强露出了个微笑,就匆匆下楼去了。
“502的小伙?”
高老师点了点头。
“挺精神的一小伙啊。怎么回事儿,脸这么白。”朱婶嘟囔了声,和高老师道了别也就进屋了。
“岭A.XXXXX!欢迎回家!.....岭A.XXXXX!一路顺风!”
陈亮的新家靠近小区大门,所以总能听见楼下进进出出的车辆刷卡提示音。已经躺在床上的他双手随意地搭在两边,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上不知是哪位前租客留下的卡通灯罩,心中却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他懊恼地侧身,心想果然不考察得再彻底一些,就一锤定音租下了这房子,似乎是个错误的举动。他后悔了,心道冲动是魔鬼。
左右也睡不着,陈亮也就不勉强自己。他想着星期五的夜晚怎么也得支楞起来,就打开了台灯,以看着别扭却躺着舒服的姿势窝进枕头里浏览起自己贫瘠的朋友圈来。
“会说话的人,比会做事的人,更受欢迎!《36天情商提升计划》!”
不愧是罗老师,又发心灵鸡汤了。
“洗完澡后例行发疯。【视频】三三好可爱!”
“要给三三洗澡了【图片】大战一触即发!姐姐会吸取上次的教训的!”
“【图片】猜猜这碗里的是什么......................”
王老师真不愧为爱狗达人,一连发了三条朋友圈....不过那张照片里的到底是什么?陈亮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又把台灯抬高,仔细将照片前前后后查看了一边。碗里黑漆漆的,不知道是什么液体,底下好像还有沉淀物,组合起来就像是浓汤的汤底。他手指往下滑了滑,看看大家的评论——绿豆汤?嗯,有点像。再看了几条,果然绿豆汤的呼声最高。
“哈哈哈。不是绿豆汤啦。大家都猜错了,是我们三三散步回来后的洗脚水。我们三三是个爱干净的小姑娘呢!”
“....”
很好,绿豆汤成功被陈亮归到夏日消暑黑名单。
“今天的快乐是甜甜圈给的~谢谢T的爱心宵夜~【自拍和甜点九宫格.JPG】”
九宫格最中间的图片上,女孩子笑得眯起了眼,抱着大型玩偶的半张脸都紧贴在毛茸茸的娃娃上。女生身后的靠背上是一个男生充满占有欲的手,陈亮的视线顺着手主人的方向看去,只露出侧脸的男生一脸温柔地看着旁边的女生。
陈亮深吸一口气,再往下滑了滑,无点赞、无评论,他立马返回通讯录,顺着字母排序找到了蒋霞欣的微信号,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姐,今天晚上房苗在寝室吗?”
等了一会儿,对面终于回了一条语音。陈亮点开,背景音杂乱,自家表姐的声音听不真切,但那句“什么?!你们没在一起吗?......我看她今天....”到是听得清楚明白。
像是得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陈亮那颗烦闷的心反倒痛快了许多。
看对面很久没反应,蒋霞欣还是很体贴地再发了一条语音:“怎么了?”这次声音清晰很多,但陈亮听出了语气中怪异的停顿,估计又去喝酒了。
“没什么,谢了。”发出去之后,陈亮掐灭了手机屏幕。看着压在棉被上的两个主子,他原本紧闭的嘴角向上扬了些,再次捞过手机点进置顶的那个头像。
“分手吧。”陈亮是个爽快的男人,既然不爱,何必纠缠。
对方更快:“行。”
奈何陈亮再好的脾气也差点憋不住自己教师的良好修养地把手机砸出去。
对面又跟上了一句:“你是个好人,但是我实在没办法接受我的男朋友是个男幼师。可能我们不合适吧,抱歉。”
这是职业歧视!
陈亮再也憋不住怒火,自己被绿了哎!还地图炮男幼师!?那你被介绍认识的时候就可以不说什么“试试交往”啊!
东风:这不是你绿了我的理由。
妙妙雪饼:【黑人问号.JPG】我们也不算交往吧,就是试试呀。你怎么这种话也信?
东风:朋友圈是不是你发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估计是去查证了。陈亮被弄得身心俱疲,自己被绿了,还得好心到给人找证据,自己真是圣父。
妙妙雪饼:不好意思,我屏蔽了我室友、我朋友和朋友圈里所有我能想到的能和你有关的人,但是忘记屏蔽你了。抱歉。
千算万算居然是这个原因,陈亮不知道是该夸对方的心细如丝还是心胸若大海。看在对方还算诚实的份上陈亮长叹一声:“互删吧。”
【妙妙雪饼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发送朋友认证】
对方也是行动派,一刀两断得很是干净。唯一一次这么默契居然是互删好友,自己这个稀里糊涂的初恋也真是绝了,居然连个临别祝福也没等到,陈亮只能苦笑,当初就不该相信什么“试试”。
关灯,关灯,睡一觉,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他累了,真的。
只可惜楼上不知是哪个只要爱不要命的,一点都不疼惜住在这幢隔音极差的楼下邻居,还在无限循环着《死了都要爱》,魔性的曲风伴着公鸭嗓在黑夜里鬼哭狼嚎。
“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感情多深~只有这样,才足够表白~”
“死了都要爱~不哭到微笑不痛快~宇宙毁灭心还在~把每天当成是末日来相爱~”
陈亮累了,不想爱了,也不想死,那就让对方“去死”好了。
“都几点了!能不能不要唱歌了!不要睡觉的!”
开着小夜灯,听着《死了都要爱》,翻着《瓦尔登湖》的高老师被对门气势如虹的喊话和怒不可遏地摔门声吓到,嘟囔了句:“年轻人火气这么大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