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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小将军》

      ? 前话。

      林婵自以为还算个“道姑”。

      林姑娘今年二十三了,大学毕业,接着读研,整日在学校里无所事事地混日子。

      不过与其他研究僧姐们不大一样的是,她可是洛城本地修仙世家“洛城林氏”第十八代的唯一传人,可这所谓的世家除了些障眼法、摸骨算命的小本事之外,也没什么能拿出来显摆的了,但是有样东西倒是一直没丢——

      该神器名为“飞天镜”。是一面巴掌大的圆圆的小铜镜,此铜镜代代相传,林婵十六岁时接过“飞天镜”时,就很好地发挥出了所谓“技能”。飞天镜能在满月之夜打开时空通路,每一位飞天镜传人都能在那一瞬间,得到那条通往所谓“过去”的路。

      林婵他老爹打开的时空有点儿惨,那个时候尼安德特人还在跟智人种族打得如火如荼,就算是踏足到那个时间段也没几乎什么意义,飞天镜只能允许持镜人一个人来来回回地穿梭,而且,在时空通路打开的那一刻,两边的时间就会平行——简单来说你在那边花了多少时间,就会在这边过去多久,反过来,回来之后在现世过一年,再去的话那边也会过一年,就是这么神秘兮兮……又莫名其妙。

      林婵他老爹因为这事总是长吁短叹。

      不是因为自己要把飞天镜传给闺女,而是这镜子对他来说压根从来就没什么用哇,持镜人一生只能打通一个属于自己的过去时空通路,当年十六岁的老林曾经憧憬着像林婵爷爷一样,利用飞天镜做做“时空投机者”的生意发发家,反正时空是稳固的,理论上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永远不会被改变,况且,出于持镜人世世代代的准则,没人会亵渎过去的。

      林婵爷爷曾经幸运地打开了与富饶强大的“大楚王朝”相连的时空通路,那派头简直是当年的世界第一强国,聪明的老老林靠着换来一堆瓷器丝绸就把自家送上了小康,反观老林,好不容易去了一趟,什么东西都没用上不说,还差点儿被个尼安德特的壮大婶拿石头砸破了脑壳。

      老林家心都很大,当年十六岁的小林婵第一次尝试打开飞天镜空间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忽略了那姑娘脸上若隐若现的紧张感,林老爹坐在自家小院子的银杏树下笑眯眯地看着自家格外有出息的姑娘,林母抱着橘猫“大胖”,云淡风轻地嘱咐女儿早去早回。

      无他,林婵确实很值得信任,洛城林氏怕是五代以内都没出过那么天赋异禀的通灵人……尽管家族衰败,她事实上也没得到什么特殊的培养。

      不到两个小时,林婵一身湿淋淋地狼狈地回来了。

      “……”
      眼看着自家姑娘一身青灰色的道袍都吸足了水,林婵一身一脸狼狈,肩膀上还挂着水草,活像一只生动形象的落汤鸵鸟,林母赶紧冲回屋子里找毛巾,林老爹突然捶胸顿足,“造孽哦!这回怕不是冰河世纪吧?!这人都傻了,闺女,你…你遇见猛犸象了?!”

      清清凉凉的月光下,林婵的小鹿一样的眼眸亮晶晶的,突然间瘪了瘪嘴巴,继而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嚎啕———“啊啊啊啊气死我了!!!那个小屁孩、、、他…他竟然敢吐了哇!他竟然对着我的脸吐!!!啊啊啊啊啊!!!”

      橘猫大胖被吓得猛地扎进了屋子里,还不小心撞倒了一盆妖艳的鸡冠花。

      所幸,林婵的空间不是什么猛犸象时代,而是,历史上最鼎盛的王朝之一———五百年前的大周朝。

      故事,就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 一(主线篇)

      2018年,林婵23岁,大学毕业。

      大周明宗二十六年。

      农历七月十五晚。

      林婵一身标准的道姑打扮,背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穿过一大群在街边拨弄着纸灰的平头老百姓,绕到了将军府的后院围墙边,她确认周围没人后,从衣兜里掏出了个皱皱巴巴的黄符贴到了面前的墙面上,一声“开”之后,女孩就这一阵白光,直接穿墙而入。

      等她进了院子,那黄符打开的洞又自动消失不见了,灵符也化成了一些金色的灰,很快被晚风吹了个没影没踪。

      她进来的地方,是一片红顶的连廊,乱七八糟地爬着一些从没修剪过的植物,这个时候没有路灯,周围一片黑湫湫的也没什么人影,林婵拉了拉连廊柱子上垂着的一个吊着白玉坠的小麻绳,随后自己静静地坐到了小石凳上,没过多久,连廊的尽头处有一个小小的光影在一闪一闪,逐渐靠近,林婵突然笑了,继而站起了身子。

      那个少年人提着一个小灯笼,长身玉立,一点儿一点地,轮廓渐渐清晰。

      “德音!你怎么自己上来了!”林婵嚷嚷着迎了上去,“你这腿啊!你让阿福来接我不就行了?!你…这瘸得真是利落,唉……”

      “嘿嘿,”少年的眼眸中满是沉甸甸的笑,“阿福刚才正巧出去小解了,不是你整天喊着怕黑怕鬼?我还由衷地担心你多待上一刻再给当场吓尿,那可多难看呢,仙子姑娘。”

      “……”
      不愧是大周第一嘴炮王。

      当然,林婵封的。

      两个人好不容易挪回了屋子里,这个时代特有的灯总是有一种相当能烘托气氛的光,黯淡却美好,进屋子里后林婵才发现赵德音今天穿着一身几乎是纯黑的烫金纹睡袍,看样子像是想休息了。

      真好看,不得不说十九岁的赵德音就算是刨去阴山候、破虏将军的封号,直接给发个“大周第一美男子的”头衔,那他也是能受的起的,少年很白,是那种几近苍白的白皙感,眉眼却浓秀如画,鼻梁细细的,唇红齿白……不错,这些外貌上的恭维其实最适合放在一个女人身上,可人家就是那么幸运地生成一个美人———大周自开国以来,阴山候、破虏将军的名号已经传扬至第五代,赵德音本事不算大,但绝对是个妥妥的颜值担当,当然,人家还年轻,谁能说他后来不能拿出什么超脱先辈的奇功呢?

      “来,趁凉吃,”林婵麻利地从包里翻出两个小铁碗,一对小铁勺,“这是我今晚刚做出来的……凉品吧,在我们那儿叫做布丁,给你看,两种口味,你先挑。”

      “嗯?”赵德音挑了挑眉,吊儿郎当地撒娇,“难道不是该两个都给我才对么,你上个月才发誓你再也不吃糖了不是?谁嫌自己发胖来着?”

      “死开,少消遣你姐。”林婵笑着,露出一对小酒窝,“你吃这个黄的吧,小屁孩都爱吃甜,你尝尝,错不了。”

      赵德音倒是很配合地接过小勺,不得不说古装小男神专心致志品尝橙子味布丁的场面,实在是太能戳死林婵的少女心,她叼着勺子静静地欣赏了会儿,嘴角还是抑制不住地上扬,赵德音吃过甜品之后只觉得心情莫名其妙舒畅了些,“手艺倒是越来越好了,不过…臭大姐,你先前不是说,这次可能赶不上这天来了么?”

