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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夫妻夜谈 校场训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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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青泽洗漱完毕,再次来到肖十一房里的时候,就看见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面条上还放着两个叠放在一起白嫩的荷包蛋。
“别愣着,先把面吃了。”见男人进门后一直傻站着,肖十一放下兵书道。
眨去眼中的泪意,夜青泽垂眸走到桌前坐下,默不作声的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便开始捞面吃。
“夜青泽,有个事跟你说。”看着男人停下吃饭的动作,肖十一抬了抬下巴道,“你吃,我说我的,你听着便是。”
“好。”
夜青泽乖乖点头,不过动作放慢了很多。
“在江南有一姓肖的富户,家中有一位正夫,还有四位小侍,膝下儿女众多。因正夫性格内敛不懂表示,仅仅育有一个长女,便再无所出。或者说,那肖富户不喜性格寡淡的正夫,夜夜留宿侍人房中。没多久,这个长女就有了九个弟弟妹妹。”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富户日日留宿妾侍房中,下人看在眼中自然也不把正夫放在眼中。直到在别苑养老的肖母,心血来潮的想回家看看才知家中被女儿搅的天翻地覆,对其好一通斥责也狠狠敲打了一番正君。”
“肖母走后,肖富户对正君更加瞧不顺眼,有一次喝醉酒,不管不顾强要了他……”肖十一轻轻叹了口气,面上看不出喜怒,真的像是在给夜青泽讲故事一般,“没过多久,肖家便有了肖十一。肖十一的出生,爹爹不喜,母亲不爱,自小便是长姐带大的。”
“肖十一三岁那年,出了三桩大事。肖家庶二小姐爬树掏鸟蛋,从树上摔下来了,听说是肖十一用弹弓把人打下来的;蒙学的肖十郎被学院里大班的欺负、威胁,不敢吭声的他说是被肖十一揍的,说肖十一要抢他的狼毫笔;跨四岁的年节,从来不带肖十一出门的肖富户一反常态,把肖十一也带出门玩了,却再也没把人带回去……”
吃面的筷子停了下来,透着碗里腾起的稀薄热气,夜青泽看着床上丝毫没有悲伤之色的女人,想说些什么,却觉喉头酸涩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吃完了,别浪费粮食。”
夜青泽听话的动起筷子,撩起面条搅拌了两下,只觉胸口堵的慌吃不下去。好在妻主没有再看着自己,夜青泽便没再动筷。
床上的肖十一陷入往日的记忆里,望着虚空继续缓缓道:“元宵节的热闹随着深夜的到来渐渐安静,小十一坐在河边的台阶上看着水中的花灯,心中想着就算母亲不要自己,爹爹应该也会在意,再不济还有把自己养大的长姐……可等来的却是一个白发苍苍、精神烁烁的老妇人。”
“老妇人说要送小十一回家,小家伙摇了摇头说‘老奶奶你是一个人吗?能带我走吗?以后十一孝顺您!’老妇人开怀大笑,牵着小家伙离开了江南。”
“一晃眼就是十年,小十一随着老妇人在白莲山学艺,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岐黄数术,兵法韬略老妇人倾囊相授,知道老妇人仙逝小十一才明白自己的师父是云游四海的星宿老人。”
闻言,夜青泽惊讶的插嘴问道:“是先皇在世时,那个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国师星宿老人?”
“没错。”小十一点头,看向夜青泽轻语道,“所以我是她的唯一传人,我所说的话你一定要听。”
夜青泽微微蹙眉,放下碗筷起身来到床边,很自然的牵起肖十一没有握书卷的左手道:“妻主,你想说什么?即使不铺垫这么多,我也是相信你的。”
回握着手中粗糙且骨节分明的大手,肖十一语气不改,轻柔道:“我已经观察了三夜星相,可以确定今年年节不太平,会有雪灾!”
“雪灾?”闻言夜青泽剑眉不由轻挑,顿觉事情重大,“那我立刻通知母亲,明日早朝……”
“不可!”肖十一拉住夜青泽,眼里有着不赞同,“星宿国师已经是先皇那会的事情,对于当今女皇来说那是历史,用来缅怀可以,若想拿出来说事,她会不高兴的。这事若是连累夜家,你可愿意?”
