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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此去经年 ...

  •   景和元年二月十八,钦天监选定的吉日。
      宫城内外张灯结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养心殿前,百官依序而立,御道两侧禁军持戟肃立,仪仗森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殿前那道身影上——卫弛逸,或者说,今日之后该称呼为“翊王”的先帝血脉。

      他穿着亲王规制的玄色滚金蟠龙袍,头戴七旒冕冠,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可那双眼却沉得如同深潭,不见半分喜色。

      册封礼冗长而压抑。礼官高声宣读册文,字字句句都在追溯“皇四子”流落民间的“悲辛”与“天意归宗”的“祥瑞”。卫弛逸跪在御阶之下,听着那些全然陌生的生平被编纂成冠冕堂皇的颂词,只觉得荒谬至极。
      高坐御座的龙璟承,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忌惮。他亲自将亲王金册与宝印交到卫弛逸手中,触及时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四弟,”龙璟承的声音在空旷殿宇中回荡,带着刻意的温和,“归宗乃天意,亦是社稷之福。望你今后恪守本分,尽心辅佐,不负父皇在天之灵,亦不负朕之期许。”
      “臣,领旨谢恩。”卫弛逸叩首,声音平稳无波。那声“臣”咬得清晰,划清了界限,也堵住了某些人想听“臣弟”的期待。

      礼成。钟鼓齐鸣,百官朝拜。

      卫弛逸起身,转身面向阶下黑压压的人群。日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视线掠过一张张或敬畏、或探究、或嫉恨的脸,最终落在文官序列最前方。
      闻子胥站在那里,一身绛紫丞相朝服,身姿清癯挺拔。他正微侧着头,与身旁的长公主龙璟汐低声说着什么。两人离得近,龙璟汐唇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闻子胥的神色却淡得看不出情绪。

      卫弛逸的心猛地一沉。

      册封宴设在偏殿,较之那夜的麟德宫宴规模小了许多,却更显暗流涌动。卫弛逸作为新册亲王,不得不周旋于各色贺喜的官员之间,酒一杯接一杯,话一句叠一句,都是虚与委蛇。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掏空的傀儡,披着华丽的外壳,内里却荒芜一片。
      趁隙离席透气时,他在回廊转角处,听到了熟悉的嗓音。

      “……长公主此举,当真值得?”

      是闻子胥。声音不高,带着一贯的清冷,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疲惫。
      卫弛逸脚步顿住,隐在廊柱阴影里。

      “值得。”龙璟汐的声音响起,透着志在必得的从容,“把弛逸……哦,现在该叫四弟了,把他推到台前,固然可能多一个对手。但比起让龙璟承那个蠢货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败坏江山,这点风险,本宫担得起。”
      她顿了顿,轻笑一声:“何况,闻相,我太了解你了。若真到了那一日,卫弛逸有心争位,即使你厌恶朝堂倾轧,也定会倾尽全力助他。对吗?”

      闻子胥沉默了片刻。卫弛逸屏住呼吸,指尖掐进掌心。

      “或许吧。”闻子胥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阵抓不住的风,“可长公主算尽一切,难道不怕届时为他人做嫁衣?你将仲、钟、沈几家绑上你的船,可曾想过,他们今日能为你推波助澜,来日也可能成为掣肘你的枷锁?先帝一生,便是前车之鉴。”
      “那又如何?”龙璟汐语气傲然,“至少我敢争,敢赌。总好过坐视江山倾颓。至于世家牵制……本宫自有分寸。倒是闻相,”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探究,“你今日言语间,倒似心灰意冷?这可不像你。”

      又一阵沉默。
      卫弛逸的心跳得厉害,某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累了。”闻子胥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平淡得近乎漠然,“这朝堂,这京城,看久了也无甚意思。过些时日,待交接妥当,我便会向陛下请辞。这身官袍,穿了这些年,也该换换了。”
      “辞官?!”龙璟汐的声音难掩惊诧,“你要走?那卫弛逸呢?你就……不要了?”

