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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   我如愿见到了刘陵。

      身在牢房里的她,与过去相比,仿佛变了一个人。这一次我见到的她,卸去了骄傲与圆滑,如同一具早就死去的尸体一般,静静蜷缩在囹圄之地的角落,我走近她,闻到了腥臭味,只能勉强从那一头蓬乱的头发中,辨认出了熟悉的面孔。

      我问她,怎么就把自己折腾到了如此境地。
      刘彻不是阴狠狭隘之人,刘陵虽然是犯了谋逆大过,但他不至于刻意折辱她。这座监牢里的一切设施都不算太差,据我所知,负责审讯的小卒,也没有对她上刑。所以,是她自己放弃了自己。

      她闻言抬头看我,眼神中分明透着恨意,但那抹恨很快湮灭,取而代之的,是大火烧尽后的荒凉。

      她不回应我,我便自己找了个位子在她身边坐下,此地虽然肮脏,但我年纪大了,实在是站不住。坐好之后,我开始自顾自地同她说话,我说:“刘陵,你还是过于年轻了。”

      “年轻是好事。这意味着你还有如刀剑一般的锐气,你可以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多想,只朝着自己的目标往前奋进。我当年也如你一般,野心勃勃,以为自己锐不可当,于是无所畏惧。”

      “可是刘陵,过刚易折。你既然选择了往前冲锋,就要做好失利的准备。没有谁一生能永远不败,关键在于,失败之后,是否还能爬起。”

      “皇帝还没有处置你,你却将自己弄成了这副鬼样子,是打算就此一蹶不振?如果你真这样脆弱,我倒要为你可惜了。”

      在我絮絮叨叨地讲了许久之后,她的眼珠终于动了动。

      她自然不是被我成功开导了,更像是被我气到忍不住开口,“窦太主,我今日之败,是由于谁的缘故,你难道不知?我承认是我错看了你,一败涂地我也没什么好说。可太主你竟然还不愿放过,非要来我这个将死之人面前说风凉话——这未免也太恶心了。”

      她这一番言语尖锐到刺耳,听着让我忍不住欢喜。这才是我熟悉的刘陵,有口辩、善言辞的淮南翁主。

      “原谅我这个老妇人爱说教的坏毛病吧。”我歉疚地笑了,“如你所见,昔日我年轻的时候,三个孩子都没有教好,以至于年老的时候后悔不迭。只可惜,现在我再想要教我的孩子,也已经迟了。只好寄希望于在别的什么人身上,补偿遗憾。我来看你,也不是为了来笑话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吗?我不想让你死的。”

      “你要救我?”
      “是啊,否则我来这里做什么?”

      刘陵先是沉默,而后问我,她的父兄情况如何。
      我没有回答,她从我的沉默中猜到了淮南国即将覆灭的结局。于是她轻笑,阖上双目平静而决绝地同我说:“既然如此,我更不苟活。”

      “何苦。”我叹息。
      很多年前,淮南王叔也是自尽的,这一家人的烈性,倒是一脉相承。

      “太主还是去哄您自己的亲女儿吧,到了如今这一步,您没必要将您那无处安放的母爱寄托在我的身上。我犯的是谋反的重罪,哪有活路?”
      她言语中有轻蔑,显然是不认为我真的能救下她。

      我轻笑,以同样的轻蔑向她回敬,“你的确犯了大罪,但你的性命还没有重要到让皇帝真正忌惮的程度。”

      刘安刘迁父子,哪怕他们不一定有多聪明,可他们才是有资格堂堂正正掌握权力的人,而刘陵……她和我一样,殚精竭虑,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直到那时,我对救出刘陵依然有几分把握。合纵连横、借力打力、以假惑真……这些都是我从前用惯了的计谋。只要运作得当,刘陵不是不能活,即便是作为罪人的后代为奴为婢,但活着总比死了强,不是么?

      听到我的话,刘陵面色煞白。真好笑啊,到了生死关头,她在乎的竟也不是自己能否活下去,而是那个让她视为敌人的男人,有没有将她放在眼里过。

      这样的事情,我很多年前,就已经想明白了。所以此刻的我,倒还算从容。我坐在刘陵面前,继续用我那平和到毫无波澜的嗓音同刘陵说道:“他的下一个目标,会是天底下所有的诸侯王。刘陵,你且好好活着,今后有的是热闹看。”

      “全天下的诸侯?”刘陵禁不住冷笑,“刘姓诸王,自高皇帝时,分封四方,为汉家守疆拓土,他怎敢剪除,又怎能剪除?”

