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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杯酒乾坤 ...

  •   正月十五,上元夜。
      龙京灯火煌煌,直欲燃尽冬末最后一丝寒意。朱雀大街最煊赫处,“食为天”的楼阁今夜格外不同。
      这栋五层高的朱漆楼阁,今夜每一扇雕花窗棂后都透出明亮暖光,檐下挂满精巧的琉璃走马灯,映照着门前车马如龙、冠盖云集。檐下添了绘着踏雪骏马与边关城影的特制朱灯,门前一对“得胜戟”灯架挑着琉璃明光,凛然生威。入得楼内,松柏清气混着特酿“凯歌春”的酒香,伙计递上的泥金笺抬头便是:“北疆靖平,上元共庆”。
      若有眼尖的路人瞥见楼内一二景象,便足以咂舌:三层雅间垂下的纱幔是江南贡品软烟罗,四楼传来的隐约乐声里混着来自西域的筚篥之音,就连端着菜肴穿梭的伙计,腰间束带的玉扣都透着水头极好的温润光泽。

      无需多言,往来宾客皆了然。今夜这非同寻常的喧嚣与锦绣,皆因那场震动天下的北境大捷,为贺龙骧将军卫弛逸凯旋而设。这名目正大光明,衬得满楼华彩都带上了几分理所应当的昂然之气。
      三日前,食为天掌柜广发请帖,邀请朝中大臣、勋贵世家共ƒ赏灯月。帖子发得巧妙,既有以掌柜个人名义的私邀,也有以闻相府名义的半公函,时间又恰在宫中大宴之后,让人难以推拒。

      于是,夜幕初降时,食为天便成了龙京权力与财富的微缩图景。

      二楼大堂及散座,多是三四品官员、富商名流,气氛相对随意。三楼雅间,则汇聚了真正的权贵。东首最大的“摘星楼”内,长公主龙璟汐一身华贵宫装,正与几位宗室女眷闲谈,神色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隔壁“听雪轩”,沈潭明带着二子沈知远在座,同席的还有几位与其交好的文官,言笑晏晏,眼神却不时瞟向门口。
      西侧的“望云阙”更为热闹,以仲景为首的几位军中实权将领及子弟正在畅饮,声如洪钟,话题不离北境战事,对卫弛逸的推崇毫不掩饰。而四楼视野最佳的“登天台”,则留给了几位年高德劭的宗室老王爷,以及……微服而至的皇帝龙璟承。
      龙璟承只带了少数贴身侍卫,坐在面朝中庭戏台的位置,脸色在明亮的灯火下显得晦暗不明。他身侧不远处,坐着同样低调前来的宁安王龙璟秀。龙璟秀依旧是一副苍白阴郁的模样,沉默地喝着酒,目光低垂,仿佛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只在无人注意时,眼底才掠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闻子胥与卫弛逸并未独占一室,而是如寻常主家般,自在地穿行于各层之间,与宾客执盏寒暄。闻子胥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纹直裰,外罩件半旧的玄狐裘,颜色虽淡,那皮毛的光泽与裁剪的气度却掩不住。卫弛逸则着了身鸦青色素面锦袍,唯领口与袖口以暗金线绣了极简的卷草纹,腰束革带,身形挺拔如松。两人并肩而行,一个似水墨氤氲的远山,一个如淬火归鞘的古刃,姿态闲适,却自有一种不容错辨的、居于中心的从容。所到之处,觥筹交错间,无论座中是真心悦服还是暗藏机锋,面上皆是春风拂面,言笑晏晏,将这上元夜宴的气氛,烘托得愈发酣畅热烈。

      酒过三巡,菜至五味。

      中庭搭建的精致戏台上,原本的歌舞暂歇。食为天那位八面玲珑的掌柜亲自上台,满脸堆笑,拱手道:“各位贵客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值此上元佳节,东家特意安排了些新巧节目,为诸位助兴!”
      话音刚落,鼓乐声变,靡靡之音消退,转而带上了铿锵之意。

      第一个节目,是“皮影戏”。戏唱得奇特,不讲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只演 《忠勇传奇》 。
      灯光投射在雪白的幕布上,皮影人物栩栩如生。
      故事从一位老将军镇守边关、血战不退开始,到奸佞陷害、军情延误、含冤而逝;再到少年将军承父志、忍辱负重、得名师指点;最后是雪夜奇袭、火烧敌仓、关前血战、凯旋议和……情节紧凑,跌宕起伏。虽未直呼其名,但任谁都看得出,演的是卫家父子,是卫弛逸的北征之路。

