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不好当》陈银川

100、关于霁林

　　永靖八十年，武帝箫霁林崩殂。

　　这位武皇在二十二岁国破城亡之际，从老皇帝手中接过了宗族亲王避之不及的皇位。

　　武皇在位八十年间，国土面积扩大了两倍，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盛世太平。

　　谈起这位君王，满城百姓都恨不得跳起来歌功颂德，都说他们遇到一位以身许国的君王，是百姓之幸。

　　武皇下葬这天全城缟素，一如八十年前全城缟素送别年轻的女将军一样。

　　皇帝在咽气前吩咐过，丧事不必大办，让百姓缟素送到城门即可。

　　有人不解，有人却听此言语后红了眼眶。

　　八十年的时间，有人离世，有人出生，还记得当年国破城亡的悲景的人，已经从孩子熬成了老人。

　　武帝一生没有立后，后宫佳丽三千一个也没有，每每大臣提及此事，不是惹来武帝发怒，就是遭到武帝频频质问。

　　久而久之立后一事成了朝堂上最忌的事，而澹台京墨更是连私下都没人敢提。

　　有人挥洒笔墨，称赞武帝的痴情，有人散布谣言，心怀不轨企图撼动皇权。一切种种，都在武帝咽气那一刻，全被带进了皇陵里。

　　箫霁林飘在空中，看着自己的葬礼结束，重重的石门合上那一瞬，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肩头一轻，担了八十年的重任，在那一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从风雨飘摇的皇权到十里长街灯火不熄的帝都，箫霁林一心扑在江山社稷上，等到一切彻底安定下来，又耗费十几年的时间，不显山不漏水清除了各种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又态度坚定的推行新政。

　　等朝堂上上下下都焕然一新，箫霁林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活得太久了，满朝文武百官似乎都有一点怕他这位皇帝了。

　　年满百岁的老人，不仅不糊涂，而且身体还硬朗到仿佛还能执政个一二十年，遇到这样的皇帝，换谁都会疑心暗鬼，朝堂下众说纷纭，箫霁林才发现平凉已经不需要他了，他该找个合适的时机移交皇权，然后死去。

　　箫霁林百岁生辰的当晚，留了一道退位诏书，然后躺在床上魂魄离体，让自己的肉身死去。

　　如果不是箫霁林偶然间独自一人去了城楼，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他还想再执政个十来年的。

　　他的皇位，繁华的帝都，都是那个人用命换来的，所以他想让这个盛世再延续久一点，再替她多看看这个国泰民安的世间。

　　但他以凡人之躯在世上活得太久，没有哪个年过百岁的老人还能精神抖擞到可以飞檐走壁，精力充沛到批了一夜奏折第二天还能面色如常的上早朝。

　　箫霁林刚继位的那段时间，国库穷的叮当响，翻箱倒柜的时候不知从哪翻出了一本手札。

　　看手札的用纸和样式，对着记载一查，这本手札忙不迭的就送到了箫霁林面前。

　　这本手札上记载的文字很古老，不像他们现在用的文字，而且文字也模糊的有点看不清。但这本手札一看就知道是皇家的东西，且不说手札封面的龙纹，单说里面的纸张，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箫霁林随意翻了翻，里面的文字虽然模糊，但仔细辨认一番，还是能看得清的。

　　手札里的字迹很是娟秀，不难猜出它的主人是一位女子，而且手札最后一页还落了一个印章和几句不模糊话。

　　虽然不是他们现在所使用的文字，但从字形上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凡人生来渺若尘埃，睹始知终，但生如蝼蚁，当立鸿鹄之志，命薄如纸，应有不屈之心。仙、妖、鬼、魔能夺天地造化，蝼蚁为何不可？浩大神州，当有人族一席之地。