      阴影里,卫弛逸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他死死盯着前方拐角处那片衣角,那是闻子胥朝服的一角。
      闻子胥似乎笑了笑,很轻,很淡。

      “长公主,”他避而不答,只是道,“机关算尽太聪明。望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响起,是闻子胥离开了。龙璟汐似乎还站在原地,良久,才传来一声极低的、复杂的叹息。

      卫弛逸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慢慢滑坐下去。初春的风吹过回廊,他却觉得刺骨地冷。辞官?离开?不要他了?
      那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撞得他眼前发黑。

      册封礼后,卫弛逸有了自己的翊亲王府,位于城东,占地广阔,建制恢宏。可他一日也没在那里住过。

      他依旧每日回到闻相府,像从前一样。只是府里的气氛变了。下人们依旧恭敬,可眼神里多了小心翼翼的打量。闻子胥也依旧会在书房处理公务,会与他一同用膳,夜里同榻而眠。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闻子胥的话变得更少,常常望着某处出神,眼底是卫弛逸看不懂的深远和疲惫。他不再过问朝中琐事,甚至偶尔提起北境军务,也只是淡淡应一声,不再如以往那般细细分析。

      卫弛逸觉得自己像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看得见一切,却动弹不得,窒息感日复一日地加重。

      他去过卫府几次。朱红的大门紧紧闭着,任他如何叩门,里面都寂静无声。老管家隔着门缝,声音苍老哽咽:“将军……不,王爷,您回吧。夫人说……卫府从此闭门谢客,谁也不见。她……她前日已去了城外观音庵,带发修行了。”

      母亲连最后一面都不愿见他。

      卫弛逸在紧闭的卫府大门前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暮色四合。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子胥。”

      夜里,卫弛逸从背后抱住闻子胥,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得发慌。

      “嗯?”闻子胥应了一声,没有转身,只是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卫弛逸问得小心翼翼,带着他自己都厌恶的惶恐,“我总觉得……你离我越来越远。”

      闻子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没有。”他轻声说,“只是朝中事杂,有些累。”
      “那我们离开京城好不好?”卫弛逸收紧手臂,像抓住救命稻草,“去北境,或者去江南,哪里都行。我不想当这个亲王,我们走,现在就……”
      “弛逸。”闻子胥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别说傻话。你现在是亲王,身份已定,走不了了。”
      “可是……”
      “睡吧。”闻子胥转过身,在黑暗中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微凉,“明日你还要去兵部点卯。陛下既让你兼领部分军务,便莫要懈怠。”

      他语气如常,甚至带着关切。卫弛逸却觉得,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不再争吵,不再质问,只是顺从地躺下,将人紧紧搂住。

      待闻子胥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后,卫弛逸却睁着眼,一夜无眠。

      焦虑像藤蔓,日夜滋长,缠绕心脏。

      卫弛逸开始失眠,即便勉强睡着,也尽是光怪陆离的噩梦。
      有时梦见自己身着龙袍坐在御座上,下面跪着的百官忽然变成青面獠牙的怪物;有时梦见闻子胥转身离开,背影决绝,任他如何呼喊也不回头;更多的是梦见小时候的卫府,母亲在院中晾晒他的小铠甲,阳光很好,可一转眼,府门轰然关闭,将他隔绝在外。
      他在闻子胥面前愈发沉默,眼神却越来越离不开对方。闻子胥看书时,他就在一旁磨墨,目光紧紧粘在那人低垂的睫毛上;闻子胥用膳时,他会下意识布菜,堆满他喜欢的菜色,然后怔怔地看着对方吃得斯文,却食不知味。
      他变得异常敏感。闻子胥一个短暂的出神,一句寻常的叮嘱,甚至一次比往常稍早的歇息,都能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是不是在规划离开?是不是觉得我成了累赘?是不是……已经不爱了?

