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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左伊看看亚瑟,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咖啡,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有些无奈,怎么诺大的医院,连个安稳喝咖啡的地方都没有呢?

      “打扰您了,抱歉,我马上就走。”左伊说着就准备关门离开。

      “不不,实际上,你来的正好!如果可以的话,你能陪我说两句话吗?”

      “……”

      “不会耽误你很久的。”亚瑟掐灭指尖剩下的半根香烟,诚恳道:“可以吗?”

      左伊想了想,还是慢慢走到他旁边,没有蹲下,而是胳膊肘倚靠在围栏上,眺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索姆河。

      “我洗耳恭听。”她说。

      亚瑟还坐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她,又低下头说:“怎么好像每次见你,我都很狼狈。”

      确实如此,左伊心想,第一次见面时他受了伤,满身血污,这次见面他又抽了满地的烟头。

      左伊说:“至少这次您衣着整齐,没有流血。”

      “哈哈哈。”亚瑟笑了,说:“我就当是夸奖了……那么,左伊小姐最近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吗?”

      左伊不置可否地歪了下头,说:“还不错,虽然没有亚瑟先生那么受欢迎,但是……没什么好抱怨的。”

      这是大实话,左伊不止一次地听到护士们红着脸、眼睛亮晶晶地讨论亚瑟,法国和英国的都有。

      “哈!”亚瑟摆摆手,道:“得了吧,我现在可能是整个亚眠市最不受欢迎的人了。”

      “为什么?”

      亚瑟沉默了一小会,说:“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来。”

      左伊大概能猜到他的意思,上次那个法国军官说过,亚瑟是什么侯爵的儿子,这样的身份在军队里当然是一种负担。

      左伊能感受他整个人正处于严重的低迷状态,于是安慰道:“我认为一个人的出身不应该影响他想要保卫国家的正义感。”

      “保卫国家?”亚瑟嗤笑一声,说:“左伊小姐,您太高估我了,我没那么伟大。”

      左伊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没有说话。

      “我最好的朋友托马斯今天去世了,因为我。”亚瑟平静地说。

      左伊垂眼看看腿边的亚瑟,只能看到他浓密的棕色头发,和耷拉着的肩膀。

      “您……节哀顺变。”

      “谢谢。”亚瑟低着头继续说:“就在我们攻击那支德军小队的那天,他也中了弹,做了手术,但还是死了。”

      天台起风了,呼呼地吹着,把左伊原本绑得一丝不苟的低马尾都吹乱了。

      “您认识他多久了?”左伊问。

      “有七八年了。”亚瑟回忆道:“托马斯他……一直是我的贴身男仆,我们两个同时参军,但他原本不用来法国的……”

      左伊没有说话,亚瑟吸了吸鼻子,语气低沉地说:“吉恩上校说得对,战场不是我一个人的战场,战争也不是靠冲就可以赢。我可以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却不能不对别人的负责。”

      亚瑟回忆起一年前,在父亲得知自己已经报名参军的消息那一刻,他暴跳如雷,之后也同吉恩上校一样,语重心长地对自己说:“你要知道,因为你的身份,你需要对很多人负责。”

      身份、责任……这两个词亚瑟从小听到大,他觉得自己快被压得喘不过气了。他的父母是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彼此之间却完全没有爱,只有无休止的争吵;他喜欢音乐,却只能把这当□□好,而转身去学枯燥乏味的经济和政治;他和托马斯是最好的朋友,父亲却告诉他这是“不合适的”,警告他不要和下人走得太近……他以为瞒着父亲报名参军是对这些无形的“枷锁”的反抗,以及对父亲权威的挑战,结果,受到惩罚的只有自己,还连累了无辜的托马斯。

      “如果不能反抗,就尝试戴着‘枷锁’跳舞吧。”左伊听完后说。

      亚瑟错愕:“啊?我刚刚说话了吗?呵,我还以为只是在我脑子里想想……”

      左伊翘起嘴角,说:“我可以假装没听到。”

      “戴着枷锁跳舞……”亚瑟喃喃重复:“真美,真有诗意,也许,我是该试试了。”

      他仰起头注视着站在自己旁边的左伊。左伊穿着尺码略大的浅蓝色制服,双臂交叠地放在栏杆上,一只手抓着护士帽,一只手握着咖啡杯。她长长的金色发丝在风里凌乱地飘着,以亚瑟的角度,他只能看到左伊精致的下巴和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小巧鼻头。

      左伊掏出怀表看了看,已经过了上班的时间,她仿佛已经看到板着一张脸质问她为什么迟到的布莱兹夫人,打了个哆嗦,决定今天就开始翻译卡尔医生给的文件,这样,她就不算迟到了。

      “抱歉。”看到左伊的动作,亚瑟利落地站起来,拍了拍长裤,说:“耽误您的时间了。”

      “没关系。”左伊说:“我本来也需要透透气。”

      “那么……祝您好运,亚瑟先生。”

      “谢谢,左伊小姐,我真的很感谢,也祝您一切顺利。”

      左伊微微点头告别,然后转身离开。

      风更大了,吹得两人的衣服猎猎作响,亚瑟看着她纤细玲珑的背影,在左伊刚刚跨过台阶,准备阖上天台的门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大声问道:“左伊小姐,您下周五有空吗?”