　　落款的印章有些辨别不出来，箫霁林抱着手札研究了大半年，才把手札上的字认全，最后一页的落下的印章，不像是皇家的，倒像是手札主人自己雕刻的。

　　即便能看懂手札了，箫霁林也花了一些时间才辨别出了印章里的字——云安月。

　　云姓的皇族不多，箫霁林印象中似乎听过有这么一个朝代，但皇权没有延续多久就没了，时间太过久远，人族的皇权更迭太快了，几年光景，一个逝去的王朝就会被遗忘。

　　手札上记录内容在箫霁林看来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当他看到那句「跳出轮回」本该被扔掉的手札变成他私下不离手的读物。

　　凡人入轮回，生前事一朝忘尽，重生于世，又是另一种人生，但许多事他不想忘记，例如七八岁拉着他满街跑的小女孩，十几岁带他去赌坊的少女，十八岁站在城墙上为他挡箭的女子。

　　关于她的记忆本来就少的可怜，珍藏一辈子都不够，怎么舍得忘记，所以他想跳出轮回，想让这些记忆生生世世刻骨铭心。

　　手札里记录的修炼之法不是常人所能坚持的，箫霁林花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才悟出点名堂，然后就是每天不间断的修炼，到了他九十岁的时候，某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回了二十来岁的模样的，箫霁林知道自己已经敲开了一点门缝。

　　肉身死后，他在世间辗转十几载，逐渐凝成实体，但他要找的人却一直没找到。

　　「几世轮回，性格容貌都不是原来的样子，找到了又如何？」

　　就算这么想，箫霁林还是不肯死心，彼时他已经修炼的有模有样，甚至还能扶乩窥探天机。

　　他是修行之人，自然知道天机不可泄露，也知道窥探天机会召来祸事，但他还是没忍住为那人卜了一挂。

　　得到的结果却让箫霁林大吃一惊，终于知道为何自己几经寻找都没消息，原来他要找的人从来不在轮回里，而是在天上。

　　天界是神族和仙族的地方，他不知道那人是神是仙，但不管何种身份，他都没有资格拥有那人。

　　知道结果的箫霁林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在凡界颓废了不知多久。

　　那时的人界不太安生，内有权力纷争，外有魔族侵扰。

　　一日箫霁林行至一处与魔界相邻的地带，那里的村民住的太偏，受不到当时掌权者的庇护，魔族的人专门挑这样的村庄下手。

　　他还没到村庄就闻见了一股腐烂的味道，等他进到村庄，便感到了愤怒。

　　街道上弥漫着沉沉死气，有妇女抱着被吃空只剩一张皮的孩子，呆滞的满大街走，嘴里还唱着哄睡的歌谣。

　　有人跪趴在地上，满嘴血污，嘴里还在不停撕咬已经死去的人身上的皮肉。

　　看到这样的场景，箫霁林倏地的想到了手札上的那句话——浩大神州，当有人族一席之地。

　　那一刻，箫霁林似乎听到了石门打开的声音，被关在里面不知多少载的重担仿佛又落在了他的肩上。

　　箫霁林只匆匆看了一眼犹如地狱般的村庄就逃似的走了，全村的人都没得救，他不敢再多看一眼。

　　时隔几世，他又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当年繁华的平凉城已经没了人影，他的家族已经在权力更迭里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箫霁林望着满天的大雪，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太冷了，这不是她想看到的世道」箫霁林垂眸想着，手中的雪花化成了刺骨的凉水，仿佛冰冷的寒意顺着皮肤渗透了四肢百骸。

　　片刻后，他立于一片皑皑白雪中，庄重又肃穆的许下了一个誓言：“既然没有人站出来为蝼蚁般的人族争一个公道，那么我来。浩大的神州，当有人族一席之地。”

　　箫霁林从怀里拿出一只发钗紧紧攥在手中：“如果将来有缘，我们会再见的。”

　　很久之后，人界出现了这样一个人——他行于世间，斩妖除魔，庇护人族。

　　后来就连皇族也开始供奉这位除魔卫道者，他们称这位除魔卫道者为人皇霁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