      “你这熊孩子。”林婵弹了弹他的手腕,“要叫就叫仙子姐姐,别整天臭大姐臭大姐个没玩,有歧义的!”她捏了捏眉心,“再说了…我只是说可能赶不回来,又没说一定不来……不管怎么讲你一年也就这一次生辰,我可得马不停蹄跑来围观你又老去一岁的惨状咧,你说是不是?走,跟我去厨房,姐姐给你煮一碗面补补。”

      少年清清淡淡地笑了笑。

      七月十五,中原鬼节,小阴山候赵德音的诞辰,可朝中上下,却只有三王爷一个老头早早地送来了一份贺礼。

      这么个满月的晚上,偌大的将军府也只有一个来去如风的林婵,给他煮了一碗葱花面。

      功名深处,寂寥如海。

      ?二 (回忆篇)

      故事,还要从七年前说起。

      话说七年前,十六岁的林婵第一次开启飞天镜的时候还有些紧张感,不过等她发现这里竟然是中兴时代的大周之后,心里的所有害怕与顾虑便一扫而光,大周朝可是古代最繁盛的王朝之一,此时社会风气开放,各行各业都可以说是欣欣向荣,从自家小院子里启程的地点,正好是五百年前一条相当繁华的商业街道,这一天正好是八月十五,街市灯如昼,男男女女们都带着一副标准的“太平人”的淡定与骄傲,五百年前,洛城又正好是大周的国都,林婵刚刚在街上好奇地游荡了没几分钟,文昌街上就开始了烟花大典,成百上千颗彩色的烟花将整个大周的夜晚似乎都装饰成盛世的梦,林婵发觉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时代了。

      “投胎投到这儿也不错。”林婵叼着个糖葫芦在沧江畔的石凳上坐下了,沧江水流经洛城向东入海,是千百年来两岸百姓的母亲河。

      “最起码当个女的不用裹脚丫子,还可以在街上乱晃。哦呦,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看来古诗里也不全是骗人的。”

      “大爷。”林婵转过脸去问那个买糖葫芦的老头,“我是个外地人,对洛城不太熟,我有些疑惑,在这儿,你们都这么过中秋?不在家里赏个月什么的?”

      并不老的老大爷搓了搓手上的灰,“姑娘这就不知道了吧,今日,可是当今皇上下令让咱们洛城上下,哦不,大周上下,举国欢庆,要知道,自从咱天子登基以后啊,那北边的胡人总是嚣张得紧,这不,天佑我大周,多亏了破虏将军赵莫违,仅拿着三千西北联营的雄兵,将匈奴人直接打出了阴山———要说咱们赵将军可真是神勇不辱家门!姑娘,您说这事儿,值不值得欢庆一场呐?!”

      打了个那么大的胜仗,确实值得举国同欢一下。

      林婵在街上多溜达了会儿,就把这破虏将军的名号打听得一清二楚,原来,自太祖皇帝定都洛城以来,就为开国名将之一赵将军赵汉广加封破虏将军、阴山候,这位老赵将军堪称当年的第一神将,在不足三十的年龄,硬生生地带着一张诏书,一统西北联营,将十五个西羌族小国几乎是一刀切式地打服,连不可一世的匈奴铁骑都连退八百里,使中原千余年来,完成了第一次收复阴山南北荣归华夏的壮举。

      自此,阴山候的侯爵之位代代相传,西域的小国隔上十几年就会作乱,大周越来越富强,也越来越求个四境平稳,破虏将军世家代代不辱使命,时至今日,第四代阴山候赵莫违仍然不负全天下的重托,为洛城带来了连战连捷的大好消息,大周的百姓视他如神,他和他的西北联营,一直是这个时代人人口耳相传的、另一个长城。

      “牛逼。”林婵心想,“要是能见见这位阴山候就好了,能被一个时代封神的人都不简单,啧啧啧,这样的英雄,死后估计也会免了轮回之苦,直接封个神官吧。”

      沧江河畔的观景楼突然几声巨大的炸响。

      林婵一个激灵,手里的糖葫芦签都掉了。

      只听一阵混乱嘈杂的人声人语,“谁敢往这观涛阁上扔烟花弹?!少爷!快!快救小少爷!”

      似乎是有几个烟花弹偏了轨道,直接冲进了观涛阁二楼的露台,瞬间那里已经被炸成了五彩斑斓的乱哄哄的一片,浓密呛人的烟雾里,有个小孩被谁撞出了栏杆,直接从二楼掉进了沧江里!

      “扑通”一声巨响。

      “卧槽!”林婵观察了观察四周,十秒内岸上的那么多小老百姓竟然没有一个人打算下水救人,她一咬牙,连外袍都没来得及脱,直接跃进了水流湍急的大河里!

      “看!有个…有个公子下去了!那公子水性真是极好!那孩子有救了!”

      林婵一边拿出了自己在游泳馆学会的看家本领,一边拼了命地拉住了那个几乎没有在挣扎的小孩,等两个人终于上了岸的时候,林婵顾不上自己冻的打哆嗦,她心中隐隐感觉不妙,果然——这孩子没有自主呼吸了!

      她瞬间冷静下来,迅速地扒开孩子的小嘴为他清理刚刚吸进去的异物,然后进行持续的胸外按压控水,熙熙攘攘的围观者里,那姑娘的面庞镇定得如同没有情绪的雕塑,躺在地上的孩子黑发凌乱地粘在面孔上,依旧是美的雌雄莫辨,那刀削斧劈的小小皮囊,然而林婵几乎没有一秒去多加关注。

      “啊!这是做什么?!这大庭广众,体统何在啊?!”

      “滚!”林婵回头瞪了某个长胡子老头一眼,继续进行第二次人工呼吸,四次着急忙慌的抢救流程后,那小崽子突然浑身一抖,继而剧烈地呛咳了一下,慢慢地恢复了胸腔起伏。

      林婵擦了擦脸上的汗 。

      小孩的家丁和官兵终于后知后觉地找到了这里,林婵正准备要溜,却冷不防对上了那孩子缓缓睁开的、迷蒙的,琥珀色的眼眸。

      美炸了。

      林婵这样想。

      然而,还没等她体体面面地整理好表情,那孩子的脸色却一下子青了,“你……你是不是用嘴……”

      “啊?”林婵正想辩解,那孩子却突然一拍胸口,当即就干呕了起来———

      “???!!!”

      可怜小林婵的表情,已经要比被雷劈了还难看了。

      ? 三 (回忆篇)

      自从亲眼目睹小男神被自己恶心吐之后,林婵就对那个繁荣富饶的大周王朝产生了深深的心理阴影,下次再启动飞天镜,已经是两个月之后的事情了,要不是林老爹软磨硬泡想让闺女趁着雾霾天学校停课一个月,去大周朝为他寻几个好点儿的雕花扇,林婵怕是等三年也不想回去,这飞天镜很挑时间,如果满月夜前去,不能在当晚满月夜回来,就要至少等上一个月,等到下一个月圆。

      等林婵再次踏足这片古老的都城的时候,沧江两岸十里都挂起了白色的长幡。

      那位战功赫赫的阴山候,破虏将军赵莫违,几日前刚刚过世了。

      林婵唏嘘了好久。

      她没有想到,那日出事的观涛阁里坐着的贵客,正是破虏将军赵莫违和他的独子赵德音,赵莫违不幸承受了严重的爆破伤,回去之后就再也没下过床,赵德音方才十二岁,哦,就是对着她的脸一阵干呕的那个欠揍的小孩。

      而事情也总算是出了个说法,那日燃放烟花的士卒因为一时疏忽而让花筒倒了一大片,自己也被密密麻麻的升空弹炸掉了一条胳膊,西北联营的黄晟老将军亲自将那人在京城沧江渡口斩首示众,天愁地惨,接连三日洛城百姓的哀声都绵延不断,继而发展到了举国同悲,林婵刚回来的晚上,还遇上了一个哭晕过去的白发老太太。

      那个人的生与死,都属于这个时代。

      阴山候出殡那天,林婵混在普通老百姓里等在路旁,那个披麻戴孝的孩子小小的,脸色有些苍白,那个时候林婵才刚刚知道,整个破虏将军世家,就这么一个光杆司令了,历代阴山候都是在战场上风光无限的货色,可是偏偏都子嗣稀少,直到如今,赵家第五代真的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不,是整个将军府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祖父早就客死在了玉门关,祖母端清长公主去年刚刚谢世,而他的母亲,那个赵莫违从西域里救回来的、西羌族姑墨国的公主,早已在生子的时候就因难产一命呜呼,留下这个偏偏在中原鬼节要了母亲命的,唯一的将门骨血。

      好在皇帝似乎对他还算怜惜,他方才十二岁没上过疆场,这破虏将军、阴山候的名号却干脆地加了身,林婵用了穿墙秘术溜进了将军府,她远远地看着忠烈祠堂里那副巨大的题字,若有所思。

      “伏波唯愿裹尸还,定远何需生入关。”

      夕阳箫鼓,金戈铁马,八百里分麾下炙……那遥远的大漠也好,茫茫的草原也好,几乎每一寸土地下都有无名的战死之骨,这就是破虏将军的宿命么?这是生来就要担当起来的一身杀伐么?