      这种念头反复折磨着他。可他不敢问。他怕一问,那层脆弱的、维持着现状的窗户纸就会被捅破,然后便是无可挽回的分离。
      他只能更加笨拙地、近乎讨好地守着闻子胥。早起为他整理朝服衣领,晚归必定等在书房外,接过他脱下的外袍。夜里拥抱的力度总是不自觉过大,仿佛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化作青烟散去。

      闻子胥全都默默承受了。他依旧温和,依旧会在卫弛逸噩梦惊醒时轻拍他的背,会在卫弛逸盯着他发呆时,无奈地叹口气,拉过他冰冷的手捂在自己掌心。
      可越是这样,卫弛逸越害怕。这温柔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像告别前最后的抚慰。

      他觉得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唯一能拉住他的人,正静静地看着他,手已缓缓松开。

      这一日,卫弛逸从兵部回来,在府门口下马时,看见几个仆役正小心翼翼地将几个箱子搬出书房。箱子里装着书籍、卷宗,还有一些闻子胥惯用的文房。

      “这是做什么?”他拦住一个仆役,声音发紧。
      “回王爷,”仆役恭谨道,“相爷吩咐,将这些旧物整理出来,有些要收纳入库,有些……说是准备处理了。”

      处理了?

      卫弛逸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被搬出来的旧物,春日的阳光明晃晃地落在箱笼上,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暖意,只觉寒气从脚底直往上冒。他一步步挪进书房,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絮上。
      闻子胥正背对着他,立在窗前。他手里捧着一卷画轴,动作很缓地展开。日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那完全展开的画卷上,也照亮了闻子胥低垂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卫弛逸的视线落在画上,整个人倏然僵住。

      画中景象,是他永远不会遗忘,甚至深烙骨髓的一幕。
      多年前,闻子胥高中状元,红衣骏马,看花游街,满城倾倒。

      画卷定格的瞬间,并非那春风得意的荣耀时刻,却是惊变突生的一刹: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直取马上红衣,斜刺里,一个眉眼犹带稚气的玄衣少年正凌空扑来,手中一柄展开的折扇不偏不倚,堪堪将那箭尖险险夹住!

      画卷早已完成,墨色浓淡相宜,纤毫毕现。

      那惊心动魄的一瞬被永远封存。红衣状元回眸时眼中刹那的错愕,玄衣少年因全力飞扑而绷紧的嘴角与额角迸出的细密汗珠,街边被疾风卷起的芍药花瓣……每一片的姿态都各不相同,甚至远处人群惊骇张大的口型、马蹄扬起的细微尘土,都描绘得栩栩如生。
      尘封的记忆随着画卷轰然打开,带着当年街头尘土的燥热与那一瞬几乎跳出胸膛的心悸,狠狠撞向卫弛逸。

      他记得那一天。他偷偷溜出卫府,挤在沸腾的人潮里,只为了远远看一眼那个名动京华的新科状元。箭来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思绪更快。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支箭或许本就是某些人安排给闻子胥的“下马威”,而他莽撞的一扑,打乱了许多棋局。
      这张画,终于画完了,被闻子胥如此细致地、仿佛镌刻般地……画完了。

      闻子胥似乎未察觉他的到来,指尖极轻地抚过画上那玄衣少年的轮廓,然后,慢慢将画卷重新卷起。动作温柔,却带着一种诀别般的珍重与……不舍?

      “子胥……”卫弛逸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要……处理什么?”

      闻子胥回过头,见他脸色苍白,眼神空茫地落在自己手中的画轴上,微微一怔。
      随即,他神色如常地将画轴收起,温声道:“不过是些用不着的旧物,占地方。收拾一下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卫弛逸看着他身旁那箱子里熟悉的物件,看着闻子胥平静无波的脸,一直强撑着的什么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咔嚓”一声,碎了。
      他慢慢走过去,在闻子胥面前停下,抬起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却又在半途无力垂下。

      “闻子胥,”他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濒死般的绝望,“你看着我每日这样……是不是觉得,特别可笑?”
      闻子胥眸光一颤。
      “看着我害怕,看着我不知所措,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你转,生怕你离开……”卫弛逸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等我封了王,安顿下来,你就……你就……”

      “弛逸。”闻子胥打断他,眉头微蹙,“别胡思乱想。”
      “那你说啊!”卫弛逸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底赤红,“说你不会走!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说啊!”

