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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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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 (主线篇)
大周明宗二十七年,正月十五。
陈凉前几日赶回来参加三王爷的葬礼,三个人后来小聚了一几顿,这几日,小将军不知为何又受了些风寒,但还是不依不饶地想晚上出门去看看为王爷送行的河灯,林婵想了想,决定出门去买些材料来,自己扎一扎放在院子里给那个病秧子解眼,她把赵德音关在屋子里,又嘱托阿福别忘了提醒那人吃药,就跟着陈凉去了集市上。
“林姑娘,我一直有个疑问。”
“你说。”
“你这么一直……孑然一身,是不是在等着某个小子长大?”
林婵放下几根竹棍子,不假思索,“想什么呢弟弟?我跟你,还有德音,都这么多年的老交情了,难道你还怕我对德音打什么不该打的歪心思不成?”她静悄悄地撇了陈凉一眼,“你这不也是老大不小了,你先解决解决自己的家室问题,再来关心你姐姐我吧。”
陈凉被她怼红了脸。
“所以说,你不想嫁给赵德音?”
林婵心里咔嚓一响。
他娘的,谁知道呢?万一那小子哭着闹着要娶我,那该怎么办呢?
“死开。”林婵却很干脆地摇头,“别消遣你姐。”
陈凉悻悻地沉默了会儿,好像把什么话又咽了回去。
他到底什么意思?
将军府中,赵德音的腿终于彻底不瘸了,趁着陈凉和林婵出去,他把当时林婵留给他的那几缕头发又拿了出来。
这头发上竟然有着如此灵力,那蓬莱,该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门外,阿福拦都没拦住,一个披头散发、满脸摧枯拉朽的华服妇人冲了进来。
小将军放下头发,赶紧出门去看,那是……那竟是三王爷的王妃!管彤郡主的母亲,三王爷去了,如今的王府,也只剩她自己了。
那个女人把阿福赶出门去,把一个小小的黑木盒子扔在了赵德音面前。
“王妃,您这是……”
“打开看看。”
她的双唇皲裂着,出着血,面无表情。
赵德音一打开,是一股熟悉的、令他毛骨悚然的气息。
女人突然疯了一样大笑。
“你猜到过么?”她直勾勾地盯着眼前那个身形单薄的小将军,“这么多年来,你就没猜到过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么?小将军,你父亲常年驻守大西北,几年才回一次京都,几年才出一次街?你有没有想过,事情怎么就那么巧,那几枚烟花弹怎么就偏偏炸死了他呢?!”
赵德音的瞳孔渐渐放大,那个女人的每一句话,都踩到了他灵魂里最脆弱的地方。
“因为他蠢!你们阴山候世家个个都是无脑的莽夫———你们懂得如何上阵杀敌,却从来不懂什么叫功高震主!从来不懂什么叫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赵莫违简直是一个蠢到家的蠢蛋!他推掉了皇帝许给他的公主,却偏偏要娶一个从西羌族救回来的亡国破家的女人!你说他蠢不蠢?!你说皇帝能允许大周的下一任阴山候身上,竟然能流淌着胡人的血脉么?!”