      怎么会有这种命格的小将军?

      ? 四 (回忆篇)

      少年人的友谊总是来得很快。

      林婵再次跟那孩子搭上话的时候,将军府的白色已经默默地被悉数收起,小将军到底还是没有忘了当时的救命恩人,端端正正地拜谢,林婵大度,转眼间就把他对着自己吐的事情抛在了脑后,这孩子到不是个怕生的人,熟起来之后说话也没那么多忌惮,“大姐,那你到底是何方人士?怎么还会穿墙而过?”

      “都说了,大姐我来自仙都蓬莱。”林婵叼着根棒棒糖,“唉不对又忘了,我是个仙姑,你叫我林仙子、仙子姐姐也行,蓬莱,蓬莱那地方,你没去过,但你总得在书里见过吧?我们那儿谁都会仙术,穿个墙还不是小菜一碟。”

      少年的眼睛眨了眨。

      “咋,不信啊?”

      “书上的确有蓬莱。”赵德音的肤色在和煦的阳光下白得无暇,“但我总以为蓬莱的仙子全是些雪肤花貌的仙子。”

      “……”
      话说回来,不怪他埋汰,林婵从来都打扮得比较磕碜,这发型搁现代叫做丸子头,绑上个发带就成道姑头了,她这么一个大姑娘家整天素面朝天,还来来去去动辄穿墙,灵符用完之后干脆翻墙,“蓬莱仙子”一说,确实存疑。

      可她也确实找不到另一番说辞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婵发觉自己不知怎地总爱往这个死气沉沉的将军府跑,或许是破虏将军的传奇对她吸引太大,或许是这个小屁孩一个人孤零零的是在可怜,又或许是住在将军府总归不用花钱,当然,也可能是纯粹想多看看这个性子不错的小将军的盛世美颜。

      高一暑假,林婵干脆抱着作业来了。

      不得不说历代飞天镜的传承人里,只有林婵做到了穿越到过去还不忘带着作业,这个时候赵德音长高了些,也开始越来越多地关心起国家大事,林婵从无兴趣跟他剧透什么,小将军每天练武读书,但课业却并不重,因着他隔三差五地发发病———太医说了,当年的观涛阁事件,小将军受惊过度,又伤了根本,所以便落下了体弱的毛病。

      体弱的将军也是将军,也是将来要接过虎符的将军。

      将军府里当差的都是些老婆子老大叔,冷冷清清索然无味,似乎每次林婵来的时候总能点起一些火花来,赵德音练完剑送走师父就跑到了林婵居住的客屋的正厅,那女孩子正抓紧时间就着日光补作业,赵德音悄悄摸摸地挪过去,“你在纸上弄些鬼画符做什么?”

      “孤陋寡闻了吧。”林婵扯了扯嘴角,“这叫英语!英语你懂不懂!我们蓬莱仙都的人都是要学第二语言的!”

      赵德音挠了挠脑门。

      “我要看那个板子。”赵德音指了指林婵的iPad。

      “……”林婵怕自己这一个月无聊,背了六块充电宝来,pad上缓存了不少又臭又长的电视剧,这事儿有些复杂,但少年这一脸期许的模样让她实在不好拒绝,遂为他找出来了某个仙侠奇幻片,赵德音天生很专注,让他戴耳机他就戴耳机,一个人在一旁乖乖地一集一集地看,刚开始还冒出一些摸不着头脑的问题,“这字看着好生奇怪,怎么缺胳膊少腿的?”“这话什么意思?这人竟是美男宋玉么?不对,宋玉怎会是这样一副歪瓜裂枣的模样?”

      刚开始,林婵还耐心地解释一二,后来实在被他问到烦,竟不管不顾地咆哮了起来,“啊!!!老娘要写作业!你先看完!有什么疑问攒着!”

      赵德音自知没理,又乖乖低下头去。

      没过多久,林婵学累了,又为刚才的行为有些后悔,赵德音脾气好,自是不跟她计较,pad黑屏一闪,没电了。

      啊哈,正好拖他去院子里溜达溜达。

      走出门之后,林婵突然发现,这孩子的身高快要赶上自己了。

      大周朝没有什么天气污染,万里无云的白天总是能让人心旷神怡,二人跑到小池塘的亭子边坐定了,林婵抓了一把小碟子里的糖花生,赵德音看她一副惨不忍睹的吃相,竟皱了皱眉,“成何体统。”

      “蓬莱没有体统。”林婵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来,“你那么小,不要那么古板,你看你整天看得那些诗句哦,除了什么伏波唯愿裹尸还,定远何需生入关,就不能看些别的么?”

      “有啊。”赵德音认认真真地接上了话,“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还有,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还有,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

      “唉得得得,别提那么吓人的!”林婵突然想到那西北联营正是跟匈奴对垒的地方,顿时有些后背发凉,“臭小子,你难道没有看过另一些么?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啊!”赵德音突然打断她,“怕死的当不成破虏将军!”

      “是!你不怕死!”林婵的表情一点一点淡了下来,“但我总觉得可惜……我是说,你很讨喜,我还真怕你突然死了。”

      赵德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若有若先的光来。

      ? 五 (回忆篇)

      将军府还是几年如一日的寂寥。

      在他漫长又空虚的少年时光里,唯有这两个还算是同龄人的朋友一直是他心中慰籍,一个是时不时来看他、为他打开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的大门的林婵,一个是陈凉,陈凉比他大两岁,这俩人从开裆裤年代就结成过同盟,现在又跟着一个师父学练武。陈凉明明祖上都是文官,却偏偏长了个只爱读兵书的脑子,这俩人好起来的时候动不动就立一些同生共死的誓言,听得林婵笑喷饭过好多次。

      “等到时候我挂了帅,就封你为先锋!”

      “呵,先锋倒是不用,我武艺未必是最精,做个参军倒是合适。”

      “参军就参军。”赵德音摸了摸下巴,“那谁当先锋?臭大姐愿意出征吧。”

      “滚一边去。”林婵甩了他一脸水,“小白眼狼!姐姐我对你那么好,给你整天带药,你过生日还给你送蛋糕下面条,你竟然还想着把我拐上沙场???你自己去大西北吃沙子去吧!”

      后来林婵有些后悔给他看了电视剧。

      起因是三个人跑去东边小池塘看王八,果然就瞥见了那只巴掌大的绿壳龟的真容,那乌龟先是在飘满绿藻的水中游了会儿,后来就明目张胆地晒太阳,林婵看着心里痒痒,“德音!来,你就活动活动筋骨,把它给姐姐捞上来,晚上给你俩烧红焖王八汤。”

      陈凉使劲憋住了笑。

      赵德音的长睫毛又颤了颤,突然气定神闲地来了句,“叫爸爸,叫爸爸就给你捉。”

      “???!!!”
      这才看了几次电视剧就把小将军教坏啦?