      “什么?”左伊没听清楚,站在天台门口大声回问。

      亚瑟把手放在嘴边作喇叭状,然后猛吸了一口气,用更大的声音喊道:“请问……下周五……吗?”

      可惜他的声音还是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左伊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摇摇头,表示还是听不见。

      亚瑟于是作罢,随意地摆摆手,耸了耸肩,表示算了,不重要。

      左伊看着不远处的亚瑟高大的身影,笑了笑,然后她把右手五指并拢、手掌向前地举在太阳穴处,敬了个标准的英式军礼,随即关上了门,离开了天台。

      亚瑟也笑了,胸腔微微颤动。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尚且算是陌生的左伊聊这么多,可能因为她恰巧出现在了自己迫切地需要找人倾诉的时候;可能因为她是为数不多的了解这件事来龙去脉的人之一;也可能因为她不像别的知道自己身份的人那样,对自己或是嗤之以鼻,或是另眼相看。总而言之,在她的面前,亚瑟感觉自己是个“剥离了符号”的人,这种感觉太过轻松自在,以至于让他不知不觉中说出了那么多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亚瑟也像左伊那样,把双臂架在栏杆上,闭着眼睛,迎着风深深地吸了一气。

      戴着枷锁跳舞……亚瑟睁开双眼,眼神似乎清明了许多。

      另一边,左伊原路返回房间,准备开始工作。经过医院大厅时,她遇到自己前几天一直在照顾的一个英国士兵。年轻的男子腿上还打着石膏,腋下拄着拐杖,在几个战友的搀扶下慢慢走着。

      看到碰到下楼的左伊,他热情地打招呼:“左伊小姐!”

      旁边扶着他的几个士兵们看到左伊,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悄摸摸地互相顶顶胳膊肘,挤眉弄眼的。

      左伊停下来,心情不错地回问:“嗨!你要出院了?恢复的真不错。”

      “对,我准备退伍了,过几天就回英国。”

      “这么快?”左伊惊讶道:“那你这石膏怎么办?”

      “卡尔医生给了我伦敦一家医院的联系方式,到时我可以去那里拆石膏。”

      “那就好。”

      “对了,左伊小姐,您之前打听的那个叫‘约翰’的人,我跟营长确认过了,我们的第三步兵营里没有这个人。”

      “哦,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左伊有点尴尬地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她一时想不起眼前这个病人的名字了。

      “雅各布!”对方笑着说:“您叫我雅各布就好。”

      左伊不好意思地抿抿嘴,说:“谢谢你,雅各布。”

      “千万别,我又没有帮到您什么,是我应该感谢您才对!谢谢您这几天的照顾,我们……后会有期!”青年的眼神真挚动人。

      左伊微笑着点头,道:“后会有期。”

      两人就此告别,左伊回了自己的宿舍,几个士兵也互相搀扶着离开医院。

      “行了,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你这可不够朋友啊,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呢?”

      “就是!”

      “你们说,什么病既不疼、又能一直住院呢?”

      “妄想症!”

      “哈哈哈哈哈……”

      左伊很快忘记这个小插曲,在房间里专心致志地翻译文件。傍晚,安娜结束工作后来找左伊一起吃晚饭,左伊告诉了她这个消息。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第三、五步兵营,和第四、五工兵团里,都没有约翰。”安娜拿着笔记本边说边记录,写完,她叹了口气,道:“哎,我到这儿都快一个月了,一点他的消息也没有……”

      左伊安慰道:“索姆河这块有好几万的士兵,又有那么多家医院,这还不到一个月呢,找不到很正常。”

      “可是,他连我的信都没回……”

      “才打完一场仗,好多通讯应该都还没恢复正常。”左伊说:“而且,炮兵团和空军的人我们一个都没问。”

      “约翰?就他还炮兵团和空军?他走之前连自行车都不会骑呢!”安娜一边吐槽一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左伊也忍俊不禁,玩笑后正色道:“再说了,我们每天都在医院里,没他的消息其实也未必是坏事。”

      “哎。”安娜又叹了口气,说:“我知道,只不过,我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左伊无声地拍拍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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