“所以……所以那一年的中原鬼节,趁着王公贵族都要去西山行宫祭祖,皇后娘娘给了我毒酒,要我去成全那个胡族女人,哦,就是你母亲———她那个时候大着肚子,一个人在将军府里为还未出生的你缝小衣服,她的眼睛是蓝色的,人也很温驯善良,完全没有什么被灭族的戾气……我可怜她,但是皇命不可违……所以我把一切都讲给了她,我让她自己选,是毒死肚子里的孩子、以后再也不能生育,还是毒死自己,断了那孩子跟姑墨族最后的联系……”
“她服下了催产药,跪着求我去叫稳婆来,求我保住你……等你生下来,她只看了你一眼,就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
可她到最后也没说恨过谁,她是国破家亡的公主,她感激赵莫违将军带给她的一生一世的允诺,她不会让她的将军陷入无穷无尽的权谋暗算里。
至于当年的观涛阁惨案,哦———那个时候老阴山候已经在西北立下了奇功,老百姓将他封神,他看起来越来越肆意妄为了,他好几次违抗君令冒险出兵,他竟然又推了皇帝许给他的亲事,在城外,为那个死去多年的胡族女人种了满山的梧桐。
皇帝越来越睡不着觉,他怕有天阴山候掘坟面妻,突然发现了那附在白骨上的剧毒,他怕他某一天一睁眼,西北联营正怒气冲冲地兵围洛阳城。
太平既然定了,朕也想睡个好觉,那就请将军,歇歇吧。
皇帝把让将军歇歇的计划,扔给了三王爷。
三王爷是端清公主的亲弟弟,是跟阴山候一族最相熟识的公卿了。
那天的烟花弹,不仅仅被故意打进了观涛阁,烟花里还掺着致命的毒粉,没有一个御医敢告诉当年已经浑身溃烂的侯爷,这是毒,不是伤,那日吸入毒粉伤了肺腑的还有那个危险之时被老侯爷一把推开的赵德音,那么多年来,所有御医都叮嘱他好好养好身子,却没人跟他说该怎么调养中毒的肺腑。
王妃却在今日疯了。
她的丈夫死了,女儿也被送去塞外和亲———皇帝料定三王爷不敢有怨言,因为他们一家人手上都沾着阴山候一族的血,可是如今,那个十一岁的小郡主才刚刚被送去楼兰不久,夫人就收到了侍女用飞鸽传来的血书———那个小小的女孩哭着求父母把自己接回去、楼兰王欺侮她,把她送给了三位王子做通房妾,这哪里是什么和亲,这分明就是受辱!
王妃疯了。
“你们阴山候一族,世世代代,有哪个长命的?!”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拽住那个少年的衣领,“赵德音!你若是…你若是还有些骨气,你就回你的西北联营!只要你你一声高呼,那几十万阴山铁骑,不出月余就能踏平整个京都!赵德音,你看着我!我要你发誓———我不管你们谁争着抢着做皇帝!你…你给我发誓,你必须给我生屠了楼兰!把我女儿安然无恙地送回来!你发誓!”
她竭斯底里。
“你发誓啊!”
赵德音的眼睛几乎已经被烧成了纯粹的红色,他的眼睛里是雪山崩塌后的一片寂寥,真正的灵魂崩溃的时候,往往不是吼出来、疯出来的,而是悄无声息地死去与重生。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
嘱托他严于律己,尽忠报国。
嘱托他要时不时去给母亲扫扫墓地。
“你生来就是大周的阴山候,你不是你,你是破虏将军!德音,不许哭!死有什么可怕的?!”
“你万不可居功自傲!西北有难,你就要拿你的性命驻守边关!西北太平,你就去寻一个庄子自己种种菜,万不可给朝廷添乱!”
弓刀千骑,邵平瓜圃。
万字平戎策,东家种树书。
都可以是他的日子。
可他赵莫违分明一分一毫都没有过大不敬的心思,他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大周的阴山候,他的母亲还是大周的公主,他就是大周,他怎么可能想着反了大周。
那一百多年来的家训,突然宿命般地穿过赵德音的脑海。
伏波唯愿裹尸还,
定远何需生入关……
好个阴山候…好个破虏将军……好个大周啊!
? 十四 (主线篇)
小将军的高烧一直烧到了半夜。
林婵和陈凉为他忙活了整个晚上,迫不得已,林婵只好连续启用了两次飞天镜,硬是从现代又弄了一堆药回来。
她隐隐感觉,来不及了,赵德音的身子着实蹊跷,必须把他带回二十一世纪去看看病,否则他可能无法摆脱英年早逝的命了。
赵德音烧得眼前一片迷离,他突然间握紧了林婵的手,“我…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陈凉适时地出门了。
林婵隐隐猜到什么,但她不知道王妃的发疯,跟赵德音的高烧,究竟有什么联系。
“林婵。”这是小将军第一次这么称呼她,他的眼尾全是通红的,“我不想打仗了,你带我去蓬莱吧。”
林婵愣住了。
“好。”她慢慢地摩挲着他滚烫的手背,“不过,你可能要等一些时日,我已经想到了接你去蓬莱的办法……你等等我,你好好吃药,我会尽快,会尽快接你去蓬莱治病的。”
“不是治病……”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些,“我是说……一生一世的那种。”
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
他究竟怎么了?