      “嗷,”林婵面不改色,“爸爸。”

      这回轮到赵德音傻眼了。
      可怜的陈凉……他怕是还没接住这个梗吧。

      ? 六 (回忆篇)

      林婵高考之后,往来的频率更大了些。

      这回趁着七月十五,她又一次打开了飞天镜,将军府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清。这日明明就是赵德音小将军的诞辰,可偏偏又是中原鬼节。大周上下没有人觉得这日子吉利,当朝皇帝看中文官,可破虏将军世代投身塞外,很少跟朝廷里的往来过客打过交道,除了每年德音的舅公三王爷殿下会为他准备一份贺岁之外,其他的就真的没有了。

      “十五了。”林婵笑着把红丝绒蛋糕放到了他跟前,“按照大周民俗,你马上就要进入老光棍的行列了,怎么样,开不开心?”

      “本将军可是一表人才,怎可能打什么光棍。”赵德音说话的口音现代味越来越重,“昨日,皇上给我指婚了。”

      林婵心中突然咯噔一下。

      也就是在这一秒,她突然觉得眼前的孩子已经长大了———他已经十五岁,已经窜成了高个子,五官也几乎要全部长开,尽管眉眼中还留着稚气,尽管身子还是单薄,可是他已经离林婵印象里那个彻头彻尾的小屁孩越来越远了。

      赵德音在细细观摩她的神色。

      “你应了?”

      “你猜。”他的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狡猾。

      “……”林婵撇了撇嘴,“我不猜。”

      “我回圣上说,当年老侯爷让我在床前跪着发下毒誓,若是我寸功未立先娶妻,则必然…天打雷劈,全家都不得好死。”

      “这么狠?”林婵抬起眼睛,“你…你不会真的这么想的吧?”

      “这倒困不住我。”小将军挑挑眉,“后来你猜怎么着?那郭丞相就在一旁,听了这话时候脸色都青了,怎么也不愿意让皇帝把他家的姑娘指婚给我,我谢恩的时候没忍住笑,还被他瞧见了。”

      “……”

      “诶,不过。”赵德音突然凑近了些,林婵的鼻息处瞬间充满了那来自少年衣物的熏香,“你又为何一直孑然一身?”

      “……”
      我能跟你说我19岁的年纪,要是放在二十一世纪……已婚了,那才叫怪呢!

      林婵摇摇头,“我名声不好,我长太高了,跟个柱子似的,男人们都给我吓跑了。”

      “谁说的!”赵德音突然较真,“你高是高,但那么个单薄的身子哪里像柱子了,而且,何必妄自菲薄,你看起来不像是名声不佳的模样。”

      这臭小子还会灌心灵鸡汤。

      “这个,你就不懂了。”林婵笑了,“这是蓬莱的规矩,我们蓬莱,从来都是一生一代一双人,男人女人们一对一组成夫妻,什么平妻的规矩、纳妾的规矩都是没有的,所以就得谨慎些。”

      一生一代一双人。

      赵德音沉默了几秒。

      “那我呢?”

      “你自然是不一样。”林婵刮了刮他的鼻尖,“你又不是蓬莱人,你是大周的阴山候,你是王侯将相,皇帝能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你也能养的起一院子的姬妾,不是么?”

      就这么一刻,赵德音感觉自己被林婵跟那遥远的蓬莱硬生生地画出了界限。

      “不对不对。”少年慢慢摇头,长睫毛低垂着,把眼神遮住大半,“我祖父一生只有端清公主一个人,我父亲这一辈子也只有我母亲,我从未见过他们纳过姬妾,规矩……规矩是别人家的规矩,你自己不想,那便不是规矩。”

      好一个小将军。

      林婵笑了笑,却终是没再说什么,起身去院子里收拾花草了。

      ? 七 (回忆篇)

      从城外的梧桐山庄打猎回来之后,林婵已经开始对这个常年病秧子一样的小将军刮目相看了。

      “林暗草惊风,将军夜引弓,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这几句诗里的风骨与气魄,赵德音是分毫都不差的,那一身银盔银甲下,终于大周朝崭新的破虏将军渐渐长成,终于他开始有了历代先人的模样,无愧天地,无愧先祖。

      西域古道上,楼兰国屡屡作乱,西北联营第八次发来请战书。大周明宗二十二年春,不满十六岁的小阴山候赵德音奉命接过虎符,由黄晟老将军相佐,陈凉作近参军,第一次出征西北。

      那几万里长天的寂寥无风,出征那日皇帝亲自给斟满的清酒,点兵台下今年新入的将士,那个少年身形还是有些单薄,可已经有了不属于青涩孩童的巍峨表情,林婵静静矗立,那由上而下、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响亮誓言里,林婵仿佛看到了这个时代的魂。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大周不能没有他们。

      林婵长长一叹。

      “怎么了?”
      陈凉回过身子来。

      “是不是,太早了?”林婵的眼神依旧放在那个小将军在兵将群中来回穿梭的身影,“他还小,手里的虎符,太重了。”

      “不早了,林姑娘。”陈凉的称呼一直很克制,“说一句掉脑袋的话,今日,已经算是一拖再拖了,若是陛下再不交出兵符,西北联营的几十万铁甲轻骑就会四分五裂,甚至会有兵马哗变,打回京都……姑娘想过没有,自从开国起,阴山候一族已经驻守了边陲百年,这大周朝廷上下,没有人能替代德音去挂帅,他手里的虎符沉不沉,我没掂量过,但多轻多重都无妨,他自己,就是联营的兵符,这就是破虏将军的命。”

      一字一句,林婵突然感觉自己今日才有些读懂了那句“伏波唯愿裹尸还”。

      这么一个手握重兵的一族,竟然世世代代都忠心耿耿,几乎没有一时一刻存过大不敬的心思,就这么心甘情愿地以血肉之躯化作大周与北方仇敌之间的钢铁屏障,心甘情愿地成为了刘家天下最坚实的守门人,无怨无悔。

      林婵只觉得自己被荡涤了一样。

      这一年的鬼节七月十五,赵德音和陈凉都在阴山脚下的西北联营里吹着塞北的风,德音看了看高台上摆放这的祭天祭亡灵的浊酒,这才想起来今日是自己的生辰。

      这次林婵应该不会来找他了吧,从蓬莱到西北联营,应该是极远极远的路程,她没说要来,这是军营,她也不能随随便便地来。

      罢了,今晚让行军厨子给自己煮一碗面吧。

      赵德音刚刚撩开自己安歇营的大帐,就看到了那个女孩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坐在那里。

      “好久不见了吧,臭弟弟。”她又给自己按了个新称谓,“怎么不说话?哈,不会是感动得要哭了吧?”

      林婵的衣服跟平时都不一样,她今天完完全全换了一身打扮,穿着松松垮垮的大红色卫衣,小脚裤,长发披散着,唇色也比平常红艳了。

      好像确实好看了。
      赵德音这样想。

      他不知道,不知道林婵是因为原本的学生会报告会突然提前到今晚,她实在推不掉,只能听了一半从后门悄悄溜走,道姑袍挂在阳台上被风吹进了湖里,来不及卸妆也来不及换衣服,匆匆打包了一份酸菜鱼,又匆匆去蛋糕店提了蛋糕,她几乎是马不停蹄、一身狼狈地就打开了飞天镜通道。

      哦,她平生第一次使用了瞬移符咒,从洛城到西北联营足足有好几百里,她不是因为懒才瘫在木椅子上,而是灵力耗费过度,腿都有些软了。

      赵德音笑了笑。

      时隔几个月,那孩子原本在洛城京都养起来的白皙细腻的肌肤已经被咆哮的西北风吹得两颊微红,他手背上皲裂了好几个口子,颧骨上挂着血痂,那眼神却比刚出征时不知坚定了多少倍,林婵让他把陈凉叫进来一起吃饭,话音刚落陈凉就自己掀开帐子钻了进来,三个人仿佛还是洛城时的默契模样,林婵把蓝莓味的乳酪慕斯小心地切成块,酸菜鱼依旧冒着热腾腾的气,学校隔壁的大馒头也很香,赵德音吃着吃着就把头低得狠了,林婵又笑,“德音,你怎么出这么一副小委屈的模样?咋?我听说这边的复土将军韩亭老前辈脾气不好,他不会揍你了吧?”

