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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悸夏01 你妈知道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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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十月的广西照样烈日炎炎。
老旧的厅堂没有屋顶,整个太阳都晒了进来。
灵鹏边,季夏戴着白方巾裹成的帽子,身上也披了一块白麻布。
她低头跪在地上,头顶的太阳很炽热,小腿下的泥土却很冰凉,又热又凉,她难受得想马上逃离。
可是,她逃不了。
今天是她母亲和继父的葬礼。
来吊唁的人并不多,母亲是在她父亲病逝后带着她嫁给现在的继父,婚后不到半年,双双就因车祸丧生了。
来的都是双方的亲戚。继父是北京人,唯一的姐姐也不在了,只剩姐夫和外甥。
有脚步声响起,紧接着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不确定的声音:“季夏?”
抬起头,阳光刺眼,她眯眼看过去,“是。”
只见陆封一脸心疼的神情,弯下腰和她说道:“我是你陆姑父……这是陆煦表哥。”
陆煦站在陆封身旁,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并未作声。
姑父?表哥?
季夏目光淡淡地掠过陆封,停在陆煦身上。他只比陆封高半个头,大概是在青春期,身材看起来特别修长,精瘦。
阳光洒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光,格外耀眼。
一时看失了神。
恢复清醒后,她有些怯生生地问:“你们是来看妈妈和继父最后一眼的吗?”
问完,她眼眶红了一圈,鼻头也红红的,感觉好像要哭了。
但她克制住了。
陆封怔了一下,点点头。
忽地又补充一句: “季夏,我们是来带你去北京的。”
……
……
正文
十年后。
季夏独自一人回了广西。
盛夏雨夜,行人匆忙。
公车刹停在红绿灯前面的站牌,季夏拖着行李箱下车,打伞往回走。
走到路口,红灯,她停下脚步等待。
闹市街头,有不少电动摩托穿街走巷,下了雨,交通越发拥堵。
边上同样等红灯的人,在讲电话。
是久违的地佬话。
季夏不会讲了,倒是能听懂。
陌生的人,熟悉的乡音,多年后再踏上这片故土,她不免有些感慨。
她还记得十年前,七岁的她因父母双亡,爷奶重男轻女,陆封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她带去了北京。
而这一去就是十年,久到她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回广西。
夜风呼啸而过,扇得长发扑面,季夏伸手抓发往耳后捋。
这时,绿灯亮起。
条件反射下,季夏拖起行李箱就走,匆忙间,手中的伞没拿稳,顺势被夜风刮跑。
鹅黄色的伞,随着风,在半空中翻滚几下就要坠落。
几乎没犹豫,季夏惊呼地追了上去。
然而偶像剧般,一个一身黑的男生,从马路对面缓缓走过来。
紧接着,一眨眼的功夫,那把原本要坠地的伞就被他握在手里了。
见状,季夏愣在原地。
与此同时,男生撑着伞向她走过来。
“是你的伞?”
声音有点沙哑,仍是熟悉的土佬话,听起来竟有些痞痞的。
男生站停在跟前,季夏才发现,他高瘦挺拔,是典型的衣架子。
她抬起头看他,入目是一张轻狂的脸,五官硬朗,轮廓深邃。棕发琥珀瞳,薄唇剑眉,在一身黑衣下更显桀骜不羁。
雨还在下,夜色沉黑,雨雾笼罩了整个闹市。周围车来人往,道路两旁亮起昏黄的路灯。
人行道中央。
而她,亦被他撑着伞护在身下。
季夏莫名的心里一紧。
她讲不来土佬话,只能点头“嗯”了一声。
“捏。”男生邪魅一笑,与她的目光对上,“拿好。”
话音一落,他那只握着伞的手,也伸到了季夏面前。
季夏的目光这才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手上。
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修长的手指握住伞柄,曲起的线条感尤为突出。
只一眼,她就觉得这手是真的好看。
收了视线,季夏接过他递来的伞,道:“谢谢。”
她说的是普通话,带着北京口音,说完,就看见男生眉眼轻挑。
北京人并不出奇,只是从北京来广西陆川这个十八线小县城,确实有点令人费解。
北京人知道这个地方吗?