林婵突然有些害怕了,可是问他,他也不会讲啊。
“好。”
林婵的眼神颤了颤,“一生一世,就一生一世,你就住在我家里,我家里有我父亲、我母亲,还有一只肥猫,他们都会很疼你,你要是想出门我就陪着你,好不好?”
“嗯。”赵德音似乎不经意间,划过一丝虚弱至极的、浅浅的笑,“那,我拿什么做……”
他硬生生地把“聘礼”两个字又咽了回去。
他拿不出。
“做什么?”
“……没什么。”
外面的天已经接近破晓,满月就要西沉了。
不能再拖了,她得走了。
“药一定不能停,我会嘱托陈凉和阿福同是看住你,德音,带你去蓬莱要费很大力气,我可能要最多半年左右,才能再回来接你,好在现在因为和亲一事,西北的事情暂时不会烦到你,你听着,一定给我好好吃饭好好养伤,若是我回来,阿福又跟我告状,你看我抽不抽你!”
来不及了,该走了。
赵德音的手指依旧攥得死死的。
“放手,听话德音,我必须早点回去,才能早点儿来找你!”林婵的眉头蹙到了一起,“听话,放开。”
“林婵。”他又唤了声林婵,“别走……”
林婵的心在滴血。
“你到底怎么了这是?!”她低下身子,“你是大周的阴山候,你是让匈奴人闻风丧胆的小将军,德音,我知道你高烧难受,你别怕,你马上就会好起来的……半年,半年其实一点儿也不久的,小子,你知不知道,人这一生,都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冒险,一场重复的相见与别离,你别怕,你只管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只管好好等我便是……别怕。”
那个少年的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蒙蒙的雾气。
“别怕。”
林婵鬼使神差地、猝不及防地在他的黑发上留下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吻。
“我的将军。”
? 十五 (主线篇)
林婵的父母对着她进行了一次最严肃的谈话。
“你长大了,你已经二十四岁了,可你真的想好了么?”
“从来没动摇过。”
“你考虑过,这样做值不值得么?万一你救了他,而他后来又负了你,那怎么办?”
“无所谓。”林婵突然一笑,“我就算是一个女生,怎么就不能顶天立地了?我是全洛城最天赋异禀的通灵人,若是连一个人都护不住,我会意难平一辈子。他负不负我,是他的事情,我不辜负我自己,就够了。”
“你这可是逆天而行啊闺女!万一日后有天谴,那该怎么办?!”
“我担得起。”林婵神色凛然,“我恪守祖训,平生磊落光明,无形中救人无数,我自问心无愧,我不怕天谴。”
“那你想过没有,万一,你压根就改变不了呢?”林婵的母亲缓缓开口,“历代持镜人,都来都没改变过史书所记,你翻过关于他的记载没有?飞天镜的这种变数从来都被视为已经包括进时间长河里的,你从小就知道天意不可违,如今怎么不信了?”
“他的记载,我八年前就找过,根本就一笔也没有,恐怕在大周覆灭的时候已经被尽数烧毁了。”林婵顿了顿,“天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救人没错,我命由我不由天,他的命,也由我不由天!”