      “哪有。”陈凉咽了口酸菜,“德音这是心中有愧了吧,昨日军中发了信笺让将士们写家书,这臭小子却把纸喂羊吃了,我问他就算是没人可以写,那给林姑娘落几个字的功夫总该有吧,他还摇头,说你这人可坏可坏,从不告诉他蓬莱在何方何地,他就算写了,也寄不出去啊。”

      小将军的耳根红了一点儿,“陈凉,嘴不想要的话可以捐给要饭的哑巴。”

      林婵的心颤了一下。

      “呦?不兴我跟林姑娘聊聊天?”陈凉逗他上了瘾,“哎,还有件事,你别看他平时一口一个臭大姐叫得怪欠揍,可前几天他刚刚跟我说,说什么看多了膀大腰圆羌族女人,忽然觉得林姑娘也倾国倾城了起来,不,他还说,他有一日看到你洗干净头发坐在院子里晾,他那时候就发觉你真的耐看,比那些王侯家的贵女也是能比的……哎呦!”

      赵德音直接抽了他一拳。

      林婵笑得停不下来,“是么?德音,你这是大彻大悟了?我还记得你刚见我那会儿,一转头就要吐的事儿呢。”

      “什么?这臭小子还敢吐?”陈凉难以置信地瞪起了眼,“赵德音,你真是猖狂过头了!”

      “放屁!”小将军突然就急了,“臭大姐!我哪儿对着你吐过?!沧江上那些恶心的浮沫你又不是没见过,我那时候肚肠都被撑满了,刚一说话就涌上来一波顶到了喉咙口,你不让我吐,还想让我再咽下去么?!”

      灯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却平添了几分焦灼。

      林婵一瞬间觉得自己错过了整个青春。

      两个小时后,林婵收拾好垃圾准备告辞,却被赵德音叫住,摸摸索索地从床铺下套出一个八面玲珑的盒子来。

      “这是传信箱。”小将军认认真真地看进林婵的眼睛里,“你只要点上,烟柱就能升得很高很高,我若是看到,就能知道蓬莱的位置在何方了。”

      “……”林婵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继续搪塞,“那么小一个箱子,烟柱一定很细,你看不到的。”

      赵德音突然孩子一样笑了。

      “所以我为你做了十个。”

      “就是啊,林姑娘,你收下吧。”陈凉在一旁搭话,“这阵子德音一休息就去捡狼粪,好不容易才攒了那么一堆,我还有些担心你一次带不走呐。”

      等等,狼粪???这是…狼烟盒?!!!

      关键是这里面的狼粪烘干技术明显不到位,还有一股…新鲜的硫化氢的气息一下子冲进了林婵的肺。

      ……林婵喉咙里泛起了酸水,转头就冲向了帐外。
      真是可惜了那么贵的酸菜鱼。

      小将军很受伤,今天怕是哄不好了。

      ? 八 (回忆篇)

      就这样,赵德音在塞外的这三年,林婵依旧没有错过他每一年的生日,小将军就像是一颗被从温室里挪出来的苗,一日一日地被边陲的烈风吹成了风华绝代的年轻大帅,整个人在历经了无数次生生死死之后,渐渐褪去了儿时的青涩,出落成一副铜皮铁骨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模样,这些年来小小的战功他立下不少,可是真正的壮举奇功倒是也没有,大周明宗二十六年夏,赵德音领五千轻骑奇袭匈奴营地,却被半途的楼兰伏兵埋伏了个正着,几乎全军覆没,幸亏韩亭将军以死相护才捡回了小将军的命,皇帝开恩,不计较战败,召他回京都养病,西北联营的统筹暂时交给了黄老将军。

      大学即将毕业,林婵再次看到赵德音的时候,吓得差点当场掉泪。

      那个故作轻松少年人已经几乎瘦到了皮包骨,腿上的伤口化着脓,他两颊深陷下去,显得一双眼睛越发疲惫了起来,双眼皮也变成了三层,大周朝再强盛也没什么匹敌现代的医术,到这个程度,十个郎中估计有九个要宣布好吃好喝直接等死,林婵擦了擦眼睛,一秒都没停地又回到了现代,硬是半夜把开药店的胖大婶吼醒了,抗生素消炎药装了一大堆,等她第三次开启飞天镜回到大周的时候,已经快要破晓了,一夜之间连续三次翻越时空,林婵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

      “太不让人省心了。”林婵一边在他伤口上撒药粉,一边断断续续地数落他,赵德音也不反驳,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良久,突然开口,“我是不是不会死?”

      “死个屁。”林婵咬了咬牙,“我这不是弄来药了么?怎么,你信不过我?”

      “那就行。”赵德音悄无声息地笑了,“那伙楼兰猴子是在太该死,我还得亲自回去一个个削了他们的脑袋,不死就行,嘿。”

      “傻子,你先养好再说吧!”

      “嗯,那是自然。”蓦地,他又抬起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姐,那你看我这何时能下床,我得去趟陛下那里请个罪,还要去趟城外的一个镇子。”

      “半个月吧。”林婵叹了口气,“我在这儿呆一个月,你想吃什么可以告诉我,我帮你下厨做,赵德音,我这次可是严肃地跟你谈话,别以为这药可以帮你恢复金刚不坏之身,自己的身子自己有数,别到时候事没弄完,人先没了,那你找谁说理去?”

      “找你啊。”小将军眨了眨眼睛,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你不是仙子么?那你到时候下到黄泉道把本将军弄出来,我还能再领着鬼兵鬼将让那群猴子好看!”

      “……”

      要不是看他重伤在身,林婵肯定直接上手开揍了。

      ? 九 (回忆篇)

      半个月后,赵德音果然恢复得还算利落,林婵怎么说也要跟着便跟他一起,让一队侍卫远远护着,就坐上了前往青鱼镇的马车,林婵看他那条腿实在瘸得厉害,就自作主张为他张罗了个利落的跑腿小厮,名叫阿福,不过这次出行赵德音却没有带上阿福,却揣了一个红花梨木小箱子,林婵有些好奇。

      不出一个时辰,马车在这个熙熙攘攘的京都小镇上停下,这里房屋的风格倒是像江南水乡一样白墙黑瓦,有些像新鲜的水墨画,赵德音一瘸一拐地绕进了一个简陋的巷子,有户人家木门开着,家门口是繁盛的葡萄藤。

      “你在外面,暂等我一下吧。”赵德音偏头嘱托,“我送过东西,就出来。”

      什么东西还能让大周的阴山候亲自跑腿?

      林婵没问。

      不到三分钟,院子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个妇人竭斯底里的惨叫声、哭嚎声,林婵打了个哆嗦,赶紧冲进门去,一个满头白发的粗布衣裳的老妇人,正疯狗一样红了眼睛,用牙,用拳头、用指甲,似乎想直接把眼前这个单薄的少年直接撕成碎片,那小将军却几乎是毫无反应,他的一侧脸颊上已经浮现出了清晰的五指印,脖子上在流血。

      林婵几乎要疯了。

      她冲上去把那个疯婆子撞得一个趔趄,此时赵德音却反应了过来,以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凌厉语气,“你退下!”

