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奏鸣曲》鲨鱼软骨

8、第 8 章

　　“左伊！”

　　午间，熙熙攘攘的医院餐厅里，左伊端着餐盘，看到安娜在不远处朝自己兴奋地招手，于是马上笑着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今天结束的很快嘛，不忙吗？”左伊问道。

　　安娜开心地说：“对，我有三个病人都在今天出院了，你呢？”

　　左伊有气无力道：“还是老样子，布莱兹夫人恨不得把我掰成两半用。”

　　到亚眠市整整十天了，她简直忙到怀疑人生。每晚回到自己房间时都已经筋疲力尽，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洗漱过后她还要练会儿琴，以保持手感，往往躺在床上时已经是十点左右了，第二天早上六点就要起床，陪着布莱兹夫人查房后她才有时间喝一杯咖啡。

　　左伊忽然意识到，卡尔医生说的没错，咖啡确实成了她最好的朋友。想到这儿，她苦中作乐地哼笑一声。

　　安娜好奇道：“你想什么呢？有什么好笑的？”

　　左伊于是给安娜大概讲了讲，安娜听完先是一乐，又佯装生气道：“可我以为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难道不是吗？啊？！”

　　“当然是你。”左伊知道她在开玩笑，笑着转移话题，问：“最近有关于你未婚夫的消息吗？”

　　安娜叹了口气，不愿意多说，道：“哎，别提了。”

　　“我不明白，你不是知道他在这里才过来的吗？你没写信告诉他吗？”左伊不解。

　　“来之前，我已经有快两个月没收到他的消息了。他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是从亚眠市寄来的，所以我就来了。”

　　左伊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安娜急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来之前就查过了，最新的一批阵亡士兵里没有他，他也不会作逃兵的，约翰不是那种人！”

　　“我相信你！”左伊握住安娜的手，安慰她说：“没关系，以后我们每次见到一个英国士兵，都问他们认不认识约翰，有他们的帮忙，相信你们很快就能团聚的。”

　　“嗯！”安娜重重地点点头。

　　两人聊着聊着，左伊忽然眼尖地发现了多日不见的卡尔医生的身影。因为最近忙于手术，卡尔的吃饭时间相当不规律，左伊还从来没有在餐厅里见到过他。

　　“怎么了？”安娜询问。

　　“你看那是卡尔医生吗？”

　　安娜眯着眼睛看过去，道：“对啊，是他。”

　　“我得找卡尔医生谈点事……”

　　“哦，那你快去吧。”安娜体贴地表示自己会帮左伊收拾餐盘，催促她道：“卡尔医生可是大忙人啊。”

　　左伊道谢，说：“晚点见！”然后快步赶上卡尔。

　　“卡尔医生。”

　　卡尔扭头看见左伊，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两人边打招呼边走下楼梯。

　　餐厅里，几个扎堆的护士转过头来，表情忿忿。

　　“怎么哪儿都有她？”

　　“就是，一个法国女人，老缠着卡尔医生干什么？”

　　“她身上的香水要呛死人了，头发还那么长，邋里邋遢的。”

　　“我怎么感觉她把裙子剪短了？”

　　“我也这么觉得！年纪轻轻的，这么喜欢打扮……”

　　安娜端着餐盘正从旁边路过，一听就知道这是在说左伊，于是她故意大声地咳嗽两下。一个护士瞥了她一眼，低声讽刺：“小跟班来了！”安娜没理她，重重地把餐盘放在旁边的架子上，尖锐的金属声吓了众人一跳，她背过身得意地笑笑，脚步轻快地离开。

　　同时，左伊跟着卡尔来到了他位于医院二层的办公室，这片区域除了有病房和两个医生的办公室之外，还有一间关着门的会议室。两人路过时，左伊隐隐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卡尔的办公室宽敞明亮，落地窗上镶嵌着米白色的法式田字框架，窗前摆着两把扶手椅。

　　“来，坐这吧。”卡尔示意左伊坐下，问道：“最近怎么样？”

　　“有点忙。”左伊端正地坐好，说：“不过没什么大问题。”

　　卡尔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然后坐在左伊对面，长腿交叠，双手自然地放在两侧的扶手上，姿态放松。他上身穿着一件米色的法兰绒衬衫，金棕色的头发和短短的胡茬看得出精心打理过，整个人风度翩翩。

　　“前几天是比较忙，不过马上就会好些，已经有一批病人出院了。”

　　左伊微笑着点点头，没有说话。

　　卡尔继续道：“我听布莱兹夫人说你学得很快，工作也认真，帮了她很大的忙。”