林父明白,这次,真的拦不住了。
2019年,正月二十。
林婵拎着神器破云刃,仰头吞了一颗燃魂丹。
那燃烧一样的灵元瞬间让她几乎站不住,缓了三秒才适应过来。
“回去吧。”她回身朝双亲一拜,“我可能…几个月才出来,我自己回家就行,不用接我。”
长风猎猎,那个身形单薄的女孩,就趁着直冲头顶的神力,冲进了岁华洞。
她的余光里瞥见了有古老的睡莲在肆意生长,有两个老汉在气定神闲地下棋,扶桑神木就长在洞中最中间的地方,散发着莹莹的绿光。
素女在树下弹琴,她眼看一个有着莫名打扮的女孩对着神木,高高地举起了长刀———
“不要———”
“滚开!”
林婵一声大喝,一阵强烈的灵力场瞬间把素女的琴弦根根振断,老头们的棋子花哗啦啦掉了一地。
还没等素女扶着胸口缓过神来,没等两个老人揉揉发麻的耳朵,那个女孩已经揣着扶桑果,一口气冲出了洞口。
信安山已经响起了聒噪的蝉鸣。
已经…夏天了么?
? 十六(主线篇)
大周明宗二十七年,七月十五。
林婵落到地面上的时候,又感觉到了头晕,胸腔内一阵血气翻涌。
太伤身了,先前燃魂丹已经几乎把她的身子掏空,她回到现世的时候已经夏天了,又马不停蹄地打开扶桑果,织造乾坤袋,这么长时间,她几乎除了睡觉,没有什么休息,学校里的课程被她荒废得够呛,她已经豁出去了。
她几乎过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此刻的大周洛城,正在放着漫天的烟花。
就如同八年前,她刚刚踏入这片土地的那日一样。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在鬼节放烟花?!
为什么路上的行人都面色沉重?
她的心跳一下子乱了节拍,只听得路旁一个盲眼的说书人字正腔圆地道,“孩子们,你们记住了没有?这,就是阴山大捷———我大周铁骑战无不胜!我大周小阴山候天下第一!他楼兰又算个什么?!”
阴山大捷……
林婵几乎疯了一样跑向将军府。
短短几分钟的路程,她的脑海里已经翻涌出了无数个可能,却从来没想到,自己在冲到将军府大门的那一刻,竟然就是她所有的精神力全盘崩溃的时候。
将军府的大门与围墙上,已经被白幡挂得一片天愁地惨。
将军府还能有谁……还能有谁值得让全府带孝么?
她的腿猛然间一软。
“林姑娘!你…你去哪里了?!”
一身黑衣的陈凉从门内冲出来,不管不顾地几乎是把林婵提了起来,他的眼睛是吓人的血红色,“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啊!你知不知道德音他———”
“德音怎么了?!”林婵披头散发,不死心地死死掐住了陈凉的手臂,“你告诉我!德音他怎么了?!是不是皇上死了?啊对,一定是皇上死了,所以将军府才得挂孝,对……死了好,死了好……他死了就没人…没人派我的小将军出征了……”
她走进府门里,那个朴朴素素的棺椁,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停在院子中央。
白幡上的字,贯穿了五朝五代,每一位阴山候的一生。
伏波唯愿裹尸还,
定远何需生入关。
漫天烟火里。
我却偏偏怎么也寻不到,
悄然远去的,一个你。
? 十七 (主线篇)
一切的一切,终于由陈凉,慢慢讲出来。
那日,林婵刚刚回去不久,王府就传来了三王妃自刎的消息。
赵德音依旧一句话不愿意多讲。
大周明宗二十七年农历三月。
高句丽与东瀛国的使臣送来了丰厚的纳贡。
皇帝似乎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他当即下令,“如今国库已暂时充盈,赵爱卿这身子也养的差不多了,那就请爱卿为我大周挂帅,荡平楼兰,迎接管彤公主回京!”
