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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此情此景胜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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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场大雪过后,年关就近了。每逢腊八,郑暮商就遣散了府里的下人,让大家回自己家过年。
林方是孤儿,殷管家一辈子都在郑府,所以只有他们俩留下,其余的仆役粗使都可领了赏钱回家好好过年。
“大人,您看今年…咱府上的春联…”
过去的十几年里,郑府的春联都是清月小姐的墨宝,这两年她入宫后,郑府的春联早已没了昔日的鲜红。
“林方,去买几副贴着,旧春联揭下来的时候仔细些,叠好送到书房”
其实这几日郑暮商的病稍微有了些起色,可他不愿继续将养着,要在书房里处理堆积的公务。
“大人,王妃派画竹去了药铺,我们的人说……”
“既然阿余要查…就让她去查…林方,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糯米。”
林方被这么莫名其妙的一问,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大人,…什么糯米?”
郑暮商从一摞摞案卷中慢慢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你和殷叔跟着我这么多年…我想亲自下厨给你们做些点心…”
说起来,林方跟着郑暮商的这些年,不是在战场上厮杀就是在军营里练兵。往日身在行伍的时候,他们都是随军吃粮,偶尔在郑暮商的应允下进城吃顿好的。
可是郑暮商说要亲自下厨,还是头一回。
“大人…您要吃什么,就算府上没有,我也可以出去买,哪能让您亲自去厨房…”
只见郑暮商撑着案几缓缓起身。
“这东西啊…外头是买不到的”
林方揣着一肚子疑惑,扶着郑暮商到了院中的小厨房。
殷管家正在厨房烧着柴火,见郑暮商亲自到了厨房,有些意外。
“大人,厨房有老奴料理着,您想吃什么,叫林方告诉一声,老奴一定做好!”
郑暮商脸色苍白,勉力笑慰着眼前的老者。
“殷叔,我只是想做点点心,好久没活动筋骨了,麻烦您弄点糯米……拌点酱油,然后蒸熟”
林方听得疑惑,什么点心啊,他好像没听说过点心有这种做法。
“大人,糯米蒸熟了,不就是糯米饭嘛,这还不简单,外头多得是,我这就去给您买!”
说罢,林方火急火燎地就要出门,被郑暮商拦了下来。
“你别急,有你的活儿,你去外头的食店,看看有没有现成的春饼,买一摞回来”
等所有的食材聚齐以后,郑暮商才戴上袖箍,开始忙活起来。
只见他往殷管家蒸熟的糯米饭里倒了些酱油和切好的小葱,用木勺拌匀后,再用林方买来的春饼裹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口袋模样。
一旁的林方见了,直呼这工序容易。
随后,郑暮商往锅里倒了些油,用小火慢慢煎着,直到春饼表面金黄,才给一旁口水直流的林方尝了一个。
“大人,这点心……叫什么名字?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这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一样东西,我娘给我做过一回,那时候经常吃不饱,我娘说糯米加点酱油,吃起来跟吃肉差不多,香得很”
“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只是今日突然想起,做出来尝尝”
“说起来,咱们这些年一直在外打仗,都没怎么好好过个像样的年……大人,今年过年,咱们府上还是这么冷清……”
“哎……”
郑暮商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将刚煎好的两个糯米卷分别夹到林方和殷管家的碗里。
“跟着我,委屈你们了……”
“大人说的哪里话,您这么多年都是孤身一人,也没个可心的人知冷知热……老奴发过节赏钱的时候还听他们说,说您是最好的主家,不仅不苛待下人,还叫我们领赏钱回家过年”
眼看着殷管家又要开始抹泪,郑暮商只好故作轻松。
“好了,大过节的别这么伤感了,我都亲自下厨给你们做了点心,还不高兴点?”
没有人知晓,少年时的郑暮商,连吃一点酱油也是讨来的,作为一个不得宠甚至是遭父亲厌弃的庶子,拌了酱油的一点糯米饭对他而言堪比世间珍馐。
锅里的油滋滋啦啦地响着,他木然地翻动着糯米卷,心里却在思念那个小丫头。她既然已经着手调查药铺,说明她无法相信他说的那些话,非要自己一一验证才肯罢休。这么些日子没见,不知道她有没有开心些。
另一边,昱王府热热闹闹地在布置过节的陈设。因为孟清月有了身孕,关梦云自然而然接过了掌事之权,此时此刻正站在厅堂正中指挥着下人们干活儿。
孟清月百无聊赖坐在桌边,搅动着碗里的腊八粥。
“小姐,这粥都快要被你搅得凉透了……”
“画竹,咱们出去逛逛吧,今日腊八节,城里肯定张灯结彩,很多好玩的!”
“小姐,你现在要静养,太医说了,这头几个月最是关键!”