　　这着实出乎了左伊的意料，因为布莱兹夫人为人严肃，一向不苟言笑。这几天来，她对左伊最大的肯定就是板着脸点点头，从来没有开口赞扬过，相反，如果左伊不小心做错了什么，她就会马上指出来，然后毫不留情地训斥左伊一通。

　　看左伊一脸惊讶，卡尔了然地笑笑，说：“布莱兹夫人的行事风格……我也略有耳闻，我相信你会学到很多东西的。”

　　“卡尔医生，可我的职责不是翻译吗？”

　　“怎么，你不喜欢护士的工作吗？”

　　“不不。”左伊连忙否认，委婉地说：“只是，翻译和护士的薪水不太一样……”

　　她从安娜处得知，这里护士的月薪是40英镑，其实也属于高薪了，只是跟招聘广告上翻译的工作比起来还有段距离。

　　卡尔闻言一怔，感到有些惊讶，他一直以为左伊可能来自法国某个稍微没落了的贵族家庭，因为抛开翻译的能力不谈，她金发碧眼，牙齿洁白整齐，年纪轻轻就见多识广，那天她见到自己的车，甚至完全没有觉得新奇，怎么看都不像缺钱的样子。

　　但这不是重点，卡尔压下困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这几天实在太忙，我没有跟你提前解释情况，抱歉。”

　　左伊连忙摇摇头。

　　卡尔继续说：“其实，像第一天那样需要你作随身翻译的情况并不多。从今天开始，你需要……”

　　左伊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卡尔解释得很清楚，她的工作职责其实既包括护士又包括翻译。每周她要自行安排时间，翻译一些医疗文件和病例之类的，整理好之后把英文的部分交给卡尔医生，法语的部分交给卢卡斯医生，再由他们记录并分别上交给军队。

　　听起来麻烦，其实工作量并不大，因为每份文件都有固定的格式，她只需要填一下病人的信息和做极少量的翻译就好。左伊已经从卡尔医生那里拿到了下周的文件，也就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她觉得自己三两天就能做好，剩下的工作时间，她会听布莱兹夫人的安排，卡尔说，如果有像第一天那样的紧急情况，他会提前联系她。

　　左伊离开办公室之前，卡尔叫住她，似乎有些紧张和迟疑地开口：“对了，下周三军队会举办一场庆功晚宴，地点就在这附近的一家酒店，你……想来吗？”

　　左伊闻言眼睛一亮，问道：“咱们医院的人也可以去吗？”

　　左伊到底是个年轻姑娘，上辈子作为艺术生的她交友广泛，也很喜欢参加派对。如今她已经从创伤中恢复，开始融入这个时代，接触到更多的同龄人，原本紧锁的心也渐渐重新打开。

　　卡尔咳嗽两声，说：“这个，目前只有我和卢卡斯医生收到了邀请。”

　　“那我……”

　　卡尔沉思了几秒钟，道：“因为我可能需要你帮我翻译，当天会有些法国军官在场。”

　　“好的，卡尔医生，没问题。”左伊耸耸肩。

　　卡尔笑了，说：“那么，等具体的时间确定了我再告诉你。”

　　左伊微笑着点头。

　　从办公室里出来，还不到下午的上班时间，左伊下楼准备去茶水室喝杯咖啡。

　　负一层，茶水室里的小沙发上坐着四五个穿浅蓝色制服的英国护士，旁边的吧台旁围着几个身穿粉色制服的法国护士，分别围在一起聊天。左伊把文件放回房间，在走廊里就听到茶水室里热火朝天的说话声和笑声，谁知自己刚一进去，大家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一般，齐齐停下了交谈。

　　左伊停在门口愣了下，笑容也僵在脸上，她径直走去接了杯咖啡，没有理会如芒刺背的目光，就转身离开了茶水室。她走后，茶水室马上又恢复了热闹，讨论声更大了。

　　左伊知道自己并不受医院里大多数护士的待见。她才刚来没多久，明明是翻译，却常常在做护士的工作；明明是个法国人，却穿着属于英国护士的蓝色制服……两边都融不进去，再加上她惹眼的外貌，引人议论并不奇怪。而且，这些护士其实并没有很针对她，工作时大家都很配合，只是除了安娜之外，没人愿意和她在私下里做朋友而已。

　　但被人排斥的滋味仍然不好受。左伊端着冷掉的咖啡，来到医院天台想透透气。

　　“好久不见啊，左伊小姐。”

　　她刚推开楼顶的铁门，就看到有过一面之缘的亚瑟正颓废地坐在天台边缘的地上，背靠着护栏，双腿大剌剌地敞开，前面有一小片凌乱的烟头。

　　“……”左伊反应了几秒，说：“中午好，亚瑟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