不知道吧。
男生眯起眼,瞧了季夏半晌,随即摆了摆手,好像在告诉她没多大点事,勿谢。
然后,潇洒地冲进雨里,没入人群。
季夏目光跟随,可雨雾蒙蒙,很快,男生的身影就看不清了。
她驻足片刻,直至绿灯闪烁,行人也加快了脚步,才拉起一旁的行李箱继续赶路。
约莫十几分钟,季夏在一间名叫“星格”的网咖前停了脚步。
这间网咖开在步行街,恰逢周末,四周遍布各种小吃摊车。
路人成群,摊贩扎堆,欢笑声,吆喝声,声声不息。
即便是雨夜,也格外热闹。
她收了伞,推门进去。
一进门,网咖空调的冷气袭了一身,只穿白裙子的季夏立马打了个激灵。
她放眼望去,发现这儿不仅空调冷,连装修风格也是冷色调的蓝紫色。
置身其中,仿佛进入了冰雪奇缘的世界。
并不大的店,一分为二,一半是台球厅,一半是网吧。
剩下一小块的地方放置了一台自动贩售机和一排摆满零食小吃的货架。
斜对面是收银区域,蓝白色的收银台,台面上摆了两盘绿植以及收款码。
紧密连接收银台,还有个橘色的烟柜,里边大部分都是广西烟。
但在全屋的蓝紫下,橘色烟柜摆在这儿反倒有些扎眼。
晃了晃眼,千夏又往收银台看,里面的收银小哥正低头埋在电脑前工作。
把伞插进伞桶里,就地搁下行李箱,她搓搓葱白纤细的双臂,走向收银台。
“你好,我想……”
“通宵要等到十一点以后。”收银小哥头都没抬就抢先出声打断季夏。
季夏愣住。
收银小哥讲的是客家话。
在陆川有两种方言。
按照地区划分,县城以南,讲客家话,以北则是土佬话。
在县北长到七岁的季夏,既不会讲也不会听客家话。
她抿了抿唇,再度开口:“你好,我想找个人。”
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北京口音。
终于,收银小哥抬起头看她,也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找谁?”
季夏:“额,他叫周星盏……”
边说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周星盏”三个字,亮给收银小哥看。
“哦,”收银小哥看了一眼,就伸手指向她身后,“他刚好回来了。”
“嗯?”
季夏疑惑的回过头。
居然是他,接伞男。
他就是周星盏?这么狗屎的缘分。
“盏爷,这里有位小姐姐在找你。”收银小哥热心帮季夏招手。
刚进门,周星盏就瞥见伞桶里的鹅黄色雨伞,正想辨认,听见有人喊自己,目光继而投向声源。看见季夏,他脚步一顿。
两人目光交汇。
定格两秒。
随后又抬脚往前走。
朝着她的方向。
看着再次缓缓向自己走来的周星盏,季夏有些难以置信。
似乎没料到,不过比一面之缘还多了一点助人为乐的人,竟是她要找的人。
季夏觉得,陆川真小。
周星盏走到她面前,眼神玩味,问:“小姐姐找我?”
问完也不等季夏回答,半个身躯倚着收银台。他从裤兜里掏出烟,分给收银小哥一支,自己咬一支。
歪头点烟之际,余光扫到季夏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正面朝上。
点燃烟,他吸了一口,透过缭绕的烟雾眯眼去看,顺利看见备忘录上的“周星盏”。
当真是来找他的。
不过这种事情也不出奇。
陆川虽小,找周星盏的妹子却不在少数,原因无他。
人高脸帅。
然而找得多了,周星盏懒得应付,都直接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将其劝退。
像今晚这般玩味又痞气的举止,实属罕见。
周星盏想,或许因为这妞是从北京来的,让自己起了兴致。
季夏怔了一瞬,看到周星盏娴熟地抽烟,她忍不住皱眉:“你妈知道你抽烟吗?”
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周星盏勾唇一笑,打趣地说:“怎么,你还认识我妈啊。”
“认识。”
季夏又说:“但不是很熟。”
周星盏盏看着她,忽地又笑了。
有意思。
修长手指夹着烟,他猛吸一口,脸颊两侧自然向里凹陷,像个老手。
他吐出漂亮的烟圈,随意猜测:“听小姐姐的意思……是我妈让你来找我?”