“咱们就走走,又不骑马,再多带几个随从,不就行了?”
“不行……小姐,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向王爷交待啊……“
最终,拗不过清月要出门,画竹只好陪着她去了城中最热闹的街巷。买了致和书局新出的画册,去馥郁堂买刚出炉的烤饼,还在满庭芳看人斗棋……一大圈下来,清月只觉得脚都酸痛得紧。
“画竹,我还要再吃一个烤饼”
“小姐,馥郁堂的烤饼限购,一份才三个,这已经是最后一个了……”
正愁着还没吃过瘾,画竹就看见林方捧着刚排队买来的烤饼,正准备大快朵颐。
“哎!林方!你怎么也来买馥郁堂了?”
画竹拉着林方,直勾勾地看着他手里的烤饼。
“大人也不只怎么了,今日非要做点心给我们吃,可是,那味道实在不怎么好,我这是偷偷出来买的,你们可别告诉大人!他会伤心的……”
“大人做了什么点心?”
说到郑暮商,清月早就忘了什么烤饼,她突然对郑暮商的厨艺好奇起来。
“我也不知道,就是糯米做的东西,说是大人小时候爱吃的”
“画竹,你可别惦记我这袋烤饼,我好不容易排队买的”
“谁稀罕,吃你的得了!”
在林方和画竹的吵嚷中,清月仿佛看到了郑暮商那张淡然却略显沧桑的脸,还有那双透露着深深孤寂的眼睛。
跟着林方回到郑府,清月却不敢进门,自从这段日子和大人几次三番地闹过以后,她就没再来过这里。可是,这儿是她长大的地方,她又怎么会不想回来呢?
“大人!大人!您快看,是谁来了!”
知道清月来,大人一定会高兴,所以林方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着,直到郑暮商一边解开袖箍,一边从厨房走出来。
隔着长长的檐廊,两人都望着对方,一时间不知所措。
“……阿……王妃进来坐吧,外面天冷……”
最终,还是郑暮商先开了口,吩咐殷管家再多生一个火盆放到清月的屋子里。
清月走近了,才发觉郑暮商尚未完全放下的衣袖隐隐盖着一段长长的刀伤,伤疤足足有三寸那么长。
发觉清月的目光,郑暮商将袖箍彻底解下,再把手臂严严实实地藏进衣袖里。
“大人的手上,怎会有如此……如此长的伤痕?”
因为郑暮商的动作太快,清月并没有看清拿到伤疤并非刀伤,而是鞭痕。
“少时贪玩留下的”
贪玩?在清月的记忆中,郑暮商和这两个字根本不沾边,她实在难以想象郑暮商年少时的样子。
“清月小姐,今日大人亲自下厨做了点心,您要不要尝尝?”
殷管家用翠绿色的浅口骨碟盛了一个糯米卷给清月,虽说已经听林方说味道一般,但她还是忍不住尝尝。
“殷叔,还是换点别的吧,这……”
“大人做的?我长这么大还没尝过大人的手艺呢!”
吃了一口,清月只觉得糯米咸香,外皮酥脆,是她喜欢的味道!她心里暗想,林方这粗人,口味真怪,这么好吃竟然都说味道一般。
“唔!大人做的真好吃!比馥郁堂的师傅手艺还好!”
抬头,清月发觉郑暮商正目光缱绻地看着她,却对她的夸赞不作回应。
“糯米不易消化,阿余还是少吃些为好”
说罢,郑暮商就去了书房,不再与她共处。
“清月小姐,你来,大人心里高兴着呢,可是他……他怕你在怨他。说真的,您要是不急着回王府,就多陪陪他吧!”
林方实在是不忍,趁着郑暮商不在,劝了清月一句。
“嗯,我知道,林方,要不今晚,我就陪大人过节吧,还劳烦你去王府通报一声,就说我今晚不回去了。”
“行,包在我身上!”
等酸痛的脚缓过来,清月端了一盏安神茶去了郑暮商的书房。
“阿余,这些事让林方他们做就行了”
看着她放到他手边热气腾腾的茶,郑暮商心中升起阵阵暖意。
“我让林方去王府替我报信,今晚不回去了,留在这里陪陪大人”
“阿余,我这儿没什么好的…还是回去吧”
“大人,给我讲讲你小时候吧!”
“…我,我小时候没什么好讲的…”
“那你胳膊上,那条伤疤,是怎么弄的?”
“没什么…就是孩子们闹着玩,摔在地上被石子划的”
“可大人看着,不想那种淘气的孩子”
清月托着腮,仿佛在想象郑暮商小时候的样子,但奈何想不出,有些气馁。
郑暮商只是微微一笑,继续埋首案牍,任凭时间流逝,默默珍惜着她在身边的时时刻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