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雨云》黄金开口笑

53、第 53 章

　　“让我来看？”程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感觉这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我跟他的母亲素未谋面，更谈不上认识。华颐逸他自己知道，或者是看过这封信吗？”
　　“他不到十岁离开这里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两人同时摇了摇头，其中一人回答道：“其实跟这封信一起寄来的，还有一封是给我的。”
　　“这是我们周院长。”一旁的阮梅菁立刻道。
　　“周院长，幸会。”程珉起身跟她握了个手，“多的我也说不好，但真的要再次感谢您当年的善举。”
　　“举手之劳而已，”周珺也看出程珉不喜客套，立马把话题转了回来，“这封信，应该算是她第一次，说不定也是最后一次在离开后试图跟我们取得联系。”
　　“我跟小阮也没提过里面的具体内容，但我觉得你应该能猜的出一些。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她能让这两封信平安地到达这里，一定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华颐逸也多少知道一些关于她当初那些事的真相，但也应该是后来的事了。”
　　“所以，你从那时候起就一直都知道那个男人他做些了什么，对吗？”听周院长这么一说，程珉确实有了一些猜测，但他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她在信里说的那些，有什么能作为证据吗？”
　　“信里大多都是一些自述，所以按你们警察的话来说，应该只属于一面之词。但我觉得她毕竟对于我们还是有所保留，更多的信息说不定是留在了另一封信里。”
　　“她为什么会如此信任一个陌生人？”程珉盯着桌上那个信封，突然有了那么一股拆开它的冲动。
　　周珺摇了摇头，“对她来说，你不是陌生人，而是她的孩子愿意把自己的秘密说出来的人。况且母子间分开许久，也有些误会尚未解开，有些话，即便是躲在信纸背后，她也不敢直接跟那个孩子说。”
　　程珉默默点了点头，察觉出了对方话里的分量，“也谢谢你们对我的信任。”
　　“那程警官我们就先不打扰了，有事你再叫小阮吧。”周珺笑了笑，跟阮梅菁一起把会客室单独留给了程珉。

　　陌生人你好！
　　首先要感谢你陪伴过我的孩子，无论是你陪伴他走过一段，还是仅仅一小步，我都非常感谢你。
　　其次，我也要向你说声对不起。如果不是我这样的一个母亲，你现在看到一一应该会是另一个模样。但我也愿意相信，在遇见你以后，他应该能变得比在我身边的时候更好一些。
　　说来惭愧，说是想托人把这份信交给你，下面这些我真正想要说的话，大都还是说给一一听的。我也希望你能做我的第一个聆听者，因为我还是认为这些话，如果最终从你的口中说给他听，会更为合适一些。
　　陌生人，我明白自己这一生都被自私和偏执控制着，直到现在还在对你提出如此无礼又荒唐地请求，在我这短暂的生命消逝后，这世上若是没有一个人能知晓我心中真正所想，确实会觉得非常遗憾。

　　一一，从始至终，我都要谢谢你成为我的孩子。

　　在你出生之前，我一直都以为我最爱的是你父亲，我为了长久地留在他身边，甚至把还在肚子里的你当作了唯一可以使用的筹码。但可能是命中注定吧，你与生俱来就与普通孩子不同，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去爱一个整天哭闹又不会表达的婴儿，更何况这个婴儿还时常在我哺育你的时候在我给我带来疼痛。
　　没有人告诉我如何做一个奉献自己的母亲。我活到二十多岁，我只知道付出努力是为了索取报酬，达成目的。也正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你让我看清了，其实我最爱的是自己。我如愿住进了那梦寐以求的大房子里，我以为我已经拥有了爱情甜美的果实，所以——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三个人里，我爱你的父亲，我爱我自己，但我唯独不爱你。

　　但是，当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从身体里缓慢流逝的时候，我又无法控制地第一个就想起了你。我想问问自己：你承载着我的血脉，成为我生命的延续，我怎么能不爱你呢？
　　这么多年我对你做了那么多的事，忽视你，轻视你，伤害你，甚至惧怕你。而你始终认为这些都是我赋予你的爱，而你，也在用自己的一切无条件地在爱我。我们本应该是最亲的人，我们曾经拥抱彼此，亲吻彼此，但也因为这层关系，我和你之间产生了巨大的鸿沟，直到现在谁也跨不过去。

　　我如此自私，欺骗自己也欺骗了你，这一辈子，我都在误解爱的含义。
　　每个人都应该是独立的个体，不应该为了谁而存在，也不应该有人被我的人生所绑架。但我错的不止这些，我最不应该，让你的父亲再次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我永远也忘不了他第一次见你时候的眼神，我让你开口叫爸爸，你却缩在我的身后始终倔着脾气一言不发。明明当时唯一开口说话的人是我，但那个男人的眼里只有你，他看你的眼神明晃晃地在说：他想控制你，占有你，他要掠夺你生命里所有的一切。至于我，婚礼之后，他就开始拒绝我的一切触碰，没过多久，我就发现自己彻底变成了家里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但那时我还勉强可以忍受，至少还有你偶尔会来陪我，让我把这一切发泄出来。
　　我以为我可以一直这样蒙着眼睛把自己费劲心思挣来的日子过下去，但我真的没想到他居然会明目张胆地对你下手，如果连你也变成他那个样子，我仅仅是想，都会感到无法呼吸。
　　可惜我意识到这些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已经悄无声息地将我置于死地，我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你被他带入深渊，而我也终将会被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
　　但我想，他再怎么努力，也很难抹掉你心里的我存在的痕迹吧。虽然那些并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至于其他的，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你，就写下一些我所知道的，希望这些东西，多少能够保护到你。

　　到最后了，我却还是不敢祈求你的原谅，也不敢对你说爱这个字，它太沉重了，我不配拥有它。
　　离开之后，任何人都不必为我哭泣，因为我对你们全无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