      他直接把林婵拉了回来,结结实实地挡在身后,他的力气变得很大,他几乎要比林婵高出去半头多,林婵实在是抗拒不了他的手臂,又一抬头,对上那几乎毅然决然的眼神。

      “为什么……”
      林婵的唇在颤抖。

      再次回到马车里的时候,赵德音故意遮住了面颊,没有让任何随从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刚才所有想来护卫兵士都被他一一喝退,现在已经没有人敢问起究竟是怎么回事,马车刚刚一动,那小将军似乎瞬间又卸下了阴山候的样子,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的脸,“啊……好疼……”

      “你……”林婵被他气得要说不出话了。

      “你给我忍着。”林婵随身带着药,当即给他抹上了,赵德音皮肤白皙,半边脸已经肿成了深浅不一的红,脖子上抓破了十几道,血流到了白色的衣襟上。

      这到底是为什么。

      那个疯掉的女人,是德音直系亲兵,李成堂的母亲。

      李成堂死在了这次的战役里。

      可兵从将令,兵为国死,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么?不,不是因为这个,而是这一家一共有兄弟四人,人人皆随父从军,李成堂的父亲和三位兄长,都接连战死在了大大小小的守关战里,此次战前,不满二十岁的李成堂作为一个年轻偏将,曾坦坦荡荡地请求赵德音,“将军,若是我这次埋骨塞外,还请将军及时将我帐中遗物派人送还母亲。”

      “不会的。”赵德音摇摇头,“你不会死的,这次死的将士只会是匈奴人,我向老将军立过誓的。”

      后来黄沙漫漫,血流成河,李成堂为了掩护赵德音撤退,临到死时,身上已经被射了一百多箭。

      他已经化为了隐姓埋名的白骨,长眠在遥远的阴山之外。

      林婵沉默了。

      尽管赵德音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一战有多惨烈,可是林婵明白,他的心里,从来就不会过去这个坎,他们家世世代代都是屡建奇功的阴山候,可这次因为他的错判,使得联营遭到重创,多少人都没能回来,尽管朝廷没有怪罪他,大周百姓也没有怪罪他,可这让他怎么释然。

      将近中午的时候,两个人走进了一间还算高级的菜馆。

      店里的老板娘殷勤得过了头,直夸赞两位公子都是神仙一样的品貌,直到林婵那细细的嗓音漏了馅,那女人才回过神来,“哎呀!真是我眼拙啦,作为赔罪,就赠客官一壶梅子酒吧,店里新酿的,客官,尝尝吧?”

      赵德音点了点头。

      “不行。”林婵干净利落地拒绝,“这小子身上有旧伤,不能喝酒,换成热水吧。”

      小将军瘪了瘪嘴巴。

      却没有反驳。

      等到饭菜上了桌,老板娘拿着块干净的帕子去擦拭什么东西,赵德音随着她的身子看去,却瞬间傻住了,手中的筷子毫不意外地落在了地上。

      “德音…”林婵回头,那小将军正在跟一个崭新的、摆在饭堂里却并不突兀的金身神像,遥遥对望。

      那神像被塑成意气风发的披甲将军的形象,手持长矛却气定神闲,两侧的题字,却让林婵一愣。

      伏波唯愿裹尸还,定远何需生入关。

      这是老阴山候赵莫违的塑像么?

      “哦呦,姑娘,你看这神像,简直是老端方了吧?!”老板娘神采飞扬,“我可是找人问过了嗷,都说这神像,简直跟当年的老阴山候一模一样了,那真是极好极好了。”

      “父亲……”
      赵德音几乎是以一种呜咽的声音,喃喃自语。

      “不是…这阴山候又不是财神爷,您放在这儿供奉,合适么?”一个年轻的食客发问了。

      没等老板娘开口,隔壁桌的老头捋了捋胡子,“年轻人,你这便不懂了,老侯爷那可是天大的英雄!那么一个护卫大周的神将,又忠正不阿,这岂不比供奉财神爷格局大的多?”

      “有理有理。”

      周围人纷纷附和,老板娘笑得跟花一样,赵德音的表情却越来越淡,他的胸口正剧烈地起伏着,林婵渐渐紧张了起来。

      “要我说,这老侯爷这一生最大的败笔,就是让那个他跟胡人女人生的儿子接了班。”一个鹰钩鼻的书生摇头晃脑地打开了扇子,“我就想不明白了,老赵将军这一生风光无限,怎么就养出这么一个小白脸病秧子出来,哎,我可跟你们讲,据传,那小赵将军不仅身子骨不行,还冥顽不灵,就是听不进人话,看看这回,啧啧啧,全军覆没啊,我大周西北联营何时受过这样的辱?封号阴山候,却在阴山脚下给一群胡人打得落花流水,这还能叫阴山候么?!”

      林婵打了个哆嗦。

      饭堂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甚至连个七八岁的小孩都有插上两句嘴的心思,赵德音的眼角开始渐渐变红,他的双拳紧握,林婵突然开始有些害怕了。

      “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书生阴阳怪气地啧啧了两声,“还真是奋不顾身嘞!那么多条人命,可惜了……”

      “是啊是啊,可惜了……”

      “你闭嘴不行?!”林婵已经忍无可忍,然而转瞬间,她呆住了。

      赵德音哭了。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小将军落泪,不是那种整个表情都全盘崩溃,而是眼泪先慢慢蓄满双眸,然后再大滴大滴地无声落下,他的胸腔起伏很大,浑身都在发抖,神情却几乎是完美的克制,林婵瞬间慌了,她手忙脚乱,“德音…德音不哭,听话,不哭不哭,他们……他们都有病……你别听进去……”

      这世界就是有那么一种人,任何理智在他们面前通通不太管用,你可以为了换他一笑,心甘情愿地烽火戏诸侯,你也可以因为看到他落下一滴泪,就恨不得为他毁天灭地、为他屠上十座城,将招惹他的人全都砍光烧光。

      林婵如今突然体会到了第二种情绪。

      “走…我们回去……”林婵慢慢握紧他的手,“没事的…我们回去,我去给你炖鱼汤,德音,来,听话,站起来,我们走……”

      “哦呦?这位公子怎么突然掉泪了?莫不是,有骨肉兄弟也战死在那一役中了么?”书生的破扇子扇得装模作样,“堂堂男子汉,怎可不懂得男儿有泪不轻弹?哭成这个样子,难不难看……”

      “难看你姥姥!”林婵爆发了,“你个嘴碎的也不怕烂了舌头!人家哭关你屁事?!用得着你管?!你给我闭嘴!再他娘的多扯一句,看老娘收拾不死你!!!”

      “你…泼妇!”书生尖叫了起来,“你们还真是一双璧人!一个唯唯诺诺当街掉泪,一个满口喷粪地撒泼!”

      “撒你妈的泼!”

      林婵抄起板凳,几乎是不要命地砸了上去。

      ? 十(回忆篇)

      青鱼镇的闹剧,收场的时候比较难看。

      晚上回了将军府,月已至中天,赵德音披着一件半旧的睡袍,坐在院子里默默发呆。

      “怎么还不睡?”

      “屋子里,有人,我…我合不上眼睛。”

      林婵叹了口气,“不习惯阿福跟你一个屋子?没事,我去跟他说,让去偏房里睡。”

      “不是。”少年慢慢摇头,眼神里是清清凉凉的月光,“阿福早被我赶出去了,我是说,屋子里有骑马的人,还有穿战甲的人,满身满头的血,都在盯着我。”

      “……”

      林婵担心那屋子里真的有死魂,遂用了天眼神符暂时开了天眼,可跟她想的一样,这一百多年来的将军府古宅,分明就是个杀气深重的地方,屋子里干干净净,这里怎么可能聚集半点儿冤魂呢?