      皮影手艺精湛,厮杀场面激烈逼真,冤屈处令人扼腕,凯旋时让人热血沸腾。席间逐渐安静下来,无论文武,皆被吸引。尤其是看到“少年将军”于绝境中奋起,最终力挽狂澜时,不少武将拍案叫好,文官亦颔首赞叹。
      这出戏,无声地将卫弛逸继承父志、为国雪耻的“忠”与战功赫赫、杀敌当先的“勇”烙进了所有人心里,满堂彩声如雷。

      摘星楼内,几位女眷低声交谈,声音混在喧闹里听不真切。
      “这戏排得……也太像了些。倒让我想起当日寒关战报传来时,我家老爷长吁短叹,说天佑龙国,卫将军英勇……”兵部尚书夫人李氏拭了拭眼角,低声道。
      旁边鸿胪寺少卿千金年纪轻,心思直,小声接道:“可不是!我瞧那‘少年将军’披风扬起来的样子,真真跟卫将军有几分神似呢!编排这戏的人,定是下了功夫的!”
      “谁说不是呢?听闻相府前些日子那热闹……如今又这般大张旗鼓,可见是把卫将军放在了心尖上。这编排、这手笔,非是至亲至信,哪肯如此耗费心神?”另一位年长些的宗室郡君叹道,“卫将军能得闻相这般倾力相护,也是他的造化。只是这戏……未免将先前那些不堪的流言,衬得越发可笑了。”
      她话里藏话,目光若有似无地瞥了瞥楼上。
      龙璟汐端起茶杯,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楼下欢呼声浪涌上来,她微微侧耳听着,半晌,才几不可闻地自语般道:
      “……这般倾尽心力,倒真像是要护到底了。”
      这话很轻,很快被楼里的喜庆氛围淹没了。

      皮影戏罢,满堂喝彩未歇,第二场紧接着开始。
      这次是 “说书新编” 。上台的说书先生,正是前几日在食为天讲“英豪传”那位,然而今夜,他手中醒木一拍,开口却是:
      “上回说到,北境烽烟靖,将军凯歌还。今日,咱不说沙场铁血,说一说这朝堂风云、人心鬼蜮!”
      众人精神一振。

      先生口才极佳,将近日京中流言纷扰,巧妙编织成一段“传奇”。他描绘“有心之人”如何利用将军身世做文章,如何煽动民意,如何离间君臣,言辞犀利,却又始终不点破具体人名,只反复强调“其心可诛”、“意在搅乱朝纲、毁我栋梁”。
      说到激动处,先生痛心疾首:“诸位试想,卫将军方为我龙国挣下三十年太平,解北境倒悬之急,此乃不世之功!然则,功勋未赏,谗言先至!是何人见不得国家安定?是何人唯恐天下不乱?莫非是那敌国奸细,或是我朝……藏于暗处的硕鼠?!”

      “硕鼠”二字砸下,席间顿时一静,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
      听雪轩那边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咳嗽。沈潭明似乎被酒呛了一下,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他儿子沈知远有些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低声道:“父亲,这说书的……”
      沈潭明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脸上又挂起了惯常的和煦笑容,仿佛只是被精彩的表演吸引,侧耳倾听。只是那笑容,仔细看去,略有些发僵。

      说书先生话锋再转,开始颂扬“明君贤相”:“幸而,当今陛下圣明,未为谗言所惑,信重将军,方有北境大捷!闻相更是殚精竭虑,稳朝局,抚民心,乃国之柱石!此正乃君明臣贤,上下同心,方能克敌制胜,靖平内外!”
      席间议论声更是变得火热了些。
      周围的低语声此起彼伏:

      “听听!这话摆明了是说有人故意搅浑水。卫将军这才刚回京,功劳还热乎着呢,就有人等不及了……”
      “岂止是等不及?我看是急了。落雁坡一把火烧了苍月多少家底?断了多少人借北境战事捞油水、养兵马的念想?如今凯旋封赏在即,自然有人想先把水搅浑,最好让陛下疑了功臣,他们才好上下其手。”
      “可……这流言传得也太离谱了些,什么血脉不血脉的,一听就假。”
      “傻!真假重要吗?只要有人信,只要能让陛下心里膈应,目的就达到了,多少忠臣就是被这种‘莫须有’的流言活活拖死的!”