      “我承认这一点很难,过去的皇帝,无论是我的父亲还是弟弟,没一个做到。但如今坐在皇座上的那个人,我相信他可以。”

      我观察了刘彻这么些年,如今越发确定了,这个昔年由我扶持上皇位的孩子,或许是条真的能掀起惊涛骇浪的龙。最初我打算用他当我接近权力的阶梯,后来我逐渐开始畏惧他。现在,我麻木地坐在刘陵的面前,宣告她那点阴谋算计的可笑,以及,诸侯搅动风云问鼎逐鹿的时代,将一去不返。

      任何企图染指皇权的人,都将被皇帝的权威碾碎,成为垫高皇座的白骨。

      刘陵大口呼吸,面色狰狞,时而恼怒时而悲怆,最后她同说:“我不服气,太主,莫非你就能服气么?”

      “可你已经败了。”

      “那又如何?”她忍不住低吼出声,“纵然重来一遍,我也还是会走同样的路!我就是要试着去争、去抢,哪怕再难再险。因谋反死在长安的监狱之中,也好过在嫁与淮南的富贵闲人,碌碌无为的终老!”
      我看着刘陵的眼睛,恍惚间好像是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而她还在愤怒的倾诉,似乎要将积攒在胸中多年的不满一口气抒出——

      “我自幼聪颖,那些兄弟手足,无一人胜得过我!少年时,我常见阿翁在无人时长吁短叹。我知道我该为他解忧——兄弟姊妹之中,唯我能为他解忧!阿翁说,他心里始终放不下我大父之死,我便知道,他想要长安城里那个位子。”

      我少年时与胞弟阿启一同入长安,路上眼睁睁看着异母的兄弟死于非命。阿启成为了太子,我只得到馆陶。我与他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于是少年时埋下的惶恐,一步步在心中长成了对权力的野心。

      “十余岁时,阿翁为我议亲。他挑选的尽是青年才俊,可我偏偏一个都不喜欢。阿翁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不知道。直到婚期临近,我那多年默默无闻的阿母来为我梳妆,我才恍然惊觉,我不是厌恶即将与我成婚的丈夫,我是厌恶那个会成为他人新妇的自己。”

      十二岁,我被我的父亲许婚给陈午。他没有哪里不好,却成为了缚在我身上诸多枷锁中最为显眼的那一条,此后我的一生都被绑在他的侧畔。我几度有孕、生子,换来流着我的血脉,却并非刘姓的子女,他们与我一样,被迫流亡在了未央宫外。陈午就这样带着我、带着我的孩子,走上一条黯淡到令我绝望的道路。

      “我心里不服气,最终选择出走淮南。我来到长安,靠着阿翁给我的钱帛结交四方。我要用我的努力,将阿翁扶上帝座。我当然知道即便阿翁真的做了皇帝,太子也不会是我,可我就是要这样做,我要向我的阿翁、我的兄长、天下众生以及后世所有人证明,我这一生的价值,绝不在于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妻子那么简单。”

      我一门心思维系我与我后嗣的权力,用婚姻将我的女儿又重新与皇族绑在了一起,为此付出了不知多少的代价,可如果重来一次,我大概还是会选这样一条路。因为我不甘心就这样平淡的在封邑终老,只能在梦里远远看一眼长安的繁华与荣耀。

      所以,我和刘陵是多么相似啊。相似到我愿意为她去谋取生路,因为她若是活着,就好像我的希望仍在一样。

      可我也清楚地知道,刘陵不会活着了。就算我能救下她,也只能从狱中捞回一具行尸走肉一般的躯体。

      刘陵的梦破灭了,在她眼中,梦想的破灭,比死亡更可怕。
      那么我呢?我又该走怎样一条路?

      那天我离开刘陵时,她看我的眼神复杂,既怜悯又嘲弄——这是一个失败者向另一个失败者表达无奈的方式。她指着我问,问我为什么不愿去死。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告诉她:有些事情,终是人力所不能及。
      只是——

      这一切还没有结束。刘陵已然走到终点,但我的脚下,仍有一段路要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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