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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改元 ...
新帝登基,山河稳固,按祖制,当于次年正月改元。这不仅是礼仪,更是向天下昭告新朝气象、宣示帝王施政理念的大事。拟定年号,便成了当前朝堂上最要紧,也最微妙的一件事。
养心殿暖阁内,炭火正旺,驱散了窗外残余的寒气。
御案上摊开一份礼部呈上的奏折,上面工整誊写着三个拟定的年号——“景和”、“泰安”、“恭明”,每个年号下都附有简短的典故出处与吉祥寓意。
龙璟承指了指奏折,语气平和,如同请教:“礼部、钦天监与翰林院斟酌了几日,拟了这三个。朕看了,各有千秋,一时难以决断。闻相博古通今,对此等仪典之事最是精通,想听听你的见解。”
闻子胥目光扫过那三个朱笔圈出的年号,神色是一贯的从容。他没有立刻评判,而是先缓声道:“礼部与翰林院所拟三号,皆出自《诗》《书》典章,寓意祥瑞,可见是用心了。”
他先予肯定,随即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和,却条分缕析:“只是陛下,年号用字,不仅需寓意上佳,更需综合考量音韵气象、历代避讳、乃至卦象暗合、国运气数,方称得上万全,可传之后世,不落口实。”
龙璟承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姿态:“愿闻其详。”
闻子胥修长的手指虚点向第一个:“‘恭明’二字,取‘恭天之明,继圣之统’之意,气度端严,彰显陛下承继大统之正。然……”他略一停顿,“‘恭’字,固有承接、恭敬之意,用于陛下登基改元,固显正统,却也稍显守成持重,进取开拓之意略欠锋芒。”
龙璟承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指向下一个:“那‘泰安’呢?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此乃朕夙夜所愿。”
“‘泰安’二字,直抒胸臆,稳妥吉祥。”闻子胥先予肯定,随即道,“然‘泰’字卦象,虽主通达安泰,却隐含‘否极泰来’之变数。意指经历困厄后方得安宁。陛下初登大宝,虽经龙璟霖之乱,却已迅速戡平,拨乱反正,新政气象渐新。此时用‘泰安’,似有未竟之意,反易引人揣测是否尚有隐忧未解。再者,”他声音略微压低,却清晰依旧,“高宗武皇帝‘兴安’年号,励精图治,开创盛世,功业巍巍。‘泰安’与‘兴安’,核心皆落于一个‘安’字。后世史官秉笔,若将两代年号并列比较,于陛下欲开创不逊于先祖之新局面的雄心,恐有微词。”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你祖父用“兴安”创下盛世,你登基就用“泰安”,格局气象上似乎就默认了难以超越先祖,只想求个安稳。
龙璟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明黄的袖口。他看向最后一个:“‘景和’呢?春和景明,万象更新,朕私心以为,此意最是贴合当下心境。”
闻子胥微微颔首,却又道:“‘景和’寓意祥和光明,春和景明,气象开阔,确属佳选。臣初看时,亦觉其好。”他话锋一转,“只是,陛下,年号乃国朝之号,当诵于百官之口,传于万民之间,音韵亦不可不察。‘景’字属上声,音调清亮上扬;‘和’字为阳平,声调平和舒展。二字相连,读来先扬后缓,音韵略显急促,不够沉稳雍容,缺了几分国号应有的大气磅礴、稳如磐石之韵。”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继续道:“且据臣所知,太祖皇帝潜邸之时,雅好书画,曾私刻一方‘景华’小印,钤于得意藏品之上。此虽陛下家事私趣,然‘景’字确为太祖所喜。陛下若沿用此字,宗室老辈或觉是追慕先祖孝心,固然是好,然则……开创新朝,年号用字若与先祖私印相涉,气象上恐难完全摆脱窠臼,少了些破旧立新、专属陛下的独特印记。”
这番话,更是绵里藏针。先挑剔音韵不够沉稳大气,再抬出太祖私印,暗示你用“景”字,既在音律上欠佳,又有模仿沿袭先祖、未能全然开创自我格局之嫌。
三个礼部精挑细选的备选,被闻子胥条分缕析,各有“不足”。虽言辞恭谨,分析在理,引经据典,无可指摘,可这接连的、看似客观的否定,还是让龙璟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暖阁内一时静默,只有炭火偶尔哔剥作响。
龙璟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听闻相一席话,朕方知这年号之事,竟有如此多讲究。字义、典故、音韵、谶纬、避讳……缺一不可。礼部、钦天监、翰林院三部群贤荟萃,拟定此三号亦非一日之功,想必也是绞尽脑汁。如今闻相一一指明其未尽善处……”他语气倒不似责怪,反而带着点倚重与请教。
闻子胥躬身:“陛下言重了。年号乃国之大事,自当慎之又慎。陛下所提皆属上佳之选,臣不过是从细微处略作补苴,供陛下圣裁。”
气氛至此,俨然一副君臣相得、共商国是的祥和模样,讨论的皆是正经严肃的国之仪典。