“那该如何?”
“过冬军需可准备妥当?”
夫妻二人坐在床沿柔声细语,倒是两人都没想到过的和谐。
“已妥。”
“不够!”肖十一摇头,看着男人的眼睛坚定道,“同等数量的军需再备一份!另外,我包了一些小制衣坊的工期,给大军人手备一件军大衣,这个冬天怎么都能熬过去。”
“军大衣?”夜青泽好奇,“可是与棉衣不同?”肖十一点头道:“母亲和青晴的,还有你的我会自己做,到时候你就知道是什么了。”
“多谢妻主。”
眼前的男子低眉顺目,成婚三载,似乎这还是第一次双方静坐,安安心心的聊天。
“夜青泽,把碗筷收拾了,闩门熄灯,我累了。”肖十一挪开靠枕,把手里的兵书递给夜青泽道。
接过书册夜青泽起身,伺候肖十一躺下后乖乖收拾了碗筷,然后……闩门熄灯?
脑袋懵懵的,慢动作的闩了门,然后呆呆的走到烛火旁,望着烛火发呆。
熄灭烛火后,自己怎么出去,难不成当着妻主的面再翻窗出去?
男人面色古怪,蹙眉纠结的样子看笑了床上侧躺的肖十一。
“动作快些,今晚你就睡软榻上吧。”
闻言,夜青泽身子一僵,好半晌才转头看向已经闭上眼睡觉的肖十一。
柔和的灯光被熄灭,夜青泽的嘴角才无限上扬,手脚利落的脱去外裳上了软榻。
黑暗中,夜青泽仍能看清肖十一的眉眼,觉得她好娇小,似乎还有些可怜……
“妻主,睡了吗?”
虽然肖十一武功全废,但警觉还在,被人这么赤·裸·裸的盯着,自然也是睡不好的。
“睡不着?”
“星宿老人仙逝时,妻主不过才十三岁,之后你又是怎么过的?”
想不到男人还会对自己的过去感兴趣,肖十一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帐顶轻语道:“师父对自己仙逝一事,似乎早有预感。在她仙逝的前两天笑眯眯的把我叫到跟前,说了很多平时不会说的话,更毫不避讳的说她要登极乐仙境了,嘱咐我事后要火化,葬在白莲山山巅的紫竹潭。我原本不愿相信的,可是师父仙逝当天,脸色苍白,可白莲山方圆百里都是霞光满天,我便不得不信。”
“师父说她是登极乐境,不用守孝,我想着一个人在山上也是无聊,不如下山到处云游一番,不是说什么‘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么。”
“那你都去过哪儿?”
“去过边塞,那里的百姓热情豪放,却没什么医馆。人生病了都是生扛,我便出钱投资当地唯一一家医馆,并在那里收了几个小丫头给掌柜的做学徒,教给她们一些医疗常识。”
如此说来,妻主每年往边塞济世堂寄信就是为了这事?那厚厚的信封里,除了信怕还有不少银票吧。
“嗯,之后呢?”
这大男人什么时候如此乖顺过,乖顺的就像是个奶娃娃在央求大人讲睡前故事一般。
“一路游山玩水,并没有目的地。钱花完了,便找酒楼去当跑堂的,或者去做学徒,总之包吃住就行。江南的温柔小意,塞北的游牧生活都见过了,我便想着来京城看看京都的辉煌和奢靡。这里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一个肉包子就能顶别地三个,这是吃包子还是吃的铜板,差点把我心疼坏了。”
黑暗中,夜青泽用被褥捂着唇偷笑,此时的他才慢慢理解当初在练武场上,十一宁愿挨板子也不愿被扣钱的原因了。
“看着手里不到一吊钱的铜板,我便到处关注哪里要招人。也许冥冥中自有定数,便进了夜家侍卫队。”
“妻主,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没人再欺负你,也没人敢欺负你!”
“嗯,有劳夫君庇护。”十一声音轻柔,语调轻快,显然此时心情不错。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这声“夫君”把夜青泽一直提着的心给放下了。心里想着十一心里再膈应,自己也有信心抚平她的心伤。
肖十一听好半晌没响声,以为夜青泽睡了,不由轻轻的试探道:“夜青泽?”
