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李木篇（1） 飞蓬各自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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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能做的事情，总还是多了去……”
李木坐在桌边盯着面前那根蜡烛，那根蜡烛明明已经燃了许久，却一丝一毫不见蜡泪的痕迹。
火苗轻微晃动了一下。
烛光的阴影下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到李木又忍不住轻叹了一声，阴影里才猛地传来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一只手走着扭曲的路线仓促伸出，推住李木的胳膊，似乎示意他不必帮忙；这阵咳嗽好容易低了下去，阴影中的人才像是在屋子里完整存在起来——
他捂着胸口蹒跚着站起身来，却不再动作，只侧身对着李木。大概是屋内昏暗的光线使然，李木莫名觉得这位相识数年的伙伴身形竟然微微佝偻起来。
“我只是说说，”李木也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按住他本要拒绝的手，小心扶住他，“你现在身子不好，好歹休息几天再走。不想在军中，去我家住也行。”
“李队长好意。”
那人终于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金属在砂纸上费力摩擦。他顿了顿喘口气，才继续道，“自家明日一早就走。”
他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很轻，声调却分外的稳。
“东西还没收，好歹等我回家拿点什么送你，再跟卫队的弟兄们道个别。”李木也不说旁的，只是好生劝道。
那人不再说话，又像最初那般沉默着，沉默得像这凝重的夜晚，沉默到让人以为他不存在。很久很久之后，他似乎被在背后插了一刀般抖了一下，然后继续直愣愣定在原地。
最后。
最后他终于回过身来，反握住李木的手。
烛光扭曲地映在那人瞳孔里。
那人只抬了一下眼，就迅速垂下头去。他俩身量同高，李木看不到他面上的表情，只是等了太久，就在近乎诧异地以为他答应时，得到低低一句回应:
“不了。”
他的话音刚落，扑哧一声，屋内的蜡烛熄灭了。
不了。
不了。
这是悬青这两天来说得最多的话。
今天是绍兴九年六月二十七日，距离吴玠相公故去，已经六天了。
李木和衣躺在床上盯着面前的一片黑暗，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太过猝不及防，猝不及防到他只是一路被生活推着走，甚至没来得及、也不能仔细思考一分一毫。
更漏声悠远绵长，一声声飘入耳中。
六天前。
李木全身缟素站在熟悉的大门外时，恍惚觉得自己随着吴玠相公检阅大军、自己与悬青在这间屋子前听壁角都只是前一秒的事；自己和其他卫队的兄弟反复往来于病房和军营之间的日子眨眼间就结束了——他无数次盼望着这种日子结束，却不是以这种方式结束。
他今年二十二岁，距离十六岁从军已经过去整整六年。他自川陕宣抚司的一名普通士兵做起，因为待人接物好、能力强，被选进宣抚使吴玠的卫队。三年前上任队长卸任，他被选为卫队长，和悬青一起。
今天之前，他从未曾想到，自己和悬青会是这个职位的最后一任。
这六天里、或者更早之前，他曾无数次仔细思考过自己与吴玠之间的一切。
——自己与这位驰骋于川陕大地、声威赫赫、战功卓著的大将之间的一切。
他想着自己侍奉吴玠的这几年，虽不曾做过什么大事，也算勤勤恳恳了无差错。他知晓吴玠素来待亲随优厚，相公本人城府深沉又严厉，一贯不是那般耳提面命的和善耐心性子，与他们言谈也不多，教诲指点却一样不少。
他总对吴玠既抱着一种天然的敬重甚至敬畏，又打心底里觉得吴玠颇为可亲。往日他休假日回家，乡里乡亲听闻他是直接侍奉吴玠的卫队长，难免有几个人咂舌，问他侍奉这多年掌管整个四川、戎马半生威名素著的宣抚使是何等感受，这差事是不是分外难做，或是不是一个格外值得艳羡的肥差、美差。每每此时他总是无奈一笑，言道吴玠相公是个好相与人，自己也只领着常规的俸禄勤谨做事，与其他岗位没什么分别。
问话的人常不自觉摸着后脑，半信半疑问道，“当真？”
“当真。”
这些都是之前的事了。
自吴玠生病以来，李木总觉得这些日子迷雾重重，所有一切都在猛然间发生，又更迅捷地结束，仿佛要隐瞒什么，只有跑得足够快，才不会使人怀疑。他觉得一定是自己累得过了，才会不停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他总觉得相公病得蹊跷，病程更快得可怕，他始终不知道吴玠究竟是哪里的毛病，尽管他也属于对方生命最后日子里最亲近的人之一，从亲侍汤药到扶着吴玠理事、应付来自朝廷与下面的各种繁杂事务这样的事也做过许多。
他告诫自己，你一个勉强了念了一两年书的小兵，有什么资格质疑这个，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即便是相公这样的人，也究竟不能自己左右生死吧。
他在吴玠灵前没有哭，他还需恪尽职守，在这个职位上的最后一点工作仍需一丝不苟完成。唯有如此，才对得起相公数年栽培，对得起远去的英灵。
他以为自己可以一直不哭的。
当晚有人换他值夜，他一个人摸黑在静悄悄的营房间游走。盛夏深夜热到窒息，他端着腰刀快步向前，走到路口时，他像之前一个月那样，习惯性地走上去往吴玠住所的道路，直到闻得浓重的燃香气息与诵经声，才猛然想起此刻已阴阳两隔。
人死了——
就是死了。
他早已接受了这件事，但孤身一人习惯性走错路的深夜，他才真真切切反应过来，这个人不在了，自己侍奉数年的人，真的是不在了。隆重的葬礼即将举行，昨晚自己还在沿着这条路走，盘算着药物的剂量，虔诚渴望着相公能好起来，今晚便什么都没有了。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滑下，他始终没有哭出声，眼泪却越来越汹涌，越想忍住越忍不住。他仰起头，泪水便自发丝间一串一串滑进去；不受控制的泪珠一遍遍迷了眼，呛住嗓子，转眼整个领口已湿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营房的。
他看不清路，只凭本能跌跌撞撞走着，像被抽干力气一样歪在床上，抓起被单拭泪。最后他放弃了，就那么在夜色里无声流着泪，枕头湿了，被子后来也湿了，牙齿和嗓子开始生疼，月色突然照进来，晃得他险些昏过去。
“老李，等料理完相公后事，我就要走。”头顶有声音响起，忽明忽暗月色下悬青面色惨白有若骷髅，对方应该也哭过，此刻却硬撑着，与正常人看来别无二样。
“去哪？”他一时没有明白对方在讲什么，只是机械性地哑着嗓子问道。
他们理当卸任，像安排好的那样，去不同军中担任中层将领，这都是已经明确公布的决定。何况李木知晓悬青身世，悬青的父母死于兵祸，他一个孤儿流落至此在军中长大，他无处可去。
李木没有等到回答。之后的六天，直到今天，他始终没有得到回答。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李木篇（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