约莫一盏茶后,龙璟承亲手为闻子胥续了热茶。他放下茶壶,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宣纸边缘,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年号上,反倒是有些飘远,语气也在不知不觉中,从方才的庄重商议,染上了一层追忆的温和色泽。
“说起这‘新’字,择取新年号,盼万象更新……”他微微顿了顿,仿佛自然而然地被勾起了思绪,“倒让朕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河州酒楼,第一次见到子胥你的情景。那时,朕也是满心想着,将来要开启一个崭新的、不一样的局面。”
话题,就在这祥和的底色上,极其自然地、仿佛不经意地,转了一个弯。
闻子胥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抬眸看向皇帝,静待下文。
“天保十年,父皇为请闻家宗主出山,亲赴河州。”龙璟承的声音放缓,陷入回忆,“那时朕才七岁,随驾同行。河州‘江南里’酒楼的清雅超然,至今难忘。朕记得,你那时……与朕同岁?穿着一身月白的学子衫,站在一树梨花下,正与你兄长辩经,言辞清晰,神态从容,明明与朕一样大,却已然气度俨然。”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回忆的柔和:“朕当时便想,这定是一位极厉害的才子。后来,父皇日日去拜访宗主,朕便常常溜去找你玩。你还记得吗?你带朕去看你养的机关雀,去溪边钓锦鲤,还教朕辨认离国特有的星象……”
闻子胥神色平静,应道:“陛下好记性。皆是少年顽劣事,难为陛下还记得。”
“怎能不记得?”龙璟承语气诚挚起来,甚至带着点少年人般的纯挚回味,“那时朕虽年幼,却也知父皇忧心国事,夙夜难安。见宗主迟迟不应,心中亦是焦急。后来……后来朕便想,若能与你成为至交好友,他日并肩携手,共辅父皇,安定龙国,该有多好。”
他看向闻子胥,眼神清澈:“朕那时对你说,‘子胥小友,你学识这般好,将来定能成为治世能臣。待我长大了,定要请你来帮我,我们一起,让龙国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让边疆再无战火,让史书上也记下我们君臣相得的一段佳话。’”
闻子胥静静听着,眼帘微垂,遮住了眸中神色,只道:“陛下少时,便已胸怀天下。”
“是因为子胥你让朕看到了那种可能。”龙璟承适时接上,语气转为感激与沉重,“后来,宗主终究……未能成行。但子胥你,却记住了与朕的约定。天保十九年,你年满十六,果真赴京参加科举,金榜题名,一步步走到父皇身边,成为他最倚重的谋臣。再后来……”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显而易见的哀痛与依赖:“父皇骤然崩逝,内忧外患,乾坤倒悬。是子胥你,力挽狂澜,诛除叛逆,稳住朝局,又将朕……扶上了这至尊之位。那些日子,若无子胥你在侧,朕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抬起眼,目光中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信赖,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厚重恩情包裹住的窒息感:“朕当时惶然无措,是你与朕立下‘一年之约’,承诺待朕能独当一面,社稷安稳,你便功成身退……如今,北境已平,新政初显成效,这‘一年’之期,眼看将满。朕每每思及此处,心中便……”
他适时停住,仿佛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帝王的“不舍”与“彷徨”。
闻子胥听到这里,心中已然雪亮。前尘往事,温情铺垫,最终落点,果然在此。
他放下茶杯,神色是一贯的从容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理解与坦然,顺着龙璟承的话,接了下去:“陛下提及旧约,臣亦不敢忘怀。如今北境战事尘埃落定,和约已签;京中流言亦已平息;新政诸般举措,框架已成,只需按部就班推行,假以时日,必见大效;陛下经此一年历练,沉稳睿智,已堪当国政。”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为还政铺陈好了所有合理的台阶:“臣窃以为,再待数日,待春耕顺利、秋赋入库,南北商路畅通,各处衙门新政运转熟稔,一切皆上轨道,安稳无虞之时,便是臣践诺辞官,归隐离国故土之期。届时,陛下乾纲独断,龙国气象一新,正是佳话圆满之时。”
他这话,接得无比顺滑,仿佛早已深思熟虑,就等皇帝提起。
姿态之高,毫无恋栈权位之态。
龙璟承显然没料到闻子胥会如此干脆直接。他脸上的不舍微微一僵,连忙摆手,语气急切中带着“真情”:“子胥误会了!朕绝非此意!朕提起旧事旧约,绝非是要催促子胥离开!恰恰相反,朕是……是想起这一路风雨,全赖子胥之力方能走到今日,心中感慨万千,更有无尽感激与倚重!”