赵德音的眼神中,无波无澜,如一谭死气沉沉的深水。
他缓缓施礼。
“臣,赵德音,领命。”
大周已经没有什么大将了。
韩亭将军伤重在床,黄晟老将军已经快要爬不上马,等赵德音再回到西北联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好像不是他们的小将军了。
没日没夜地夜袭也好,在水中投毒也好,悬尸示众也好,先前他从没玩过的一切花样,这次似乎彻底爆发了出来。
明宗二十七年五月,趁着匈奴人转移营寨,赵德音亲自率八千铁骑奇袭,火烧连营三十余里,亲自割下了呼弥单于的脑袋,整个匈奴残部被彻底打出蒙古草原,赶出了北海,藏进了茫茫的雪原。
六月,赵德音集结大军二十万,几乎是以人头战的方式,袭破楼兰三百里边城,原本纪律严明的西北联营,竟然硬生生地屠尽了楼兰一百八十城,整个楼兰王室被在阴山脚下当众凌迟,西羌族各部无不胆寒,尽皆俯首而称臣。
三千人马护送管彤公主回京。
七月的大漠飘起了雪。
小将军终于一病不起了。
陈凉恍然觉得,这个在病榻上缠绵的气息奄奄的少年,才是他自小便相识的赵德音,而那日下令屠城的人是谁呢?那就像是路过人间的恶鬼,惨烈又荒唐。
启程回洛城前的哪一晚,赵德音终于在行君大帐里,合眼归天。
大周从此再也没有破虏将军了。
重华大殿上,满座唏嘘。
陈凉一字一句地念出了赵德音最后的折子。
“我赵家五代忠心为国,今日至此,
也算死得其所,无愧于朝廷,无愧于大周万民,
愿圣上保重龙体,切莫哀思过甚,
微臣从此告退,以后无从再尽臣下之能,深感歉疚。
臣赵德音。”
宝座上,皇帝的手在大幅度地剧烈地颤抖。
“没有了么?”他的眼神突然掩盖着难言的苦痛,“德音他…没有别的话留给朕了么?”
陈凉缓缓摇头。
“陛下,赵将军他……他说,从此之后,直到二十年,我大周边境,都不会有匈奴南下侵扰,亦不会有楼兰人寻衅,西北边陲,阴山南北,已经彻底划入我大周地界,西域十几国已俯首称臣,丝路可重新畅通无阻……陛下,大周在西北,已经没有强敌外患了。”他顿了顿,以一种几乎凛然的语气,“大周,从此也再没有…阴山候了。”
五代人,终于他成全了最后的破虏将军的所谓名节,为这个阴山候的名号,划上了最后一个圆满的句点,为大周的中兴时代奠定了最坚实的基础,从此,大周朝自开国以来最繁盛的时代缓缓拉开帷幕,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大周从此再也没有阴山候了。
“好一个阴山候……”林婵的表情空洞如坠地狱,“那他就…没有什么话,留给我么?”
陈凉的心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有千言万语涌上他的喉头,眼前这个女孩仿佛魂魄从此被打碎的神情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眼中,他空咽了一口,慢慢垂下眼眸。
“他说……他说让我转告林姑娘,此生他算是死得其所,况且,况且还可以下黄泉和父母亲人团聚,他说他心甘情愿。”陈凉的声线慢慢颤抖,“林姑娘是他此生挚友,愿相期于来世,再叙……再叙同袍之谊。”
同袍之谊。
“他还说…他还说,他不疼,让姑娘莫要过于哀思。”
陈凉一口气颤颤巍巍地说完,整个人却仿佛下一秒就要抽力倒下一般,林婵整个人的表情都是一种死亡一样的惨淡。
同袍之谊。
她突然笑了,笑得颠三倒四、大滴大滴的眼泪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滚落下来。
我的将军啊。
德音啊德音。
? 十八(主线篇)
“陈将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林姑娘?”
眼看林婵几乎是一步一挪地离开了将军府,阿福突然慢慢凑到陈凉面前,“我家将军与林婵姑娘,非同一般,将军……不可欺瞒吧……”
不可欺瞒?
他能说什么?他能说那个小将军病倒之后似乎脱去了一层皮一样,卸下了所有的伪装,把能说的都说了么?