      这些议论并不连贯,东一句西一句,有人皱眉,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地往三楼几个雅间方向瞟。怀疑的空气像水银,无孔不入地渗开。

      紧接着,第三个节目登场—— “百戏杂耍,吐火吞刀” 。
      只是这杂耍与众不同。表演者吞下的“刀”,刀身上隐约可见刻字;吐出的“火”,在空中短暂凝成字样。眼力好者,勉强能辨出似乎是“忠”、“勇”、“靖”、“平”等单字,伴随着铿锵的锣鼓,营造出一种充满力量与正气的奇异仪式感,将之前说书营造的“邪不压正”氛围推向高潮。
      节目一环扣一环,从彰显卫弛逸个人功勋忠勇,到揭露流言危害、颂扬君臣团结,再到最后的“正气”展示,逻辑严密,情绪层层递进。所有节目都精彩好看,符合佳节气氛,绝无说教之感,但其传递的信息,却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流言的核心,并将怀疑的种子,引向了“散布流言、破坏团结”的阴暗角落。

      龙璟承一动不动地坐着,身后高福低声道:“陛下,可要添酒?”
      龙璟承仿佛没听见。他看着楼下那被众人簇拥的、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又看看自己这间虽视野绝佳却莫名冷清的登天台,一种清晰的认知浮上心头。
      闻子胥瞧不上他。
      他捏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龙璟秀坐在一旁,一直不敢说话。直到最后一个节目表演完,他才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仿佛从一场漫长的计算中回过神来。他伸手,拿起酒壶,给龙璟承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再倒一杯。

      三个节目完毕,余韵未消。

      闻子胥于此时从容起身,执一玉杯,步至中庭戏台旁特设的矮阶之上。满楼目光瞬间汇聚。
      他并未提高声量,声音清朗平和,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今夜良辰,诸君共聚,庆我龙国北疆初定,贺我龙骧将军凯旋之功。子胥忝为地主,借这杯中之酒,聊表寸心。”
      他举杯,目光先温和地扫过身旁的卫弛逸,停留一瞬,其中欣赏与信赖,不言而喻。随即抬眼,望向四楼方向,姿态恭谨:“此战能胜,首赖陛下圣心独断,用人不疑,方能使将士用命,无后顾之忧。陛下之明,乃社稷之幸。”
      满楼目光随之投向四楼。

      珠帘后,龙璟承的身影清晰可见。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脸上却迅速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宽和笑容。他没有起身,只将酒杯略略抬高,声音通过身侧高福的传话,平稳地落下:“闻相过誉。将士血战之功,朕与万民皆感念于心。卫将军——”他目光转向楼下的卫弛逸,顿了顿,“辛苦了。”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但那份被架在高处的被动,以及那句略显干巴的“辛苦了”,与楼下闻子胥言辞恳切的“首赖陛下”相比,总少了些温度,多了些公式化的疏离。
      闻子胥面色如常,躬身致意,仿佛全然未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卫弛逸亦随之举杯,声音洪亮:“臣,卫弛逸,谢陛下!为国征战,分内之事!”
      姿态磊落,倒显得楼上那份矜持,有些小家子气了。

      无形的较劲,在这看似和谐的祝酒中,已过了一招。

      闻子胥话锋接着一转,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量:“然,大捷方归,余音未绝,竟有宵小之辈,以荒谬之言,乱我朝堂,惑我民心,更欲离间陛下与忠良之心。”他顿了顿,目光徐徐扫过全场,那眼神并不锋利,却让许多人下意识端正了姿态。
      “流言无稽,然其心可诛。毁栋梁于方立之时,寒将士于热血未冷之际,此非伤一二臣子之心,实乃动摇国本,戕害我龙国万千子民浴血换来之太平根基!”
      最后几句,他声音微提,字字清晰,如同定谳:
      “子胥在此,借这上元灯火,愿与诸公共勉,忠勇当彰,奸佞当斥;君信臣忠,上下同心。则我龙国山河,必如这今夜灯火,永耀不熄。”

      言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满楼寂静一瞬,随即,不知是谁先举杯呼应。
      “愿山河永耀!贺陛下圣明!贺将军凯旋!”
      接着,满楼响应。
      “贺陛下圣明!贺将军凯旋!”
      ……

      欢呼声、祝酒声如潮水般涌起,瞬间淹没了所有窃窃私语,将今夜的基调,牢牢钉死在了“庆功”与“团结”之上。
      龙璟承在楼上,看着下方万众呼应、灯火辉煌中闻子胥淡然自若的身影,以及他身旁那个光芒万丈的卫弛逸,缓缓地,也将杯中早已冰凉的酒液,饮了下去。
      酒入喉,一片涩然。

      一旁的龙璟秀,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指尖轻轻叩击着空杯的边缘,发出极轻的、规律的脆响。他望着楼下那个被欢呼簇拥的月白身影,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湮灭。

      龙璟汐则是喃喃自语:
      “难不成,你真想扶持他做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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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日更,每天0点准时更新。下一本先写《东倾》,求收藏~再下一本古耽开《此剑斩苍天!》,仙侠题材,与这本同世界观,求收藏~目前《十三年前的祝福》正文已经完结了,欢迎追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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