      闻子胥任由他抓着,手腕传来刺痛,可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卫弛逸眼中翻滚的痛苦、恐惧、以及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脆弱。
      良久,他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很慢地,抚上卫弛逸紧绷的脸颊。

      “弛逸,”他声音低柔,却像一把温柔的刀,“这世上,没有人能一直陪着另一个人。”

      卫弛逸浑身一震,抓着他的手,一点点失了力气,颓然滑落。
      他看着闻子胥近在咫尺的脸,那张他爱入骨髓的脸,此刻却模糊得看不真切。

      原来,最深的恐惧不是争吵,不是误解,而是这样平静的、温柔的宣判。

      窗外春光正好,书房里却寒意彻骨。
      翊亲王龙弛逸站在这里,却觉得,自己又一次,被全世界抛弃了。

      闻子胥将手中的递给了他:“你上次问我,这幅画能不能送给你,我说还不是时候。现在,画已经完成了,送给你。”
      卫弛逸看着他递过来的画卷,那曾让他心悸的画面此刻却像滚烫的烙铁,灼得他指尖发颤。他没有接,只是死死盯着闻子胥的眼睛,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什么意思?分手信物?”

      闻子胥看着他那副浑身竖起尖刺、却又掩不住底下血肉模糊的模样,很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片近乎悲悯的温柔。

      “弛逸,”他缓缓摇头,将画卷轻轻放在旁边的书案上,“我不是要跟你分手。”
      卫弛逸呼吸一滞。
      “我是要离开京城,也确实……不打算带你一起走。”闻子胥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离开’和‘不爱你’,是两回事。”

      “我们在一起太久了。”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又似乎穿透了时光,“久到……发生了太多事。卫家蒙难,我拼尽全力把你从天牢里抢出来;看着你从一个满腔热血、却难免莽撞的少年,一步步读书习字,学着看透人心,学着在朝堂和战场上立足;看着你打赢北境那一仗,凯旋归来,受封龙骧将军……再到前几日,养心殿上,你成了翊亲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卫弛逸,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与疲惫:“弛逸,你这一路,走的每一步,都有我的影子。你的成就,你的困境,甚至你如今的痛苦,都和我脱不开干系。我们绑得太紧了,紧到……你快要分不清,你做的每一个选择,究竟是你自己想要的,还是被我影响,甚至被我安排的。我也快要看不清,我为你做的每一件事,究竟是出于理智谋划,还是……早已掺杂了太多无法割舍的私心。”

      他走近一步,无视卫弛逸眼中的抗拒与刺痛,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湿意。
      “所以,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就三个月。”

      “三个月?”卫弛逸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挥开他的手,眼中赤红未退,反而更添了几分被羞辱的怒意,“闻子胥,你把我当什么?你养的小狗吗?挥之即来,呼之即去?你想走就走,想丢下我就丢下我,现在又说三个月……你是不是还要我摇着尾巴,按时按点去找你?!”

      他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伸手从腰间解下他一直十分珍视的、那把名为“衡仪”的神剑。

      这些日子,无论升迁赏赐了多少名贵兵器,这把“衡仪”他从未离身。
      此刻,他却像扔开什么脏东西一样,将剑重重拍在放着画卷的书案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还给你!”他咬牙道,声音带着破碎的狠厉,“你的东西,我还给你!画你也拿走!我不需要什么分手信物!不需要你施舍的三个月!”