此话一出却见季夏肯定点头,仿若就是这么一回事。
接下来,又见她低头去解锁手中的手机,点击两三下,将手机举到周星盏眼前。
是一则短信。
【姑姑今晚小夜,要凌晨一点才得下班。你先去找表弟周星盏,让他带你回家。他常去“星格”网咖,问问老板就能找着他。】
发件人备注:季兰秋。
周星盏抬起眼皮,有些诧异地盯着季夏看。
所以,面前的小姐姐,是来找他的表姐?
季夏知道他心存疑惑,十几年未曾谋面,上来就认表姐弟,换谁都会觉得天方夜谭。
为消除周星盏的怀疑,她提议:“要是短信说得不够清楚,还可以打个电话过去确认一下。”
话落,她收回手机,把短信界面切换至电话拨号。
即将点拨“季兰秋”,周星盏倏然将手机夺了过来:“不用了。”
退出到主屏幕,他才把手机递回给季夏。
季夏愣了愣,伸手接过。
她以为周星盏明白了情况,便杵着等他。
结果等来了他继续抽烟,而她被晾在一边的情形。
两人相对无言。
气氛安静到尴尬。
季夏很快别开脸,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周星盏抽着烟,时不时打量她。
抛开突然的表亲关系,这个北京妞确实有吸引他的地方。
首先长得就很漂亮。
一头黑长直,宛如绸缎。精致的鹅蛋脸下,眼睛漆黑似珍珠,鼻子挺又翘,唇红肤白,漂亮得像个芭比娃娃。
穿搭也很养眼。一身洁白的连衣裙,搭配粉色小方包,脚穿芭蕾舞鞋,看起来又仙又美。
那么几眼,周星盏又发现,季夏并不像外表那般美好。
因为他清楚看到她那紧皱的眉头,深得能夹死苍蝇。
似乎不耐烦到极限了。
一根烟只抽了一半,周星盏走上前,对季夏说:“走了。”
他说完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自然的拎起季夏的行李。
等季夏也走到门口,周星盏侧过头看她,他提醒了一句。
“拿伞。”
“……”
季夏一顿,停住脚步,视线对上周星盏,莫名又尴尬。再度想起狗血的接伞画面,她有些不敢去看他的脸,硬着头皮走过去拿起伞。
好在周星盏未作停留,见他抬脚往外走了,季夏也麻溜地跟了上去。
出了网咖,雨停了,夜也深了。
来时九点半,现在已经十一点整。街上的路人零零散散没几个,摊贩老板们也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闹市无人静悄悄的。
有人路过小摊,偶尔响起几声吆喝。
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不痛不痒的,不起一点波澜。
倒是几辆呼啸而过的摩托车,发出轰轰的咆哮声,响彻夜空。
前后五辆,整齐划一,那场面十分引人侧目。
一直安静跟在周星盏身后的季夏,也止了步,她低头看一眼身上的裙子。
白色的裙子满是污渍。
是那车轮碾过水坑,水坑溅起的水花泼到的。
她抬起头,望向已经开远的摩托车群,愤愤地骂了句:“丫的!”
周星盏回头。
先是瞧见季夏的裙子,洁白的连衣裙已经满是污渍。
他看了一眼,不甚在意。目光扫到她脸上,见她皱眉怒视着前方,下意识地,他也跟着转头望去。
然而摩托车群开远了,车身没入漆黑夜幕,周星盏只来得及看见猩红的车尾灯。
小小一簇,此时落在季夏的眼里,却像把张牙舞爪的火焰,让她顿感不适。
看了不到一会儿,猩红的车尾灯也消失殆尽。
周星盏又回过头,正打算说些什么,季夏收回视线没有表情地对他说:“麻烦继续带路吧。”
语气淡淡地,好像并不在意刚刚发生的事情。
明明上一秒还在怒目横眉,下一秒就古井无波了。
如此反差……
更像是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周星盏都险些看懵了,反应过来,见她神色依旧无波无澜。他笑了下,顺着她的话直言道:“不麻烦,反正我也是要回家睡觉的。”
“……”
理所当然的口吻,季夏差点维持不住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