      林婵想了想,找了把小剪刀,把自己披散开的发,剪下了一小缕。

      “你这是…”赵德音睁大了眼睛,“身体发肤……”

      “蓬莱没这规矩。”林婵轻描淡写,一边找来一个莲花底座的金铜小灯,把自己剪下的那缕发放了进去,又念起了真火神咒,转瞬间,小灯燃起了温暖的,纯金的火焰。

      “这样就没事了。”林婵笑了笑,“这一个真火咒,能燃上一个月,有我的头发在,没有哪个死魂能进到这屋子里去的,德音,你不要去想———他们都是随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在配上剑、穿上甲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性命扔在了那塞外,这是天命,不怪你……沙场上谁不是真刀真枪地舞,那么多债,别往自己身上背,他们不怪你,他们就算是死了,也会想着听令与你、护着你……”

      “我知道。”

      赵德音的睫毛颤了颤,“我都懂,我都懂……我只是……”

      他终是没有“只是”出什么所以然来。

      林婵利落地又剪下了三缕发,拿一个小麻绳系起来,推倒了少年面前。

      “再多给你留一些。”她伸手轻轻扶了扶少年的手腕,“你想多点几盏灯,都是可以的。”

      赵德音垂下眼眸,桌上的那些细细的发丝比黑色要浅很多,有点儿像炒熟的栗子皮。

      他小心地收好了。

      “伏波唯愿裹尸还,定远何需生入关……”林婵突然开口,“德音,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也不怎么惜命,你不会也觉得,要是战功赫赫地死在塞外,就…就圆满了吧?”

      赵德音沉默了一会儿。

      林婵正想扯开话题,那少年却认认真真地抬起脸来,“不是的。”

      “不是的。”他又重复,“虽说死了就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可我不想死,我想,我想等到时候我把那些匈奴人彻底赶出阴山,让大周换一个四境安稳,我就告病归隐……去江南看看,去东海看看…”他突然顿了顿,“我还有些想去蓬莱……大姐,你让我去么?”

      林婵的心就那么痛了一下。

      莫名其妙,几句诗词就在她脑海不断盘旋。

      自古名将如红颜,不许人间见白头。

      自古太平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也就是这么一秒,林婵突然升腾起一种压抑不住的想法。

      她想把他的小将军偷走,偷到21世纪,藏到自己家里去,好好养好他的身子,再也不能让他见一分一毫的血。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林婵开始盘算,她能把人带回现代么?

      不能啊,飞天镜只能护住她一个人,用飞天镜返回现世,本质上就是时空归位,如果把古代的物件带回现代,就要承受时空磨损———是的,时空磨损,有时候林婵故意让手中的东西被时空磨损下,才能显出一种古老的沉淀感。如果是直接带一个古人踏入时空通道,五百年的时空磨损啊,怕是他会连白骨都不剩,直接化成齑粉吧……

      林婵咬了咬牙,顺了顺少年的背,“德音,听话先睡吧,姐去给你想办法。”

      具体是想什么办法,她没提。

      月光还是很亮。

      林婵突然就想哭了。

      ? 十一(主线篇)

      2018年,林婵二十三岁。

      大周明宗二十六年,农历七月十五。

      上次从大周回去的时候,林婵确定把她的小将军暂时哄得还算平稳,劝他至少心平气和才能养好身体继续为国效力,这一次,林婵回到大周为赵德音庆生,还心血来潮地做了两个布丁带来。

      她很开心,因为她好像找到了把赵德音带去21世纪的对策。

      林婵这些日子几乎是没日没夜地翻家族里留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古籍,后来终于被她找到了一样东西。

      乾坤袋。

      这个袋子是用扶桑神木上所结的果子,晾干,抽丝,用灵力织就而成的一件神器。

      林婵的爷爷曾经拿这件家传宝贝,来装起一些东西,乾坤袋只要封上口,就可以保护袋子里的一切,抵御时空的侵袭,林婵爷爷曾经用袋子装回了一些产自“大楚王朝”的新鲜烙饼,不过,据说并不好吃。

      家里的乾坤袋很小,只能装几个苹果。

      但是,乾坤袋是扶桑神木的果实做的,扶桑神木,就长在信安山的岁华洞里。

      没错,就是“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那个传说中一日千年的神洞。

      信安山上不是什么景区,而是约定俗成的,现存于世的十八个通灵人世家的墓地。

      这是所有的通灵人,用生命守护的秘密。

      洞中一日,世上千年。林婵从小就会计算这个神洞的时间维度差异,古语中的一日指的不过是白天的12个小时,12个小时,43200秒,对上一千年。

      她也曾想过,能不能在大周朝为他计算好时间,把小将军领进岁华洞,半日之后,正好是五百年。

      这样不行,赵德音不是通灵人,她无法把两个人的时间都把握得如此精准,况且,半天的时光还是太长,这其中不排除会在岁华洞遇上来来回回的过客,这其实很危险。

      所以最后,林婵只有一个办法。

      岁华洞里的每一秒,对应着现世里八天多八个小时。

      她打算强行服下燃魂丹,将自己的灵力值和体力值都暂时提到最高,然后尽量十秒内,从岁华洞里砍下扶桑果实来。

      这样的话人世间不过是过去了三个月而已。

      一个扶桑果实,能让她用灵力网展开,织成一个巨大的乾坤袋。

      不过,这其中的过程,要对灵元损耗多大,她不在乎。她只是觉得小将军从来就无法割舍下他的大周,他就算去到所谓“蓬莱”,一定还会要回去。

      “罢了。”林婵这样想,“就算是带他回来看看病,让他时不时来二十一世纪逛逛超市游乐园,那也是值得的。”

      林婵怕是第一个,打算带着活人穿越时空的持镜人。

      她能承受的住么。

      林婵这次又在大周住了下来,一是隔上几日陈凉要从西北联营回京,他们三个还可以小小一聚,而是岁华洞会在每年大年初一打开人间通道,七月十五鬼节闭合,所以林婵最近根本赶不上去岁华洞,只能先韬光养晦,等待着下一年的时机,好在她刚刚读研,整天没什么事在学校里乱晃,还不如住在大周散散心,帮老爹去景德镇寻几个心心念念的瓷器。安然渡过了十九岁生日之后,小将军的身子骨恢复得还算快,林婵眼看着那少年人的两腮又渐渐丰满,不由得感叹,“年轻真好。”

      陈凉从西北边塞给小德音带回了一小块璞玉。

      “雕成个翠色观音吧,去找安国寺的大师开开光,带在身上改运。”陈凉的脸皮被晒成了黑红色,一双眼睛却还是不见疲惫,“林姑娘,你说是吧?”

      “雕个什么观音比较好?”林婵望了望赵德音,“要不你亲自动手来,正好解解闷?”

      “啊哈,你信他?”陈凉突然笑着拍了拍小将军,“这臭小子从小手笨,连鸳鸯都能画成呆头鹅,你让他自己来雕?不得把观音娘娘雕成个没毛猴子?哎呦,罪过罪过啊。”

      “死开。”赵德音刚刚跟林婵学会了用这两个字,“雕了也不给你看,还好意思笑话我当年画的鸳鸯,你呢?陈凉兄,你那画的是鸳鸯,还是癞蛤蟆?!

      两个男生动手闹了一会儿,赵德音把那块玉收了起来,吩咐阿福去准备饭菜,午后,林婵小憩了一会儿,就要出发去景德镇,赵德音本来软磨硬泡地也要跟过去玩,被林婵劝住了———后天他就得上早朝,林婵可没把握能在那之前赶回来。

      不过等林婵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发现阿福正坐在门口哇哇大哭。

      怎么了?林婵心中一惊,正要往屋子里去时,迎面撞上了脸色青黑的陈凉。

      赵德音双目无神地躺在床上,地板上是刚刚吐的血。

      怎么了?!

      边境出事了么?

      不是,是小将军前日早朝时,陈凉刚刚汇报完西北联营的现状,也不知道圣上听进去了多少,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就宣称,要将管彤郡主升公主位,和亲楼兰。

      赵德音当场就跟皇帝反驳了开来。

      楼兰人,楼兰人最不讲信义了!眼下不过是打了一场败仗,就要送出一个贵女去和亲么?!