他身体前倾,目光恳切:“龙国如今看似安稳,实则根基未深,新政推行处处需人坐镇协调,北境虽定,边防军务千头万绪,苍月是否真心履约尚需观察,朝中……朝中亦需老成持重之人稳定局面。子胥若在此时离去,朕……朕就如同失了主心骨一般,实在心中难安!”
闻子胥看着他情真意切的表演,心中洞若观火。
他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和:“陛下言重了。陛下天资英睿,经此一年,已非昔日东宫太子。朝中肱骨之臣众多,沈太师老成谋国,仲将军等忠心可用,六部官员各司其职。新政框架既定,后续乃是执行与微调,陛下只需善用群臣,把握方向即可。至于边防军务,卫将军既已与苍月立约,短期内北境无忧,具体防务,陛下可委任可靠将领,循例办理便是。”
他讲话滴水不漏,既肯定了皇帝的能力,又指出了现有朝臣体系足以支撑,最后还看似无意地将卫弛逸的军务与“循例办理”联系起来,暗示其并非不可替代。
龙璟承被他这番绵里藏针的话顶住,一时语塞。他总不能直说“我就是不放心卫弛逸,就是觉得其他人都没你闻子胥好用,就是你走了我怕压不住场子”。
暖阁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片刻后,龙璟承忽而一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仿佛放下心结的释然:“是朕着相了。子胥深谋远虑,事事安排周全,倒是朕,还总当自己是当年那个需要子胥时时看顾的孩子。”他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着点商量口吻:“既然子胥已有周全考量,朕便放心了。此事……便依子胥之言。只是具体何时,还望子胥莫要操之过急,总须待一切真正妥帖才好。”
他这是以退为进。
闻子胥自然明白,亦不再紧逼,从善如流:“陛下体恤,臣感念于心。自当竭尽所能,确保平稳过渡。”
一场暗藏机锋的试探与交锋,似乎就此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暂时的平衡。
话题,又被龙璟承自然而然地拉回了最初的原点。
“瞧朕,说着说着便远了。”他笑了笑,指着方才写有几个年号候选的纸张,“还是这改元之事要紧。方才听子胥剖析,这几个年号似乎都各有瑕疵,不知子胥心中,可有更佳的选项?”
闻子胥略作沉吟,缓声道:“陛下,新年号当承前启后,既昭示陛下治国之志,亦寄托万民之望。臣思忖,‘承熙’二字,或可考量。”
“承熙?”龙璟承眉梢微动。
“是。”闻子胥解释道,“‘承’,既指陛下承继大统,延续国祚,亦有承先帝遗志、承天下重任之意;‘熙’,乃光明、兴盛、和乐之貌。二字相合,寓意陛下承天景命,开启光明兴盛之新朝,愿我龙国国运昌隆,百姓安居和乐。且此二字音韵铿锵,气象开阔,与陛下正值青春、欲大有作为之志,颇为相契。”
龙璟承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承熙……承熙……”他眼中渐渐泛起光亮,显然极为满意。
“好!‘承熙’甚好!”他抚掌赞道,“还是子胥思虑周详。便是它了!”
“陛下喜欢便好。”闻子胥微微颔首。
龙璟承兴致颇高,当即道:“既已定下,便需择一吉日,昭告天下,并举行祭天大典,以正其名。朕记得钦天监前几日呈上的奏报里,提到二月初二‘龙抬头’之日,乃是今年上半年难得的黄道吉日,诸事皆宜,尤其利祈福、庆典、改元。不若便定在那日,如何?”
“二月初二,天地交感,万物复苏,确是上佳之选。”闻子胥表示赞同。
“那便如此定了!”龙璟承一锤定音,脸上露出了今日以来最轻松、也最像发自内心的笑容,“届时,还需子胥多多操持。”
“臣分内之事。”闻子胥起身,从容行礼,“若陛下暂无其他吩咐,臣便先行告退,着手准备相关事宜。”
“子胥辛苦。”龙璟承亦起身,亲自将闻子胥送至暖阁门口,态度一如既往地敬重。
闻子胥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廊庑的阴影中。
龙璟承脸上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他转身回到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落在写有“承熙”二字的纸张上,眼神幽深难测。
暖阁内,茶香犹在,炭火依旧温暖,方才那一番温情与机锋交织的对话,却仿佛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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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每天0点准时更新。下一本先写《东倾》,求收藏~再下一本古耽开《此剑斩苍天!》,仙侠题材,与这本同世界观,求收藏~目前《十三年前的祝福》正文已经完结了,欢迎追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