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初]如烟》五夜梅花角

3、李木篇（2） 少年心事当

　　“六月二十八了。”他喃喃自语。
　　“六月二十八了。”旁边另一个声音咬字咬得分外清楚。
　　“你又咳嗽又发烧，晚上又不睡觉……”李木作出一副老年人的腔调数落两句，实在装不下去，变为正常声音问道，“不是我吵醒你的吧？”
　　对面没有接话，黑暗里猛然有人大力推他。悬青又恢复了往日活泼性子，一面推他一面嬉皮笑脸道，“就这三两个时辰了，李队长陪我说说话呗。”
　　李木素来好性，只往旁边让了让，拉他道，“你也躺上来吧。我看你是不把毛病惹给我不高兴。”
　　“我这不传人。”
　　“军医都不敢说你这句话。”李木随口接道。
　　“真的，不传人。”悬青兀自漫无目的咬着这句又重复了一遍，声调忽然又提了起来，笑嘻嘻凑到李木耳边，“老李，你信鬼吗？”
　　李木一个激灵真想把他推到地上。
　　“不信。我辈武人手底下有多少人命，要是真信这个，还不得吓死……”他说这句话时候脑海里猛然浮现出吴玠的脸。
　　人鬼殊途。
　　“其实也信，这都七天了，我，真想还能见相公一面。”他喃喃。
　　“你大哥和小弟信吗？”
　　“老三不信，大哥似乎信一些，也不真信。”
　　“那你阿爷阿娘信吗？”
　　李木觉得悬青今晚分外奇怪，又说不出来怎么奇怪，仍旧认真想了想，道，“年纪大了或多或少信一些。你怎么问这些？”
　　“我就想问清——人死了真会有魂魄，真会把生前一点一滴都算得清清楚楚，真会……会找人索命吗？”
　　“你不是从来都不信这些吗……”
　　枕边那人轻轻叹了口气，“就算嗤之以鼻，也还是想知道呀。”
　　“你说，如果我信，作恶多端的人……是不是一定会永世不得超生？还是，会直接魂飞魄散？”
　　“善恶真有报么？”
　　“恶人可以赎罪么？”
　　那人连珠炮一般发问，口中的热气甚至隐约打在李木脸上。李木刚想接话，那人却又自顾自叹息了一声，“我就是随便问问……”
　　后来两人都朦朦胧胧睡过去，他们数年来已经习惯踩着熹微晨光奔向训练场，这样睡到日上中天的日子还是第一次。

　　李木起身，看悬青四仰八叉睡得正好，本想小小恶作剧一下，看他难得睡这么安稳，最终还是作罢。于是李木自己轻手轻脚起来洗漱，走出去时想，既然悬青执意今早就要走，横竖该交接的那一丁点工作都交待了，今日就不必叫他忙，自己绕一遭处理完琐事回来，好歹再送他一下，给他斟杯酒，讲讲离别的话儿。下次见面大略就是年关或上元，他们之间数年情分，总归还是不舍。
　　他只在营房周围走了一圈嘱咐几件事，从出门到回来，不到两刻钟。
　　李木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门口，一时间竟以为自己在做梦。待他愣怔许久反应过来，不觉又兀自笑着叹了口气——悬青这人呀，时常有些奇怪的想法和讲究，既然他不愿叫人们送他，那送不上便送不上。
　　“安顿下来给我来个信儿，我就一直在军中。”他认真确定了一次，这句话他昨晚确实讲给了悬青，悬青也确实点头答应了。想到此处他不觉笑起来——
　　他们还很年轻，眼前还有漫漫人生路可以走，不必纠结于这一次两次，一刻半刻。

　　绍兴十年的正月十六。
　　昨日刚回家同妻儿过完上元、此刻急匆匆返回军营的李木偶然想起，距离悬青不辞而别已经整整半年，一切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迄今为止，他与其他兄弟并没有收到悬青的任何音讯。
　　这半年人事调动，新岗位立足难免一番波折，他的确忙到忘了过问此事。他想着新春、上元这等一年一度辞旧迎新的大节，同袍故旧总该相互祝福一番。可惜，悬青走时无论如何都不肯讲要去往何处，自己不知地址无法写信与他，那便只能等他安顿好后给自己来信了。

　　他不知从何而来这种“悬青某一日总会来信”的自信，不过理当如此，悬青与他在卫队中一直情谊深厚，悬青当日答应得好好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