“我跟你讲件事情,”面色苍白的赵德音裹着厚虎皮裘依靠在床头上,“我拿你送我那块玉,给林姑娘雕了一个小物件,嘿嘿,让你小子嘲笑我的鸳鸯像呆头鹅,你该去瞧瞧我的雕工,简直是鬼斧神工啊,林姑娘见了,准要感动得痛哭流涕!”
“在哪儿啊?”陈凉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那你好好养身子,今日的晚饭,不准再吐出来了,等养足了力气,你再给她多弄几个,她就更感动了。”
小将军慢慢摇了摇头,眼神确实安静的。
“不用了,我先前想着若是活着,就亲手送给她,现在不行啦,活也活不了啦,就别让她看到徒增伤感啦,我就把它丢了。”
“你……你整天晦气地胡说些什么玩意?!”陈凉气得脸色发紫,“臭小子,你扔哪儿去了?!我派人给你找回来,你就说你最近究竟怎么了?!你先前就算不惜命,也没像这样不想活似的慢性自杀吧?!赵德音,我可警告你,你若是随随便便要去死,就别怪我把你脸上涂上煤渣,让你光着屁股下葬出殡!”
“嘁,婆婆妈妈,陈凉,你可比我家吴妈爱唠叨多了啊。”赵德音满不在乎地把头偏过去,“哎,你说,要是我一声令下,领着西北联营半数铁骑回京都放放松,会不会直接把那老瘪三吓尿裤子啊?”
“老瘪三?哪个老瘪三?”
“呵,不告诉你。”
“……”
“你小子真是皮痒痒了。”陈凉咬牙切齿,“等你好了,我们就打一架,真忍不了你了。”
“滚,”赵德音懒洋洋地拉长了尾音,“陈参军,敢在本帅面前这么犯上,看来你的皮更痒痒吧———哎,算了,不带兄弟们回京城开眼了,老子是大周的阴山候,又不是他老瘪三一个人的阴山候,本将军才犯不上跟一个混账老头子较劲,本将军可是大周的气运呐,本将军,才是大周。”
“……”
那一刻,陈凉似乎明白了那句,“本将军才是大周”,究竟是什么意思。
“呼———死了好啊!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不不,呸呸呸,死也要来归!哎,老陈,你还记不记得长恨歌里怎么讲的?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你说杨贵妃娘娘死后就回到蓬莱了,那,我这一撒手,不也可以直接就去到蓬莱了么?”
“呸!还蓬莱!”陈凉狠狠骂他,“人家杨贵妃本就是太真仙子,你呢?!你就是个不听话的赖皮猴子!要回也回花果山!你要是死着跑去蓬莱,人家林姑娘从此再也不会理你!”
“你就不懂了。”赵德音也不生气,突然就狡黠地笑笑,“老陈,你可知道什么叫,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么?老陈,你在林婵口中就是个,母胎单身狗,啧啧啧,可怜哦,你肯定都没被大姑娘亲过吧?”
“你……”陈凉被他气红了脸,“不打仗了就整天溜嘴炮!来,把药喝了,赶紧喝赶紧睡,有事叫我!没屁事自己属羊!”