      管彤郡主今年才刚满十一岁啊。

      她是三王爷的唯一的女儿也是唯一的孩子,王爷克妻,命中无子,好不容易老来得女,怎么会舍得把自己那么年幼的女儿送去楼兰?

      三王爷……三王爷和赵德音的祖母端清公主,是先帝惠妃娘娘所生的同胞姐弟,是赵德音的亲舅公,当然,当今圣上,那个先帝时的九皇子,也是嫡出的太子,也是德音的舅公。

      端清公主在世时,曾经跟德音提过多少次,要护好他这个小小的表姑。

      这么多年来,整个大周朝廷也只有三王爷能在他每年生辰时为他备一份厚礼,老阴山候死后,也只有三王爷还在朝中坚定地护着他。

      阴山北一败,管彤郡主若要是被送出去和亲……他赵德音还有何面目面对那个两鬓斑白的老人!

      赵德音跟皇帝争到整个朝廷上下都人人色变。

      最后,那个九五至尊把奏折往地上一扔。

      “你自己看看!看看今年江南水患有多严重!看看南海的倭寇之灾!赵德音,打仗打的是什么?!打的是银子!你以为你只要不怕死去冲锋就够了么?!国库里的银子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

      “楼兰人?楼兰人多好多坏朕没见过,但朕知道,你今年啃不下楼兰、明年啃不下楼兰,就照你这种心性,给你十年你能灭了楼兰么?!你家世代破虏将军,到你这里,怎么就变成了个一腔孤勇的莽夫!朕,只需要管彤郡主一人就能保边境安稳至少五年,你呢,你行么?!”

      “赵德音,管彤郡主是你的表姑,那别的公主郡主,就不是你的皇亲了么?!五朝五代,大周怎会有你这样的破虏将军?!对……你是胡族女人的儿子,赵德音,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你会不还惦记着楼兰当年是灭了你母亲的母国,所以你一直怀着什么血海深仇吧?赵将军,你是大周的阴山候!你是华夏族的子民,那当年被灭掉的西羌族姑墨小国于你有何关系?你真是…太令朕失望了!”

      赵德音在重华殿门口,跪了一天一夜。

      陈凉为他跑了一天向皇帝求情,又陪他跪了一夜。

      启明星升起,赵德音吐出第一口血的时候,陈凉把他干净利落地扛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塞回了将军府。

      林婵进屋的时候,那位小将军正一脸惨白、面无表情地躺在床铺上。

      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大周如今已经繁盛如此,却也有这么内忧外患的时候,送贵女和亲,这是多么迫不得已的妥协,大周哪一任阴山候让国家蒙过这样的羞?

      陈凉又进来,“德音,三王爷来了。”

      林婵转身退到了屏风后面。

      三王爷,如今已经是个常年疾病缠身,两鬓都花白的老人了。

      林婵在屏风后面听得一清二楚。

      “德音啊,你还小,你从下在京都长大,你不明白,这世上哪有永远的盟友与仇敌,治大国有时候要顾惜体面,有时候,又不能只看体面……德音,舅公知道你不是因为姑墨国的事情而仇恨楼兰,你是想要护着大周的颜面,你只是想护着管彤。”

      赵德音沉默了许久。

      “殿下。”他突然缓缓开口,“管彤郡主,已经知道了么?她…还小……”

      “管彤她,还不知道。”三王爷的声音突然弱了太多,“人都有自己的宿命,你的宿命是守阴山、破胡虏,本王的宿命就是辅佐好皇帝,管彤也有自己的宿命,她这一去,就算只能为大周与楼兰换来五年的太平…那也算是,功在千秋。”

      林婵听到了一个苍老父亲的心,支离破碎的声音。

      “不过…眼下倒是有一个法子……”三王爷突然有些犹犹豫豫,“德音,如果…如果本王回圣上说,早年已经遵照端清公主的遗命,为你跟管彤指了婚……兴许能让陛下…让陛下收回成命也不一定,你看来呢?”

      一间屋子,三个人,赵德音也好,三王爷也好,屏风后的林婵也好,无一不,度秒如年。

      林婵,你在紧张什么呢?

      “殿下。”

      她听到赵德音终于一字一句、坚定地开口。

      “德音会早日…早日养好身子,早日平定西北…早日……早日把管彤郡主,从楼兰接回京都……与王爷团聚。”

      没有人知道,在短短的十几秒内,那一句,“一生一代一双人”,在他的脑海中,过了多少遍。

      三王爷没有叹气。

      他一个人,一步一步地踏出了将军府。

      再也没回来。

      ? 十二 (主线篇)

      2019年。

      大周明宗二十六年,农历腊月十五。

      林婵又回到了大周。

      这一次,林婵已经把制造乾坤袋的阵法准备好,灵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她本想只是来看看赵德音,当晚就回去,等待着大年初一岁华洞一开,就实施那个轰轰烈烈的计划,可是德音不想让她走那么早。

      “我们从来没有一起过过新年。”

      林婵心软了。

      那么多年了,他就这样守着空荡荡的将军府,除夕夜早早上床,大年初一出门看看街边的孩子放鞭炮,最多也就是去三王爷家拜拜年,跟着陈凉去北山打打兔子。

      除了将军府里那些当差的下人,再也没人陪他守过夜。

      算了,林婵心想,回去跟爹娘说声,就破个例,在这儿陪他跨个年吧。

      等再回到大周的时候,林婵手里多了些行李,大周和二十一世纪货币不同,她没办法准备什么压岁钱,只好从以往的收藏物里,扯出一个自己妈妈无聊时绣的小荷包,上面有一只树头的知了,还算精致。

      这段子日里,小将军似乎有一种脱胎换骨般地平静感,也是,经过纳闷多起起伏伏之后,他总有一天要卸下什么,把自己的年少天真深深埋葬,才能长成一个真正的大周阴山候。

      大年二十八,已经被加封公主名号的管彤,一身红色的嫁衣,坐上了出城的马车。

      是陈凉亲自领兵护送而行。

      那日满天都飘着薄薄碎碎的雪花,那个女孩子还分明是一副稚嫩儿童的样子,却涂着鲜亮的唇,头上带着沉重的嫁娘冠,就像是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顽童。

      漫天雪色里,她空空洞洞的眼神,望向前来送行的每一个人。

      唯独在赵德音身上,似乎多停留了一秒。

      无语垂眸。

      大年三十,除夕夜。

      林婵先是陪着小将军吃了顿并不丰盛的除夕宴,紧接着,奉上了那件小小的礼物。

      赵德音突然间就笑得像个小孩子一样。

      “荷包上绣的是你自己。”他指了指那只灵活的墨色小蝉,“你还说你是婵娟的婵。”

      “我怎么不能是婵娟的婵啊?”林婵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婵娟多有意境啊,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再说啦,你不也知道,本姑娘的法器名为飞天镜,这不正好呼应么?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多美呐,知了多没意思,整天在树头嗷嗷哇哇地叫,聒耳朵。”

      “不对不对。”赵德音摇摇头,“蝉生性高洁,居高声自远,非是籍秋风。月亮太冷清了,你不像是那么冷清的,鸣蝉嗷嗷叫,这也算是对世间的一种热忱吧。”

      林婵被他说愣了。

      热忱…她林婵的确,无比热忱啊。

      大年初一,还没等两人出去看鞭炮,王府的人登门了。

      三王爷今早去了。

      那个老人,多半是因为久病缠身,又要痛别爱女,再也支持不住了吧。

      赵德音突然一个不稳,扶住了栏杆。

      “没有了……”

      他几乎是以一种听不到的声音,在不断重复什么。

      没有了……他终于一个家人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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