“嗯,妻主,我在。”
听人还没睡,十一并未觉察到自己有那么一丢丢开心。
“我有些不放心,雪灾会冻死很多人,你派人出去采买军需,适当的提醒一些百姓多备物资,但也不要太过分,容易造成恐慌。另外,你可以利用一些‘上天警示’之法,让皇上重视起来。”
“我知道妻主的意思了,此事我要同母亲好好商议,不留马脚才好。”
“那就好。”见夜青听进去了,肖十一便放心多了,“至于府里的过冬所需,我已经交待管家去采办,但不知她能做到几分。胜欢和小果那边我也吩咐了,暂且看着再说。”
妻主的话音夜青泽怎么可能听不明白,十一她怕自己人微言轻,管家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妻主,您……为何不愿接掌家权?”
“嗯?爹爹同你说了?”十一倒是没想到夜青泽会提到此事。
“回来的时候正好在廊里遇见爹爹,他给母亲留了宵夜。”
夜家长辈榜样倒是不错,夫妻关系融洽,是朝里有口皆碑的模范夫妻。
“夜青泽,你是不是傻?我是赘妻,哪来的脸掌家?”
“怎么没脸了,你是我的妻主,夜家的大娘子,若你有心掌家就去做!谁敢闲言碎语,我撕了他的嘴!”
“暴力!”肖十一笑骂一句,裹着被子面朝里翻身而去,“行了,不许说话,我要睡了!”
看着黑影拱着被子翻身,再把自己裹成蝉蛹一样的人影,夜青泽微笑着闭上眼,许是心情舒畅,一夜无梦,睡的很是踏实。
军营里正如火如荼的练着兵,夜重楼与夜青晴商量完冬季军需事宜,便一前一后的出了大帐。
大帐外的高台上,夜青泽一身软甲战袍,站在风中身影笔·挺,就像雪山顶上的劲松一般。
“阿晴,你去把阿泽叫过来。”
“是。”
看着高台上与女儿说话的儿子,夜重楼喜忧参半。儿子有多优秀,她这个母亲很清楚也很高兴。可也正因为这种“优秀”,让儿子吃够了苦,若不是遇上十一这么个好孩子,怕是要毁一辈子!
正想着,高自己一个头的儿子已经走近。
“母亲,叫儿子过来何事?”
“一会练完兵,你就先回家吧。母亲今儿给你放半天假。”
“为何?”闻言夜青泽一脸懵逼。
夜重楼带兵,向来军纪严明,就是请假也分等级,并且要用加练的方式来抵假期。因此,这会轻易得来的无偿假期,让夜青泽有些消化不良。
儿子懵圈的样子,让夜重楼恨的牙痒痒,四下搜了一圈,实在没有趁手的家伙事儿。正好,一旁兵器架上放着狼牙棒,夜重楼没有丝毫犹豫,操起家伙就向夜青泽身上招呼。
这可把夜青晴吓的不轻,“大哥小心!”
顿时,演武场边难得的上演了一场“大戏”。
“母亲,到底什么事,您直说好吗?”
夜青泽躲着并不还手。
“夜青泽!我看是十一打你手板打的太轻,一点记性和长进都没有!”夜重楼气的丢下狼牙棒,一把揪过夜青泽的耳朵,把人直接拖到相对僻静的角落道,“夜青泽,你到底还想不想跟十一好好过日子?若是不愿意,母亲就做主让你们合离!”
一听母亲这话,夜青晴立刻想帮着说些什么,却被夜重楼抬手制止,锐利的眼直逼夜青泽。
被阻止说话的夜青晴无奈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乖乖的闭嘴不语。
“母亲,儿子已经哄好妻主,妻主也未再提过合离!”夜青泽下意识的把还肿着的左手背到身后说。
一连两天,儿子都是宿在肖十一房里,她这个当娘的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会儿子亲口承认,自然也是松了口气。
“阿泽,十一生不生你气是一回事,你心里有没有人家又是另一回事。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心里没点数?”