陈凉几乎是逃出了大帐。
长天上的一颗星,突然,徐徐坠落。
就像是怎么好像也挽留不住的、缓缓离去的他。
德音最后留给林姑娘了什么话。
他陈凉,又怎么敢讲。
那个到最后垂死的小将军,终于放下了一切体面与伪装,他的神志已经全线溃散,钻心的疼痛感撕扯着他每一寸神经,无边的窒息感包围着他,黄泉路就在眼前。
“不行……”满头是汗的赵德音突然猛然坐了起来,却又一下子歪倒在了陈凉肩膀上,“不行……不能死……不能死,我不能死……林婵还要我等她回来……陈凉,你说,她是不是知道我不好好吃药,然后就……就生气了……就不想见我了……”
“德音,不是的,林姑娘她马上就到了!她……她已经给我传信了,她说让你再多等一小会儿,你生辰这不要到了么?她在……她在给你挑蛋糕……”
“不要蛋糕……”眼泪无意识地掉了下来,“老陈啊老陈,我就知道…知道你骗我!老陈啊,咱们别去洛城了,你……你快直接送我去蓬莱,我…啊…把我那件青色的外袍找出来,我……我要去下聘、提亲……我不能让她再等了,西北已经定了,不能等了……再等……她就要嫁给别人了怎么办呢……”
“好……”陈凉强忍住泪水,“好!我们这就去蓬莱,来,你先躺下,慢点儿……”
他缓缓为赵德音盖上被子,那个小将军的瞳孔里已经没有了人的影子,双唇也变成了惨淡的白色,蓦地,他又抓住陈凉的衣袖,“我的玉雕呢?你给我找个……找个好看的盒子装起来……我得拿给她……玉雕呢……”
“被我装起来了。”陈凉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红花梨木的盒子,刻着鸳鸯,好看极了。”
赵德音轻轻地笑了。
“父亲……祖母……怎么也来了?”
陈凉的心,终于冷透了。
“啊……父亲,我们一族终于圆满了……我要带你……”他的声音终于轻到几乎听不到,“我要带你……去看看……我想娶的……姑娘……”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绣着墨蝉的荷包。
散开的荷包口里,露出一段颜色不一的发。
不……那是一缕黑色的,又一缕栗子色的,被他笨手笨脚地结在了一起。
他笑了。
大帐里的灯突然一齐灭了。
阴山上下,群狼似乎约定了般一齐哭嚎。
伴随着凛冽的朔风,那日的云突然将月亮遮得严严实实,遥遥几百里开外的京都洛城,却接二连三地放起了烟花,明明是庆祝阴山大捷的礼炮,却将整个夜空都渲染得悲壮而肃穆。
就如同给那个悄然远去的人,送行一样。
? 尾声。
林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等她反应过来,她正瘫坐在院子里那棵粗壮的银杏树下,橘猫大胖拿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脚踝。
乾坤袋没有用了。
彻底…没用了……
林婵就如同一根被人拦腰砍断的向日葵。
八年来来去去,最后换得这场天人永隔……不,怪只怪她爱上了一个早已沉眠在历史的烟尘深处的人,怪只怪她坏了飞天镜持镜人的规矩,爱上了一个几百年前就已经华为尘灰的死人。
她把飞天镜封在了阁楼的箱子里,箱子藏在了银杏树下的土地里。
连同她所有的青春年华,八年来所有的青春记忆,一起,深深埋葬。
后来的后来,时光蜿蜒而过了太久太久,直到有一天,林父林母带着终日死气沉沉的女儿,坐上了去西边旅游散心的飞机,林婵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想听到楼兰二字,结果鬼事神差地,她自己走进了楼兰博物馆。
千百年来斑驳的记忆,后人又能猜到几分几毫。
“哎!老头子你快看!这里有个小玩意,跟咱们闺女有点儿像诶!”
“哪里哪里?”林父扶了扶眼镜,“嗯?看着手法不像是西域的玩意哦,你看后面有介绍,鸣蝉美人玉雕,说的应该是几百年前流行的小年轻之间的定情信物……啊!后面还有小字,这字体好看,林婵!你不来看看?鸣蝉美人玉雕!你跟这个美人撞脸了啊姑娘!”
林婵猛然回身。
那小小的玉浮雕上,是一个散着长发的美人的侧颜,明明是这么寥寥几笔,那人的神态也好、嘴角鼻尖的弧度也好,都这么像她。
旁边还有几只小小的生动的蝉。
她的心跳瞬间加快了。
小小的文字,整整齐齐,那笔迹,确是这样熟悉。
“吾倾慕佳人已久
愿以余生为赠
聘姑娘为妇
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
大周赵德音 ”
林婵一瞬间,泪如雨下。
从此,洛城,再也没有过飞天镜的传奇。
那个独留人间的姑娘,终此一生,再也没有回过那片古老的土地。
———END 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