      他看也不看那幅耗费了闻子胥无数心血、定格了他们最初相遇的画,也忘了那把剑曾如何陪他度过北境无数个生死一线的寒夜。他只觉得心口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啸着往里灌,而眼前这个人,正亲手将他最后一点念想也碾碎。

      “我不是在施舍,弛逸。”闻子胥看着他激烈的反应,眼中痛色一闪而过,他依旧站在原地,语气平稳得近乎残忍,“我会在河州等你。三个月,一天不许多,一天不许少。这三个月,你可以留在京城,做你的翊亲王,享受你身份带来的一切荣华富贵,或者承受它带来的一切危险后果……你可以好好想想,没有我闻子胥在你身边,你究竟是谁,又究竟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如果三个月后,你还愿意放弃这里的一切,亲王尊位也好,京中牵绊也罢……还想跟我在一起,那就来河州找我。如果……你不来,或者你来了,却觉得那段路走得太累,想要停下,我也绝无怨言。”
      “绝无怨言?”卫弛逸嗤笑一声,眼泪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混合着无尽的委屈、愤怒与恐惧,“你说得轻松!闻子胥,你总是这样!什么都算好了,什么都安排好了!连分开都要算准日子!你是不是觉得,我离了你就活不下去,所以一定会像条狗一样,时间一到就巴巴地去找你?!”

      闻子胥沉默地看着他崩溃的模样,没有辩解,也没有安慰。他只是弯腰,捡起被卫弛逸拍落在地的“衡仪”剑鞘,用手指细细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将剑身重新归于鞘中,握在手里。

      “这把剑,我不会拿走。”他抬起眼,看向卫弛逸,目光深深,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底,“这幅画……我也不会带走。它不是什么分手信物,弛逸。它只是……我们故事的开始。如果三个月后,你不来河州找我,这两件东西,我会亲自来取。到时候……你我都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内心……”

      他不再多言,放下画卷,转身向书房外走去。步伐依旧从容,背影却似乎比往日清减了许多。

      卫弛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将那道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要一直延伸到某个他再也触不到的远方。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他,想像以前无数次争吵后那样,不管不顾地追上去,抱住他,把一切混账话都吞回去。

      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千斤巨石,双腿也像是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了满脸。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地狼藉的旧物箱笼。春光依旧明媚,可他却觉得,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那部分光,正在随着那个人的离开,一点点熄灭。

      河州……三个月……

      他慢慢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原来被抛弃的感觉,是这样的。

      ——卷二·贺新郎·终——

      《贺新郎·梦里云归处》
      (闻子胥笔)

      月满花间夜。
      笑相看、罗帐春深,绣衾香惹。
      记自从初逢一面,暗结芳心无价。
      待几度、流年蹉跎罢。
      今日良辰同鸳瓦,且从容、细诉衷肠话。
      灯影暖,意难卸。

      晓风催醒红云榭。
      更何妨、天上人间,并肩游冶。
      愿把平生多情意,尽付君心无谢。
      待岁岁、长留花枝下。
      笑我如今堪称也,此生中、得你方无挂。
      春不老,梦常写。

      《贺新郎·夜暖春犹在·回子胥笔》
      (卫弛逸笔)

      燕子衔新燕。
      绣帘深、花影半移,曙光初唤。
      昨夜罗衾香不断,细数星河漫漫。
      怯还喜、眉间犹留盼。
      记得唇边轻笑浅,似清波、漾入心湖畔。
      云未散,梦难断。

      小窗闲倚听莺暖。
      更何堪、余韵萦身,玉香轻软。
      怕是人间长恨事,最苦天明时短。
      且携手、向来千千愿。
      待到花开重相见,看今宵、算得千金换。
      春不尽,酒初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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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此去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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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日更,每天0点准时更新。下一本先写《东倾》,求收藏~再下一本古耽开《此剑斩苍天!》,仙侠题材,与这本同世界观,求收藏~目前《十三年前的祝福》正文已经完结了,欢迎追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