“今日是妻主生辰,阿泽自然记得!”夜青泽老实交代道,“下午点卯回家,儿子自会……”
“等你点卯回去,哪还来得及!”夜重楼恨不得敲开儿子的脑袋,掰开瞧瞧里面都装了什么,“你现在就给我滚,去街上好好淘,给十一买件像样的礼物。”
“母亲,阿泽已经定制了礼物,三妹今日会帮我去取。”
闻言,夜重楼才舒了口气,这儿子还有救。
“自己去,拿出点诚意来!赶紧的,去、去、去!”
被母亲推向马厩,夜青泽俊脸微红,想着能早点回去看看十一,便没再多矫情,拱手拜别母亲、二妹便纵马出营。
寒风中的夜青泽,摸着怀里另一份礼物,嘴角轻扬。
大街上,夜青菀拿着一个古朴的礼盒走出饰品店,这可是大哥花了大银钱给嫂子定做的礼物,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还带小银锁呢。
一路走走瞧瞧的回家,在大门口看见了翻身下马的人。
“大哥,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母亲知道吗?别到时候军法处置你,嫂子又得心疼好半晌!”
在夜青菀的心里,那个漂亮的小嫂子可是能把大哥宠上天的,有时看得人都羡慕。
“是母亲让我回来的,放心吧!”夜青泽被小妹调侃也不恼,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道,“让你今儿去取的礼物,可拿到了?”
“呐!”夜青菀把手里古朴的礼盒递了过去,“大哥,这里头到底是什么东西呀。这么轻,却要那么多银钱,你不会被老板坑了吧!”
“放心,你以为大哥是你吗?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哥,你确定自己说的是菀菀吗?我怎么听着像是说你自己呢!”
兄妹俩说笑着进了大门,一起往疏影苑而去。
疏影苑里,主屋门窗大开,正午的阳光暖暖的照着窗台的盆景红梅,看着很是喜人。
园里,透过窗户,就见顾胜欢、林小果在屋里,与靠坐在床沿的肖十一说话。
“十一,你吩咐的事我们已经在着手办了,一切顺利。制衣作坊第一批的军大衣已经完成一半,不过棉花有些紧张。”
“乡下我和胜欢姐也去过了,为了不造成恐慌,动作也不宜过大。”林小果摸着眉毛有些发愁。
“嗯。”床上的肖十一轻轻的点了点头,“从今天开始,你们两个分头行动。胜欢,你去一趟河南。”
说着从枕头底下翻出两封信,交给顾胜欢。
“按我写的地址去找一个叫何田的人,她会全力帮你。信封里还有三万两银票,全部用来采买棉花。不用运回来,直接在当地找作坊做大衣,然后让何田出面找恒威镖局全部护送到嘉禾关,交给守关大将武永宝。写给何田的信里我已交待清楚,你不用太担心。”
“好!”
“嘉禾关留守的夜家军三万多,三万两的棉花肯定不够。”夜青泽见肖十一是在为夜家军筹谋,也不打算隐身了,大大方方进屋道。
见夜青泽进来,顾胜欢和林小果起身行礼。
“你怎么这个时候就回来了?”肖十一看着高大的男人走近,很自然的在床沿坐定问道。
“母亲放我大假,让我回来好好陪陪你。”
这男人变化的太快,让肖十一猝不及防。
看着老大吃瘪的尴尬神色,顾胜欢和林小果憋笑憋的肚子疼。
“说正事呢!”肖十一倍感无奈道。
“那就说正事。”夜青泽正色道,“这棉衣都是做给夜家军的,这钱全由妻主来出也不合适。这次凯旋归来,皇上有赏。这赏银就拿来做军大衣吧。妻主你的钱,就好好的置办你的圣恩堂。”
“你怎么知道圣恩堂的事?”
“你不是说雪灾会死很多人吗?我便想找个宽敞的地方安置灾民。却意外的见到林小果在找泥瓦匠,所以我就跟上去看了看。”
“感觉如何?”
“很不错。”夜青泽点头,但也问出自己的疑问,“但为何要砌那么多小土灶?”
“对、对、对!”林小果点头道,“取暖不是应该大灶更短暖吗?”